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雨第二节

到了晚上，末班车还未离去，我就在厕所隔间换一件衣服，脏的再放在水池里用洗手液洗干净。

我只有两件衣服，湿衣服一天都闷在袋子里无法晾干。我不得不每天穿着发潮褶皱又有些霉味的衣服，那简直像一个有点腐烂的烂苹果。虽然我的生活更像是流浪狗，但是这里刮着自由的风，女孩子们都很开放，没有穿衣限制。虽然我没有那样的衣服，可是当我看到她们时，心里也会有一种莫名而来的开心。

不久几天，我发现了一条新的生路。灵感是因为我看到了一群打扮很漂亮的女生，她们的年龄和我差不多，画着很浓的妆容，沾着假睫毛，眨眼的瞬间像两个巨大的扑棱蛾子。她们都统一穿着很短的裙子，连膝盖都遮不住，在美甲店为客人服务。她们的穿搭使我有些难言的不安。我很羡慕她们，但是我并不想成为她们。

我向往自由，但并不摒弃我的保守。我和美甲店的老板进行了沟通，这里提供宿舍和食堂，先交学费，学成之后就可以在这里工作。

老板是一个慈眉善目，面色红润的人。

但我闻到了他眼神散发着谎言和违背道德的气息。我看到美甲店的二楼，有很多房间都关着灯，没有窗户。我看到来这里的客户有个子高高的男大学生，也有贼眉鼠眼色眯眯的圆润大叔。

在这里，我确定了我生存的道路，但毅然决然离开了这家店，我是必须为了生存，但我不必出卖灵魂。笑贫不笑娼，只是一层仰慕金钱和权力，而不惜出卖一切的虚假面纱。人是有血有肉的，当自己把自己当做一件商品销售和置换时，他已经失去了爱与被爱的权力，失去了成为人的意识，变成了一个被生活主宰驾驭的行尸走肉，只剩下一副肮脏丑陋的皮囊包裹着欲望，漂泊和流荡在人世间，最终成为风中的一坨腐肉，不再有任何惦念和留恋。

在我近两天的找寻之下，我找到了一个美甲店，那是一个中年和善阿姨开的。我和阿姨简单说了我的情况，当然我夹杂了很多的谎言，我不想向任何人提起我难以形容的过去。当你向其他人诉苦的时候，你的倾诉是否能向你所期盼的那样激起别人对你的关心和怜悯，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担心因为你生长在这样一个家庭而有心里疾病伤害他们自己。你又怎么确定他们会同情你，而不会产生原罪的恶去欺凌你。这个世界需要谎言，大概善良的人说谎的初衷不是欺骗，而是给自己一个能在别人眼里，被视为平等之人的必要前提，不用饱受别人的偏见和排斥。诚实的孩子不一定善良，说谎的孩子不一定邪恶。

我一直在那里学习工作，每天晚上都可以睡在店里的美容床上，不用露宿街头，也有了一个薪水不高但较为稳定的经济来源。每次下雨的时候我都喜欢来江边散心，每次都能看到你伤心的坐在这里淋雨。”

而吴佳茜不知道的是，她生命的延续已然是难能可贵的。在她只是襁褓中婴儿的时候，她所生活的高原上的边陲小城，处处都散发着哭泣的味道。

甚至她不曾知晓，自己老家的后山上，曾有许许多多的女性死婴和乞儿。树木稀缺的山上堆满了尸骸。几棵树木的枝头和悬崖峭壁的鸟巢里，有着几块被撕咬剩下的腐肉，雏鸟稚鹰在成鸟的臂弯下啃食着，禽兽不如的尸骨。

江水的绿，是令人发慌的，是瘆人的，是令人作呕的。

江中吞噬着丢掉的女孩，和弃女父母的任性，吮吸着惨存在人民骨子里的重男轻女。赵欣淼出神的望着眼前这个姑娘，平静又忧伤的陈述，赵欣淼听完有一种天塌的压抑感，在许多价值观上又与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三四岁的妹妹如出一辙。

