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雨第五节

恢宏的殡仪馆大厅里，等待火化的赵欣淼，瘫坐在角落里，他的身边有一个流着清鼻涕的三四岁的孩子，懵懂无知的眼神打量着殡仪馆的大厅，肚皮的一坨肉从反卷上去的衣服下露出来，两只手抱着肩膀，身体在发抖。

他看到眼睛红肿的赵欣淼，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几颗黑掉的参差不齐的牙齿露着。他掏出一块糖递给赵欣淼：

“哥哥你不开心吗？请你吃糖。”

赵欣淼接过糖，呼了几口气尽量用平和的语气回答

“谢谢你小宝贝，冷不冷？你妈妈呢？”

“妈妈刚刚躺在一个车车上被推走了。”

赵欣淼心里咯噔一下，他抱了抱小男孩，用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烫烫的。赵欣淼将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孩子身上，站起来向外走去，两眼生泪的他不想给孩子看到……

离开殡仪馆时，赵欣淼端着一个精致的桃木盒，坐着专车驶向墓地。

一个白色的大理石石碑立在了吴佳茜的墓前，上面镌刻着，赵欣淼之妻，吴佳茜 卒于公元二零二二年三月十四日。

黄昏照在了吴佳茜的墓碑前，一道落寞的背影渐渐被拉长，那个背影一步一晃地离去。也许这世界上最美好的爱情的结局总要以遗憾结尾，是为了留下末路之美。

赵欣淼和吴佳茜虽然在一起时间不长，只是生命中白驹过隙般短暂，但那段日子如同太阳撞击地球一样璀璨热烈。感情的好坏并不能用时间去衡量，朝夕愚公的亲兄妹也可能在以后的某天叛是亲离，而青年第一次沉溺的爱情像连体双胞胎一般，但却被病痛撕裂开来将血肉交联的心脏一分为二。

吴佳茜的墓前开出了世界上最沁人心脾的雪白之花：荼靡花。

它是两人离别的爱情的果实。赵欣淼和吴佳茜的相遇是上天赐予的机遇也是彼此最重要特殊的礼物，吴佳茜从出生开始就如同一个不习水性之人独自驾着一叶扁舟在漆黑无边的大海中行驶，赵欣淼对她来说出现是海上的灯塔，是天际的城市，他给她带来希望与爱，在吴佳茜的世界中，赵欣淼是她的唯一她的全部，她可以为赵欣淼奋力赌上一切，哪怕是把光明留给赵欣淼也毫不犹豫心甘情愿。而茜到来时，她对赵欣淼的爱明目张胆，毫不掩饰。

在这个世界上，爱没有理所当然，不爱是情理之中，茜弥补了赵欣淼的缺失，给予了赵欣淼自信和勇气，在赵欣淼因童年创伤而留下阴影的弥留之际，茜用耐心和真情修补了赵欣淼心中的恐惧和不安感。离开时，茜对赵欣淼的爱无声无息，无微不至，病痛带给人最大的痛苦并不是对有病之人的身体摧残，而是对深爱着有病之人的折磨欺压。

茜在生命的尽头，脑梗的最后，在无法逆转的哀哀欲绝之时，她承载着最后忠贞不渝的爱迅速的离开，那一定是不想增添赵欣淼的负担，所以对自己生命时间的克扣是茜留给赵欣淼最后的温柔。曾经他们两人如漆似胶，形影不离，现在他们相隔两地，心心相映。吴佳茜陷入昏迷，却依旧心系赵欣淼，他已经成为她潜意识里的守护神。

她终将揣着赵欣淼的爱，跟着赵欣淼的指引在混沌中继续前行。而赵欣淼，他的脸颊曾有茜的吻痕，他的胸前曾有茜的泪痕，他的口中曾有茜的唾液，他的胃中曾有茜的饭菜，他的眼中会一直有茜给他带来的光明，他的骨髓已被茜的爱渗透。

赵欣淼回到家里，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思索着。在吴佳茜驾鹤西去后，他没有掉过一滴泪水。

