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雨

本书：赠予每一位努力生活的年轻女性，致谢每一位负责的老师。

人世间，或许每一个婴儿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声啼哭宣告是生命的诞生，也是哀悼人生的艰辛与坎坷。而在肉眼无法寻迹的坤灵和星汉之间，是脚下白云缭绕，抬头浩瀚无穷的天堂。

天堂并不是人死后的魂魄飘摇直挂云霄，而是每一个形形色色之人最强烈的念想造就的，每个人的梦境操控着天堂的点点滴滴。

因梦而生，因念而存的天堂居民叫天使，他们是没有脚的，飘在空中。而人间炼狱承载着每个人的痛楚，那是噩梦的源地。死人不会做梦，但死人的念想更加沉重强烈，当一个人逝世之后，会由一个白发飘飘，面色红润的老人用一面神奇的镜子，探寻他最深的执念，然后判定他生前的善恶，决定他们是踩着七彩祥云飞上天堂还是被轰雷掣电打下地狱。但，强如地狱判官的神明也无法参透血肉包裹的人心。总会有几只知面不知心的可怖恶魔混入天使之中。令人畏惧的不是他们的凶神恶煞，而是他们天衣无缝的伪装。虽说如此，但不可忽视的是他们因何变成恶魔，人们总是忽视从前，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都有童年，也曾经心怀憧憬。垃圾被人嫌弃之前，也如有所用。雪崩来临之前的每一朵雪花也被人歌颂。而曾经善良的心灵又为什么心生恶念。曾柔软的心灵为什么满是伤疤与划痕。那面富有魔力的镜，是一个人直观的自我审视——看到自己的容颜，记录岁月刻过的痕迹。哀叹的气息模糊了碎镜中的自己，归去灯火阑珊处，猛然回首，行过的路做过的事，爱过的人，一切都随着那一点点哈气慢慢逝去无影无踪，无声无息。

一个甜美的女声哀转久绝响彻天际从江底冲出，声波震荡起水波将几瓣莹黄的梨花激荡的翻转过来：

“我的梦，被禁锢了！”

晨曦初露，江面上生起一层薄雾，江边是这座城市的老城区，上了年岁的房子，墙壁上满是雨季发霉的痕迹，几条晾衣杆错落的挂在窗边，上面晾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几乎每处人家的窗外的窗台上都固定好摆着几盆植物，湿漉漉的地上有几条不规则的修补道路的痕迹，街道上很岑静，几缕蒸汽像仙女手中舞动的轻纱般从早餐店飘出，它们也是那么婀娜惬意，一座座节次鳞比的高楼大厦，将这座城市的最中心抱在了怀里，就像一个长大的孩子，抱着年迈的母亲一般，亲切温柔。

富丽堂皇装点了这座城市的繁荣，温情惬意点活了这座城市的记忆。慢慢的，雾气渐渐褪去，沉睡的大地揭开了慵懒的面纱，青丝白发在街道上交错不齐，蜿蜒曲折的道路上汽车贝联珠贯。一束朦胧的阳光抚在了头岑岑的青年脸颊，他坐在床上，两只大眼睛噙着泪，睫毛又长又翘，眨动几下眼睛，如同蝴蝶振翅般，他眼神很阴郁，出神中又夹杂着一些涣散的游离。他摸摸自己的额头，又拽拽自己的头发，使劲搓了搓自己的脸，掀开被子，扶着床沿站了起来，他室友看到他这服样子，已有些习以为常，但还是关心的问了一声：

“没事吧，小赵。”

他只是微笑着并摆摆手，便直接走向了洗漱间，他站在镜子面前，看着自己蓬松自由的头发，像一顶大鸡窝放在了头上，眼睛充斥着一些红血丝，他向镜中那个自己挤出一个微笑，勉强僵硬的如同拿刀刻意雕刻出的笑容。十几分钟后，一双淡粉色的帆布板鞋，踏在了学校宿舍旁边的梧桐小道上，一身洁白的衣服，清风拂过额前乌黑浓密的头发，他已经焕然一新。

自那件青春第一次懵懂以后，他改变了很多，他成长了很多，也变得沉默寡言了，他和谁都是朋友但并没有谁真的走进他的内心，他关闭了他心中的窗子，他反感有人踏入他心中的花园，无论这位“入侵者”的善恶与否。他既恐惧又厌倦和别人打开真心，他认为只有把一些事栓上锁链丢进无尽的海底，尽他所能用尽所有的方法甚至是谎言去泯灭那些事发生过存在过的痕迹，只有不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过去，不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苦楚，才是最好的保护。因为无人知晓他的伤疤，所以也不可能有人再次痛击他，致使他那么绝望和无助。

