梨花雨第十三节

新年结束春节将至，赵欣淼和朱紫柠又重新回到了M校，赵欣淼的学生也即将面临他们的地生会考。

返校的第一天，宋雨欣迫不及待地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捧从家里带来的百合花，时不时从窗户向下望去，渴望看见赵欣淼的身影。

此时的赵欣淼和他的妻子刚回到宿舍，收拾东西打扫房间。李老师敲开了他们的屋门，他的头发更加夸张了，蓬松凌乱染成了金黄色。两只耳朵上各夹着一根和天下香烟，但他平常兜里揣着的和嘴里叼着的都是芙蓉王。

赵欣淼的眼神犀利，像一只科罗拉多巨蜥一样盯着他，他极其反感这个流里流气的政治老师。

“新年好！”

说罢，李老师便要从他的裤兜里掏出芙蓉王，赵欣淼一把将他的手按在裤兜上。

“你好你好，我不会抽烟，不用掏了。”

“好，那我先去教学楼了。”

“嗯嗯。”

“你怎么对他敌意那么多大啊？”

“有那么明显吗？”

“你说呢。”

夫妻俩有说有笑地向教学楼走去。宋雨欣从楼上冲了下来，她把那束百合花送到了赵欣淼面前，丝毫没有在意旁边的朱老师。

“老师。”

宋雨欣似乎有很多话想和赵欣淼说，但不知道一下从何说起。

“谢谢你啊，我们走吧，回班。”

朱紫柠在旁边有些不大舒服： 这两个人怎么把我当空气了这是？而赵老师并没有考虑那么多，他只是想专心工作，并不想把家庭的情绪带来学校影响孩子们。

“孩子们，我想你们啦！恭喜我的各位宝贝儿们又长大了一岁，但是六月份也要进行地生会考了，这是中考的第一场仗，也是我完全督导的一场战役。我希望大家地生会考能给大家带来一个好的开始。那么我决定，这个学期每天晚饭后，我都坐在班里陪同大家一起自习。有什么不会的问题来问我，如果各位同学有共同的某块知识需求，那我利用晚自习的时间讲给大家。”

宋雨欣每天都迫不及待地等着晚自习的到来，因为她每个晚自习都搬着自己的凳子，坐在赵欣淼的旁边。赵欣淼深知宋雨欣在学习上已经很难有所建树了，因为她的记忆产生了断层，知识也产生了断层。与其让她学习，不如让自己多教教她如何与人相处，如何保护自己，多听听她的心声，起码不让她那么孤独。

所以每个晚自习，他都陪着宋雨欣窃窃私语。他像给一个小孩子绘声绘色地讲故事一样，那些故事都是他以前读的文学名著，只是用他自己的话讲述出来。也会给她讲起一些充满趣味性的地理常识。期间还教会了宋雨欣下跳棋、象棋、军棋、五子棋。夜里，他和他的妻子躺在床上，有时他会略带忧愁地问朱紫柠：

“宋雨欣以后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不行，你俩结婚了，你养她一辈子多好啊。”

“说啥胡话呀？”

朱紫柠有时在赵欣淼睡着之后小声嘀咕：

“什么晚自习帮同学复习，我看你就是找小狐狸精玩去了。哼！”

初夏到来，学校后边那翠绿色的小湖上，响起了蜻蜓振翅的声音。不知道从哪天起，迎接赵欣淼回宿舍的只有星光和月光，却没有了妻子的灯光。赵欣淼每天回到家，朱紫柠都早早睡下，他闻到他妻子的身上有一股酒味，但是家中却找不到酒瓶。他也没有多想，也只是默默地躺在她身边睡下。其实这些日子朱紫柠每天一下学，就来到隔壁李老师的屋子买醉消愁。

酗酒的恶习被宋雨欣和赵欣淼浓浓的师生情谊点燃了，她的病也被挖掘出来。每天早上朱紫柠又故意晚起避开与赵欣淼的相见。但纸包不住火，朱紫柠天天和李老师喝酒的事传到了赵欣淼耳朵里。那晚赵欣淼没有上晚自习，他推醒了酣睡的朱紫柠。

“你晚上和谁喝酒了？”

“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是就喜欢找小狐狸吗”

“那是我的学生。”

“那你什么时候和我生个宝宝？”

“这不是一直在努力吗？”

“你是不是有生育障碍呀你？”

“怎么可能呢？要有也是你有。”

“你怎么这么确定的？”

“因……反正，反正我肯定没问题。”

“我告诉你，我可是检查过我自己了。医院说了我没有问题。你拿什么确定？是因为吴佳茜怀过你的孩子吧！再说了你怎么能确定那是你的孩子？你告诉我，如果吴佳茜还在，你会不会和我离婚和那个女人旧情复燃？”

“你怎么知道？我……额。”

赵欣淼想要说出的话，却在嗓子眼里卡住了，怎么也说不出来。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但这又算得上什么过错呢？过去没有如果，如果有如果的话，赵欣淼又怎么可能会和朱紫柠结婚。赵欣淼并不是不爱朱紫柠，也不是一心二用。只是吴佳茜是他心里铸成的比金刚石还强的心理防线，也正因此他这么多年才没有被肮脏污蚀，没有精神崩溃，茜虽已故，但她是赵欣淼坚持善念最强的执念。

赵欣淼永远都不会告诉朱紫柠，那晚他喝的烂醉以后，所有倾诉的话语，都是说给梦中的吴佳茜听的。朱紫柠也永远不会询问赵欣淼那晚梦中的话是说给谁听的。朱紫柠深爱着赵欣淼，像山谷那样深沉。