在镜子前挤出微笑时他又觉得讽刺和害臊，他觉得自己不该快乐，不该微笑。他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过起了枯燥平淡的生活，上课的时候他坐在教室的角落里像一只猫咪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他依然认真听着教授说的每一个字，并且记录在脑海，但却失去了平常的展现欲。

课间，他也只是坐在**台上的墙角处看着操场上欢笑打闹的情侣和肆意挥洒汗水的运动员。

他的眼睛像是被打了气一样肿胀的厉害，致使他总是容易视疲劳。他的肚子像被一层油裹住了一般使他对食物的味道失去了兴趣，无论吃什么都是觉得油腻腻的难以下咽。他的心脏总是没有原因的抽动着，惶恐感让他坐立难安。他总感觉自己的心脏插着一根钢针，钢针贯穿了他的心脏，血液顺着针尖一滴一滴打在胃里，而此时一股强烈的灼烧感便会从腹部传来刺激着脑神经。

在西南暖湿气流影响下，A市时不时会下起暴雨，雨水的疯狂程度好似一个爆裂发疯的消防栓。

赵欣淼在怒号的雨水中，奔命地跑着，跑累了就一头栽倒在操场上，拼命拍打着草坪，薅着地上的草根。在一次午后的暴风雨中，赵欣淼趟着没到脚踝的水疾驰，忽然间他脚下一滑摔在了水里，水中易拉罐的拉环割破了他的腿，他毫无顾忌地咒骂嚎叫和雷声比拼着音量。

他站在雨里，喘着粗气看着血液顺着他的腿流下，雨水慢慢稀释他血的颜色，他感受到流血带来的疼痛感，使他舒服一些。他看着血液缓缓渗出淌下，他也慢慢从癫狂变得平静。

赵欣淼在没有课的周末，总是买往返机票，漫无目的飞去又飞回。他甚至都不踏出机场一步，只是平静地坐在机场的候机大厅里，看着机场里络绎不绝忙碌不堪的行人，当他瞪着眼睛的时间久了，他的眼球像打了气的皮球一样肿胀难受。更有几时，赵欣淼的整个夜晚都在飞机与机场度过。

日夕之时，赵欣淼坐上打开夜晚的第一班飞机，飞机由地面直冲云霄，穿过碎纷纷豆腐块般的云层，飞机的两侧一面是窒息的黑夜，一面是平和的晚霞，从西向东，烈火燃烧的天边慢慢走向了污泥浊水的墨海。赵欣淼感到自己仿佛置于天地间的一把钥匙，承接黑暗与光明，蔑视生存与死亡。

“墨海”不断侵蚀着天空，最终黑暗吞噬了炽热的让人记忆犹新的晚霞。

深夜的飞机上，赵欣淼仿佛沉入了无尽深渊的海沟，周围没有星星之火，黑包裹着云，云包裹着他。除了飞机机翼上不时闪烁的警示红光偶尔带来一点光明外一切如死寂，而光明带来的是更深刻的压抑。看不到的迷茫是对未知的恐惧，而间断出现的亮光点亮的迷雾反倒带来更沉重的打击。看清楚的结局，亦是吹灭希望的阴风。

就好像人，无法得知自己的死期，或许下一刻就会暴毙街头，但在那一刻前，都可以心存希望心怀念想。而知晓在不久之后自己便要逝世的人，无助和哀叹的气息便会笼罩余生。知晓亦是苦难，未知亦是别有风味的幸福。置身事外的人，可以劝导别人乐观，可以嘲笑他人的无能，但死亡伤残降临这自己身上时，才能深切的感到无力和恐惧。黑云之中，少不了风翻江倒海的折腾，飞机的剧烈摇晃和突然的下坠，让每一个人都精神紧绷，有的泣不成声，有的面色惨白。