他觉得这样独来独往很好，没有人伤害自己，可以逃避不美好的过去。可是，他并不明白，自己究竟有多渴望有一个人一直陪在他身边，无条件的相信他选择他。他微微抬起头感受阳光的温暖，天真和稚气就像早上的雾气一样，依旧没有全部消散。这个不高但是壮实，不帅却气质饱满的男生，是孔雀东南师范大学地理科学院的学生，赵欣淼。

此刻他一手拿着课本和课外书，一手插在兜里，快步像教室走去。走进教室，屋中的桌子上有稀稀拉拉的几个课本丢在桌上。赵欣淼坐在了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他并没有吃早餐的习惯，所以空着肚子，开始阅读处在超纲范围的课外书本。他拿着一根铅笔，断断续续的在书上写写画画，他的大眼睛里闪着光，黑眼球像生龙活虎的蝌蚪游动一般，充满灵性。

他喜欢地理，成绩又很好。在学校算得上意气风发，不会有人知道他深夜噩梦的无助，更不会有人知道他那颗曾经幼稚纯洁，满怀期盼的心已经有一道划痕，而他的梦也被伤痕锁住了。虽然他只是一个学生，却已经在导师的引荐下给学生代课挣钱，再加上一级奖学金的鼓励使他生活非常宽裕。他用清澈的双眸，看了看手表，站起身来，两条腿缝纫机般快速卖着小碎步，向楼下飘去，当他碰到了一个，头顶油亮亮反光的端着一个空茶杯的，腋下夹着资料的老教师，停了下来，赵欣淼嘴角微微上扬：

“王教授，您来了，我帮您拿。”

他便一手抓书，一手抓水杯。老教授慈祥的看着赵欣淼，毫不掩饰的笑着，拍拍赵欣淼的头。赵欣淼微微鞠躬

“教授我先上去了。”

便又转身轻步走去。教室的讲台上，金黄色的太阳打在“地中海”泛起的油光，教授走了进来，此时讲桌上的茶杯冒着热气，几片茶叶，渐渐沉入杯底，多媒体上，已经打开了上课要用的资料。

中午的饭堂里，赵欣淼一个人坐在，饭堂窗边的角落里，大口朵颐饭菜，他吃饭很安静也很干净，他的眼睛有些出神的望着窗外，这种静谧让他很享受。吃完后，他重新钻回被窝里去睡觉，因为他下午要外出去给其他学生讲课。去上课的路上，他坐在出租车上的时候，眼睛不断的望着窗外，一滴滴雨水打在车玻璃上，车窗外的风景应接不暇——泥泞的道路，轻柔的微风，细腻的雨水，他感到了归属感。他站在讲台上的时候，却和生活中封闭的作风完全相反，他热情的带着开朗的微笑，声音宏亮有力，干净利落，语速不疾不徐，他说着一口流利的标准普通话，他把抽象的自然地理都转化成了生活的实例，就像把冷热锋说成打群架，高低压比做空调地暖，让学生们把山谷风当做两面墙，询问学生们寒风和暴晒分别选择站在哪里。

他用最简单的生活循循善诱，将学生从生活引上了自然地理，他又附带着生动的肢体语言，时不时还操着一口全国各地的蹩脚方言，把学生们都逗得哈哈大笑。偶尔讲区域地理时，又会和学生们讲起，他去过哪些地方的奇闻异事，所见所感，比如饮食习惯，风土人情，甚至他有一次讲起：

“我在福建玩的时候，看见一片好大的柚子林，跑去山上偷柚子，哎呦~那个大溜圆，我扒开一个，哇~好一股清香呦，晶莹剔透。”

他吧嗒吧嗒嘴，“我一口咬了上去，啊——呸，我又吐了出来，原来没熟啊。”

他又挤眉弄眼，呲牙咧嘴，“最后，我又把剩下的柚子，放在了树杈上，放了十块钱走了。”

学生很爱听他的课，他们喜欢赵欣淼相声似的讲课方式，他们永远猜不到赵欣淼会带给他们什么惊喜，因此他们的成绩也有了不同程度的提高。

回宿舍的途中，赵欣淼把上课的资料留在了教室两手空空，穿着一件淡粉丝半袖，漫步细雨之中，他没有打伞，任凭雨水撒在他身上，他喜欢淋雨，可这种孤独的享受却无法抑制他的回忆，他的思绪慢慢混沌，不成熟的痛苦，让那段回忆如疾驰的列车一样铺面而来。朦胧的月色，为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白皙脸颊上，盖上一层面纱，尖尖的下颚，金鱼般圆大的嘴角有一颗痣，扁小的鼻子上，一双三角眼，瞳仁像一座矗立在海上的小岛孤立无援是四白眼，眼角一颗更大更黑的痣赫然而立，稀疏的眉毛如同荒漠上长着的两丛绿洲，头戴一个鸭舌帽，月色打在耳角边的垂发和脖子上的披发泛出来白得让赵欣淼心慌的光，发丝粘在一起好赛厨房的一块烂抹布。