赵欣淼与吴佳茜不同的是，父母的工作特别重要且特殊，他的父母虽然总是见不到他，但是却依然很爱他，他过着衣食无忧的宽裕生活，心灵上品味着父母的爱。

赵欣淼思索着：也许这个世界在最本质上就没有公平公正可言，从出生起就把人分开了三六九等。有的人可以不怎么努力就事半功倍，有的人拼死拼活也无法改变生活。一个孩子如果能靠学习改变命运，那么他不是一个不幸福的人。而吴佳茜连这种机会都没有。一个弱小的女孩子，拿什么去对抗封建，拿什么去改变命运。有多少个吴佳茜这般的女孩，终身都被关在无形的牢笼里。当她们随着年龄的增大，有了孩子的迁就，有了生活的压力，受到社会背景长期以来的洗礼。救赎这个词就变得虚幻可笑了。

救赎，应该从每个阶层开始。当家庭不能成为依靠和底气的时候，老师便成为那些处在不幸中的孩子们，人生中第一位对自我救赎的指导者和引领者。努力成为照亮孩子们人生前途和生活的太阳，这样的想法在赵欣淼心中深深扎根。

两个年轻的孩子不知不觉中彼此依偎在一起，一个曾因幼稚的真诚毫无戒备的敞开心扉，被最信任的人一戟刺穿心脏。一个曾丢失人格和尊严，在活着中死去，被最亲近的人欺凌侮辱。

江边的细雨擦去了两个青年平常的坚强，卸掉了善意“伪装”的面具，两颗活力四射的心脏，不知不觉中交织一起，一缕清风挟走了吴佳茜的呜咽声，顺着江道向下游飘去，轻轻的伤心抚过了，座座富丽堂皇的城市圈，从郁郁葱葱的山间穿过，平静地飘过了鸟语花香和万丈深渊，直至流进了一个临近出海口县城的身材矮小微胖，脸上带着特有的高原红，带着头巾略带沧桑的女人耳朵里，她脸上的皱纹如壕沟般，那是海风和高原风在她大半辈子刻下的岁月。

她听到这朦胧幽深的呜咽，望向镜子中的自己，镜子打开了列车的车门，她坐上了那班时光的列车，列车极速向过去的从前驶去。

十六年前的今天，她被推进了全县最好的医院，狭窄的通道只够一张病床通过，楼道间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臭气熏天的厕所中密密麻麻的苍蝇在空中盘旋像几片小乌云。地砖的缝隙中泛着擦不去的污垢。

随着阵阵清脆的啼哭，一位被爷爷起名吴招弟的大眼睛的小姑娘来到了这个世界。这个可怜的女孩都没有来得及吃一口母亲香甜的奶水就被爸爸抱走了…...

在这个曾经还年轻的母亲，要跟着自己丈夫去外谋生之际，被迫与自己的孩子分别之时，她独自跑去派出所给自己的孩子写了名字——当然不是那个如同符咒的名字，而是她翻了几宿字典，才决定的名字——佳茜（xi）…她的青丝滑下耷拉在了她的眼前，切断了思绪，回过神来看看自己第二个，也是在身边的男孩子——吴成龙。

事实上成龙同学，成了一个带有暴力倾向的球。她不自觉地轻轻叹了口气。使她迅速衰老的不只是岁月的流逝和常年的操劳，更是她对过去的悔恨与愧疚。

而命运有时就像一个巨大的玩笑，吴佳茜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此时与她同在一座城市，而她的生父也无从知晓。两个有血亲的人，近在咫尺却互不相知，此是大悲还是极乐？

赵欣淼，拿拇指轻轻拭去吴佳茜嘴角脸颊的泪水和雨水，虽然与眼前的这位姑娘刚刚相识，但他打心底里怜悯吴佳茜也发自内心由衷的敬佩眼前的妹妹。他拍了拍吴佳茜的肩膀温柔地说：

“不难过啦，你的宿舍在哪里，离得远不远，我该回学校了。”

吴佳茜莞尔一笑，她那双阴郁的大眼，在看到赵欣淼的那刻起，便闪闪发亮，就像装满了整个银河系般璀璨。赵欣淼站了起来，并伸出他温热修长的手，吴佳茜迟疑了几秒，试探性地握住了赵欣淼的手，赵欣淼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一股清泉灌溉了吴佳茜的心田，温暖充实，她从来没有和别人拉过手，这不经意间的行为为她开辟了新的大陆。吴佳茜只觉得害羞，呆呆地愣在了原地，没有回答赵欣淼，她脸蛋上微微散出红晕。赵欣淼再一次问她：