赵欣淼平静地坐在窗边，安静地看着外面的混沌，感受死亡的袭来。冷汗从他的后背生起，又缓缓褪去似乎潮起潮落般普通。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他们第一次在海边的时光，吴佳茜踏着洁白的浪花的身影，他无法看清吴佳茜的脸颊，只是几颗洁白的牙齿从嘴里咧出来，初夏的晨光从地平线升起，从吴佳茜的背后射来。温暖迷人却又虚幻飘渺。

两个月后，一个沉闷雨天的傍晚，赵欣淼的家里，曾经两个人的家，如今只剩他自己的家里，乱做一团，书房的柜子他始终没有勇气打开——那是吴佳茜最后的遗物。头痛欲裂的感觉越来越重，安稳的睡眠和放松的休息成了他触不可及的奢侈品。

他冒着雨水，提上来一提啤酒，他没有开灯，没有脱掉湿衣服，提着酒 一屁股坐在了那个衣柜的面前的地上。此生滴酒未沾的他，把想要脑袋暂时放空忘记痛处的希望，放在了酒精身上。他将所有酒的瓶盖起掉后，便举起一瓶接一瓶发疯的向肚子中倾倒而去。

三瓶下肚，一口酒又从胃中喷了出来吐在了地上，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伸手捋捋自己的头发，呆坐了一会儿便有些头晕目眩。他挠挠自己的脸，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打开柜门。一股发霉的味道倾泄出来，但赵欣淼依然嗅到了那个熟悉的气味，他日思夜想的气味。衣服被叠放在那里，虽然因为潮湿有一些褶皱，但依旧井然有序。

他那顶粉色的鸭舌帽被摆放在了衣服垛上的正中间，他拿起帽子，摆弄着看到帽子内有几缕细线，他颤动了一下，慌忙跑去打开灯，几根细长黑黢黢的头发丝暴露在赵欣淼眼前，他浑身剧烈抖动，小心捏起头发，在指尖来回捋，泪水悄无声息的连成一条线滑落下来，赵欣淼跪在衣柜前，抱着吴佳茜的衣服，眼泪像颈动脉的血液喷洒而出，突然他手碰到了在衣柜深处的小盒子，他心里一惊急忙拿出来，打开盒子，他瘫倒在地，盒子中是一个精美的戒指和一封受潮发皱的信以及一个B超单。那戒指是亮闪闪的白金圈上一颗星星大小的钻石，而那封信上写的是：

赠予我的老公：

赵欣淼

乖乖，你知道吗？我从小没有得到过爱，我曾羡慕被爱的孩子，我曾嫉妒被爱的孩子 ，我曾憎恨我的父母我的姑父和爷爷。我曾经不曾活着，当你出现在我生命中的那天，我才感觉我来到世间的意义。我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每时每刻都充斥幸福，一切都来的那么突然，我喜欢你在我身边，可是我又害怕你抛弃我。爱你，又怎么可能不自卑呢？一个初中学历的我，怎么配得上你呢？多少个日日夜夜我都觉得我是你的累赘，我对你太过自私。

我把一个玉树临风的男孩子据为己有，你曾对我说“如果你有一天生命走到了尽头，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和你平分我的生命”。但我想告诉你，如果可以，我愿意成为你的眼，替我好好活下去。乖乖，其实我骗过你很多事，我只是想把自己最好的样子展现给你，请你原谅我。

曾经我抽烟喝酒，只是从认识你的那天看到你对我抽烟的嫌弃，我便再也没有碰过烟没有沾过酒精。我脾气很火爆从来都不温柔，只是对你一个人耐心。我不是一个知书达礼的女人，你第一次请我吃饭的时候，那些餐桌上的礼仪我也只不过是现学现卖罢了。但有一件事，我永远不会骗你，我不知道这么说会不会让你觉得我很傻气，但是我真的爱你。爱是无私的，无言的，永远无条件支持信任对我来说就是爱。你是我的避风港，我的灯塔，我的太阳，我的全部。之前我的人生就是反抗，有你后我只是在努力不成为你的累赘。谢谢你我的宝宝，没有嫌弃一个家庭破落的乡下妹。

爱你的：茜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