头顶上的凉意打破了他的思绪，赵欣淼坐在通往江边的楼梯上，雨水刻画了一道白色的帷幕，江对岸的高楼已经隐居在了这片雾气之中。江水混浊不堪，雨水夹杂着泪水，将赵欣淼眼里的幻想洗去。

赵欣淼依旧什么都看不清，周围的一切像一个老式黑白电视，噼里啪啦又吵又糊，赵欣淼是这样恍惚。

赵欣淼和她相识的那天，是高二的那个寒夜，公共自习室里，只剩下了两个人，由于赵欣淼长时间紧绷的神经导致一时的疏忽，没有带家门钥匙，父母当晚一起出差，赵欣淼不得不整夜待在自习室里，寒风透过旧出皱纹的窗框，吹了进来，赵欣淼不由的打了个寒颤，缩缩脖子，胳膊冻的像木头一样，他拖着僵硬麻木的身子，像一棵枯木一般，走向教室内，离窗子远的暖气旁边。

他蜷缩在那里，无心再看课本，漫无目的环顾四周，看到她大嘴边那颗微微上扬的痣，她化了妆，以至于赵欣淼对她最深刻的印象，只有那两颗盖不住的黑痣。她没有穿校服，穿着一件翠绿的棉袄，她像赵欣淼的方向一步一步踱了过去，她用一种别扭的声音（那是沙哑的嗓音，被强制捏的细声细气的怪异声音，仿佛被踩住尾巴的沙皮狗呜咽的哼唧）叫他，

“学哥，我可以坐在你的旁边嘛，好冷。”赵欣淼看着她没有回话，却有些紧张偷偷咧起了嘴角。看着这只“青皮大蝈蝈”，挤在了他的身边，赵欣淼有些不知所措，但却没有躲开。

他也不知道当时心里出于什么没有躲开：是因为性格孤僻没有什么朋友？又或许是青春对恋爱的渴望？究竟我是我？还是我是我自己的傀儡？！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因为父母总是在外出差，造就了他总是很孤独，很胆小，不能遵循自己内心的习惯。她再次打破了寒冷自习室的寂静：

“哥哥，你这么晚为什么不回家？”

“你几岁了，叫我哥哥？”

赵欣淼上学早，他奇怪眼前这个女孩子对自己的称呼。

“哥哥，我才高一喔，哥哥这么晚一个人回家会不会害怕啊？”

“我今晚不回家了。”赵欣淼苦笑道。

“为什么呀？哥哥这么爱学校吗？”

“我家里没有人，我忘带钥匙了”

“哦，这样子啊！那我也不回家了，我陪哥哥，反正我家里也没人呢！”赵欣淼呵呵的傻笑，嘴里催促着她快快回家，但心里被一股暖流灌满。

她后面说的那些话，赵欣淼已经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当时，她那天真烂漫般的微笑，眼角的痣上下攒动，让赵欣淼很欣喜。赵欣淼在生活中总是充当一个为解压而生的沙袋，缓解老师的工作压力，成为老师杀鸡儆猴的道具；为同学们枯燥的高二生活带来欢乐，成为他们眼里台上的小丑，却还要装作一切安好的样子让工作特殊的父母安心。

这大概就是留守儿童的落寞吧。

当赵欣淼回过神来，她正在用一种极其谄媚的语气和他撒娇，并用一种不易察觉的速度和方式往他的怀里送。教室里冷的出奇，暖气并不旺盛，赵欣淼浑身紧张，顿时出了一些汗，又顺着脖领子很快变成白雾散开。

“哥哥，哥哥，你困了吗？怎么不理我，你叫什么嘛，干嘛不告诉人家”

“嗯嗯？我还不困，我叫赵欣淼，你呢？”

“我告诉你了呀，你怎么没记住呢？我叫王婷渟，哥哥要记住我喔，下次考你！”…...

那晚他们整宿未眠，她一直靠着他，挽着他的胳膊，这拙劣的谄媚，赵欣淼从未经历过这种事所以他却浑然不觉，她是一只披着善良伪装的狐狸。对于赵欣淼来说，初恋无论是谁或许都会让他寝食难安。初恋的珍贵更来源于爱的初体验，一种情绪的新道路，而不是初恋本身，但显然赵欣淼还没明白这点。

江边携带着一点腥气的风刮了过来，赵欣淼像那个寒夜一样，缩缩脖子，又连着打了几个喷嚏。滚滚奔袭的江水，泛起的白沫，又让他回忆起了那个心如刀割的黎明。

早上五点半，他就从温热的被窝里窜了出来。洗脸刷牙洗头一气呵成，然后穿好精心挑选的衣服，出门之前再照照镜子，真有绅士的气派。

镜子里的赵欣淼脸上微微有点红晕。他的微笑流露出不能抑制的期待和喜悦，整齐的头发还有一点点潮湿。灯光打在头发上面折射出淡淡的五彩光芒，他一只手插着兜，耍酷般的踏出大门。