沉默过后赵欣淼选择了妥协：

“好好好，我也去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了，赵欣淼患有先天性无精症。赵欣淼一拳打碎了在市区家里吴佳茜曾经的梳妆镜，打碎了他与吴佳茜的婚纱照。玻璃碴子碎了一地，他跪在镜子的碎渣上，手里那个发黄的B超通知单被血液浸泡了，他逐字逐句阅读着，每一个字：患者吴佳茜，呈阳性。他将身体折叠起来，胸口和大腿之间夹了两只胳膊。他悲恸欲绝坐在翠绿的湖边，穆然地盯着湖中央。双腿浸泡在湖水里，血液像雾气一般在水中散开。他没有向学校请假，自己的学生们在教室里等待着他上地理课，但他把一切都抛在了脑后。

眼前的湖水骤然旋转起来，他突然看到了茫茫的宇宙，黑暗之后更加黑暗的深渊，彷徨之后是更加无尽的彷徨。全宇宙的星球都光速般的向他撞来。赵欣淼心中的归属之地和镜子一样碎裂开来，他心里的念想被撕咬粉碎，他一次又一次看着自己的心脏在面前分崩离析，但他心中的女娃——吴佳茜，一遍又一遍地重塑他的世界，一次比一次坚强，一次比一次温暖。可这次扎穿他的是他坚实的后盾，心灵的疗养院。肉体可以瘫痪，只要有一个坚定的执念便可以驱动一个人活下去。但精神越过那条伫立在精神世界边疆的绝望的红线之后，一个人就会完全的榱栋崩折，复仇自杀的邪念也将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在他的潜意识里，自己已然连死无葬身之地在此刻都覆灭了。死神压在了赵欣淼的头上，他毫无挣扎和反抗，心甘情愿地滑进了湖水。天堂的吴佳茜，在此刻他胸前空洞的心口，再次跳动起来，鲜血在胸腔爆炸般喷发出来，她的感官联通了赵欣淼。她以被宇宙黑洞吞噬念想永远流荡在绝对的黑河的代价来换取赵欣淼快要淹没在水里生命。但赵欣淼不知道几年前那张阳性B超单的由来。

问题出在他实地科考的那几天，吴佳茜扛着一袋大米正在往家走，路过一个工厂时，大米的袋子断了，酸痛的胳膊也使她不得不稍做休息。她依靠在路边的石墩子上，工地里走出一个，满脸焦黑，比她高不了多少的跛腿农民工。

她看那个农民工走路姿态，有些熟悉。那个农民工擦汗的间隙，也抬头向她望来。他又往前走了几步，顿了顿，转头走向吴佳茜。污泥刺在了他的皱纹里，他又拿出手机翻开妹夫最新一次发给他的照片比对了一下开口说道：

“你是吴招弟吧？哦不，是吴佳茜。你那个死妈背着我改了名字。”

吴佳茜戒备地看着眼前的老汉。

“我是你爸，你个龟孙本事不小，跑到这里来了。你姑父和我说你跑了，我还说能跑到哪里去，没想到跑这么远啊。”

“真的是你啊，爸……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了。”

“好，都跑出来了，我还能拿你怎么办呢？这里没有家乡的传统法律。我害怕蹲大牢呢，哼你小子运气真好。”

他看着吴佳茜，坏水在他肚子里打转。

“我今天没钱吃饭了，也没有地方睡觉了，带我去你家住一晚，明天我就走，你死哪我都不管你了。”

“不行，我没有自己的房子。”

“在外面找男人了？”她的父亲一怔。

“是。”

“那你请我在外面吃个饭吧！”

“行吧。”

吴佳茜还是动了恻隐之心，毕竟这是她的亲生父亲。晚饭间，她父亲喝了些酒，借着酒兴，探听起了吴佳茜虚实。

“你男朋友是干什么的？”

“还在读书。”

“他每天和你住在一起吗？”

“是啊。”

“今天也在吗？”

“不在，他出去学习了。”

他色眯眯的看着吴佳茜：

“今天这么晚了，不想回工地睡觉了，我去你家住一晚吧。”

“不行。”

“我睡地上不会弄脏你家床的。”

接着他又声泪俱下，为自己的曾经找了逃避的借口。

“好吧，你只能打地铺。”

吴佳茜心软了，她从小连自己的父亲什么样子她都不知道。这一刻她被假惺惺的父爱蒙骗了过去。当她父亲踏进家门的那一刻，那张老脸收起了后悔的泪水，露出了恶魔的笑容。

吴佳茜的反抗适得其反。当她感到自己被强奸时，她就拼命地咬自己舌头，她想直接死在这里。可是不管怎么使劲，都无法咬断。

她的父亲看着他亲生女儿口吐鲜血。也没有了胆量继续下去。临走前还吐了一口：

“妈的，都不是雏了，还嚎叫什么。”

然后心满意足的离开了这里。虎毒不食子。他的罪恶罄竹难书，猪狗不如的畜牲，十恶不赦的变态作为一个父亲，却做出了动物都做不出的事。

这是全球的公敌，真应该将他浑身的毛，一根一根揪下。如若让赵欣淼知道了，定会将他罪恶的工具用菜刀剁下，再用火炙烤，最后让他自己吃下。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挑断脚筋手筋就地实行天葬，让他看着自己的血肉一点一点被秃鹫老鹰挖走叼走，送他十恶不赦人生的最后一程。

这个悲剧发生的第二天，赵欣淼就出了车祸。这个秘密一直被埋藏在了吴佳茜的心里，这件事的真相也石沉大海般死无对证。赵欣淼又如何能知道他的未婚妻，从未背叛他。如果赵欣淼知道了，原谅并安抚吴佳茜是板上钉钉之事。但，没有如果，一切都追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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