“你叫吴佳茜对吧，我叫赵欣淼，你住的地方在哪里呀。”

赵欣淼的学校和吴佳茜工作的地方原来只有一条马路之隔。赵欣淼和吴佳茜并排向前走去，路上赵欣淼将靠近吴佳茜的那只手背在了身后，他怕自己不经意间，扫到这个矮小的姑娘，并且他尽量放慢了自己平常如风的脚步。他向她交代回去快换一身干衣服，把头发吹干之类的零碎事。

吴佳茜微微仰头，呆呆地看着赵欣淼，颤动的嘴唇和那双温柔和善的大眼睛…夜晚蹑手蹑脚地溜进了这座城市，调皮的夜色将刚刚散去的乌云拉了回来。

夜雨淅淅沥沥，洋洋洒洒，一股股水蒸气源源不断的从一面面向街道的美式提拉窗渗出来，窗子中装的是磨砂玻璃，穿过玻璃，是一个不大的浴室，浴室里亮着浴霸灯，浴室的镜子中是朦胧的身影，那个身影婀娜多姿身材纤细，吴佳茜洗澡也是那样优雅，像一位举世无双的芭蕾舞演员。

吴佳茜在洗头时，闭着眼，两耳被水灌满，使周围的声音变得朦胧虚幻，她听到水珠一滴一滴有节奏地敲击在她的头上，恍惚间她正坐在雨里，身边是赵欣淼在无声地向她微笑，她身上的汗毛立了起来，一股从心底流出的温泉，席卷了她全身，那刻她感到了充实自由还有她自己没有理解原因的怦然心跳。花洒嘀嗒的水声戛然而止，镜中的影像见见清晰，吴佳茜站在推开的窗户边穿着浴袍，手指中夹着一跟点燃的劣质香烟，她背对着镜子皱着眉，漫无目的亦或许是她不溢于言表的心之所向驱使着她望向斜对面的师大，而她扑朔迷离的大眼睛在赵欣淼的心里像正月十五的月亮——柔美美好。

此时此刻赵欣淼在师大的宿舍里，一只手放在窗台，另一手托着头，趴在窗台，微微撅着屁股，上牙咬着下唇，思索着吴佳茜，怜爱和敬佩涌上他的心尖。他感觉自己就像年迈的辛弃疾自嘲年轻的自己“为赋新词强说愁”。我自己所经历的，不及吴佳茜千分之一，我好幼稚可笑。唉，真的静下心来想一想，自己也只是不甘心，只是憎恨自己的付出没有应得的回报而已。我是一个懦夫吗？哭，是惭愧自己的无能，还是为了证明王婷渟的胜利？王婷渟曾经质问过自己，

“你觉得真心能换来真心吗？”

嗯，她确实把自己问的哑口无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只是生活条件，所处社会的阶层，在不同力度的磨练着不同的人，自己心里现在的深渊峭壁，或许在自己以后的某天或是放在现在的他人身上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吴佳茜的目光，是赵欣淼的一轮明月，赵欣淼从认识吴佳茜的那个雨天开始，那道看不见的光便开始激发着赵欣淼从男孩逐步变成一个有责任心的男人。成长绝非白驹过隙之事，所以赵欣淼现在只一味的否定他的哭泣但依旧无法回答他为何而哭。思想的过分活跃，使睡意爬上了赵欣淼的眼皮，它下拉赵欣淼的眼角，关百叶窗样似的，让赵欣淼合上双眼，沉沉的睡去，赵欣淼这次没有做魂牵索绕的噩梦，就像一个婴儿在母亲的怀抱中睡觉那般安稳甜美。

赵欣淼如同老式黑白录影机一样的生活，因为吴佳茜的出现锦上添花。

赵欣淼早上起来精神焕发，他的室友看到他焕然一新的起床方式，非常的震惊，同时也替赵欣淼感到高兴。

赵欣淼起得很早，他插着兜，漫步在清晨的校园，校园里学生稀稀拉拉，几个三五成群年龄偏大的，头发有些乱蓬蓬的学生，打着哈欠向宿舍里走去，那一定是研究生或是博士生通宵在实验室地研究，早上才这样疲惫，操场上，零洒的几个学生在晨跑。

赵欣淼快步走着，漫无目的地逛着校园，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他回忆着吴佳茜的说话口音语调，通过她所讲述的种种细节,期待着与吴佳茜的再次见面。

昨天他没有和吴佳茜留联系方式，他当时也没有想过自己脑海里会一直不经意地想起吴佳茜，在昨天的雨水里，赵欣淼只把吴佳茜当做一个路人，但回去之后的思绪，使得现在赵欣淼很想再次邂逅吴佳茜，一个想法略过了赵欣淼的脑子，他像一个运筹帷幄的将军，信心满满的走去了教室…...

A市的下午，空气湿度很大，云雾蒙蒙如彩云之中的仙境，赵欣淼代完课，内心无法抑制的激动和盼望，使他比平常更早的到达江边，他站在江边踱来踱去，时不时拿出手机看着时间，他品味着昨天在这里发生的一切。

赵欣淼不知道的是吴佳茜更早的时候就站在了赵欣淼身后不远处的拐角，她羞涩地躲在长满青苔的墙壁的侧面，偷偷瞄着赵欣淼。吴佳茜不知道怎么再次面对赵欣淼。终于，吴佳茜咽了咽口水，她什么都不想径直向赵欣淼走去。

当赵欣淼看到吴佳茜，他的脸上了露出了久违的微笑，他再次打量起了吴佳茜，柔顺乌黑的头发，白里透红的脸颊，吴佳茜的眉毛整整齐齐的像走方阵的士兵，她的脸蛋很小，但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粉红色的卧蚕凸起来，两个小梨涡像绽放的昙花转瞬即逝，好一个小家碧玉。赵欣淼开朗热情又俏皮的向吴佳茜打招呼：

“吴佳茜，好久不见，甚是想念。我可以邀请你共进晚餐吗？”

吴佳茜烟视媚行，矜持几句便答应了赵欣淼。吴佳茜跟着赵欣淼沿着江边向前走去，赵欣淼与吴佳茜闲聊起来:

“吴佳茜小盆友啊，我正式和你介绍自己，我叫赵欣淼，孔雀东南师范大学地理科学在读，中国地理学会青年科技奖获得者，你来到这里多久啦。”

这查户口式的聊天方式，吴佳茜并没有感到生气，她耐心的回答着赵欣淼的好奇。赵欣淼自嘲道：

“不好意思我像一个大八哥，不会说话。”

不一会儿，赵欣淼领着吴佳茜走到了市中心最豪华最大的商场，他依然和善关心地征求吴佳茜想吃什么，吴佳茜又怎好意思提要求，她只能姗姗一笑。

赵欣淼心领神会，带着吴佳茜，来到全市最出名的餐馆。吴佳茜一愣，她明白了赵欣淼的用心。赵欣淼主动为吴佳茜点了三菜一汤，这个乡村女孩，吃饭却温文尔雅，没有把碗筷碰的叮当乱响，没有一点声音。这超出了赵欣淼的预期。

吴佳茜吃饭的时候，躲闪着赵欣淼的眼神，但她依旧感觉到她的脸红的发烫。她在和赵欣淼闲聊的同时，依旧担心着这顿饭的价格 她想和赵欣淼对半出，可是她又有一些担心价格自己是不是能承担的起。就在就要吃完的时候，赵欣淼站起身来，对吴佳茜说：

“我要去一下厕所，等我回来。好嘛？”

吴佳茜局促地点点头。

许久，赵欣淼还没有回来，吴佳茜突然冒出来了一个不好的念头，会不会是他跑了，把自己留下来支付高额的费用，会不会他在骗自己。

就在这时，赵欣淼回来了，他微笑着询问吴佳茜：

“我们走吗？”

吴佳茜点点头，站了起来跟在赵欣淼身后，颤抖的掏出了手机，准备付一半的钱，走到门口赵欣淼回头对着吴佳茜笑道：

“对不起啊，刚刚排队付钱的人多，我已经付过了，让你担心啦。”

吴佳茜呆在了原地：原来他是如此细致早就猜到了一切，我刚刚还把他想成了一个骗子。对于刚刚享用完的这顿美味佳肴，吴佳茜已然忘掉了味道，她只觉得赵欣淼的笑是那么温润甜美。赵欣淼把吴佳茜送回了那个不大的美甲店，并留了联系方式。吴佳茜的心脏有些被点燃了，青春的萌动也开始在这个十六岁的姑娘心中运作。她感受到了此生的第一次体贴，细致和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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