幽静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他在厚厚的雪上一步步踏着。他脸上挂着的微笑，仿佛被做成了面具刻在了脸上。每个牙缝之间都散发着袭人的寒气，寒风割过的牙齿在嘴里打颤，鼻子被冻得感受不到气流穿过。

他抿珉嘴，一只手扣在下颚到鼻子上，好一会儿才微微缓解照片般不变的表情。赵欣淼的刘海上结了一层霜，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硬硬的拍在脑门上，粘在鞋底的雪悄悄的融化了，寒气自下而上袭来。赵欣淼顿时感到肚子有些疼痛，可是他自己的美好幻想带来的热血，让他的脚步加快。

他在一个楼道口停了下来，按她的意愿一样。赵欣淼早早的来到了她家楼下，用筷子般笨重的手指，向她打去电话叫她起床。赵欣淼不自觉的嘴边又露出来了那贱贱的微笑，像一只野狗去讨好别人一样的笑。

“嘟嘟嘟”电话没有接听，只是挂掉了。黑暗中，一盏尽职尽责路灯注视着楼道门的一个稻草人，刺啦啦的电流嘲笑着这个不合时宜出现的“稻草人”。

楼道里，传出了缓慢的脚步声，她带着顶棉帽，花枝招展。只是帽子里挤出来油腻腻的鸭肠发，仿佛牵牛花上沾了一坨狗屎。她歪着头撇了赵欣淼一眼，又从嘴角勉强的挤出一个微笑。她的四白眼中黯淡无光。赵欣淼只见她一步三摇，一只大公鸡似的模样朝他走来。她拉起赵欣淼的手，赵欣淼才放下忐忑的心，送她去补课。

赵欣淼猛然感觉到，雨水停止了在他身上有节奏的敲打。他揩揩脸上的雨和泪，仰起头看到一把不大的小红雨伞，为他遮住了雨水。

撑伞的是一个身高很矮的女性，她披散着头发，皮肤洁白，穿着黑色的连衣裙，葡萄大眼上有着很长的睫毛，眨起眼来像蝴蝶扇动翅膀。脚上的白鞋，被几滴从地上弹起的污泥染脏了，后裙摆也暴露在大雨里重重的塌了下去。

她茫然的盯着赵欣淼，柔和的开口问赵欣淼：

“你怎么了？”

赵欣淼哼了一声，告诉她：“没，没什么，想到了一些事而已。”

她在比赵欣淼更高一层的台阶上蹲了下来。他们两个头挤在伞下，她的裙子彻底浸水湿透了。赵欣淼倔强的把头甩出伞外，用行动冰冷的回答她在赵欣淼眼里热情过分的行为。

她什么也没有说，默默的收起了雨伞，蹲在了赵欣淼的旁边，雨水无差的打在两人身上。

她平静的开口问到:

“你夜晚也会这样哭吗？”

赵欣淼听的很清楚，却故意装作没听到没好气的回答他：

“什么？这和你没有关系吧。”

“夜里失眠，你会向现在一样哭吗？”

她忧郁的大眼，那不符合她样貌年龄的忧郁感，牵走了赵欣淼的思绪，她给了赵欣淼一种不溢于言表的亲切感。

“嗯…是吧，你怎么猜的到，有时候确实会有。我害怕睡觉，黑夜总是很漫长，我每一次睡着都会做噩梦，我每次睡着都会哭着醒来，一晚上反反复复三四次 。”

“因为什么？”

赵欣淼不耐烦的敷衍着:

“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啊。”

她没有再打扰赵欣淼，只是露出了一种不可言喻的神情，像是同情又像是忧伤。赵欣淼耷拉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陷入了深深的回忆。

曾因为她的随口一句话，赵欣淼在雪里不断抹画冻到红肿发痒，他是那么没有原则的爱她…...每次睡着都会被婷渟的抛弃吓醒。他有多想挽回她，可是前前后后两次她都又换了不同的男人。就像赵欣淼掌心的沙子，被风一点点吹走，他想攥紧它，可是攥的越紧，失去的也就越快。若是静静的捧着，也只能看着沙粒一颗颗被抽离。

他心里的缺失，惶恐不安的阴影，江水填不满，雨水冲不净。

身边的女孩看出了赵欣淼的悲情捋了捋他发梢的雨水:

“你喜欢雨天嘛？”

心灵创伤的复发让赵欣淼忘记了刚才对她的恼火:

“嗯，从小就喜欢。人们习惯了虚伪和买哄，总是逃避大雨的洗礼，打心底里畏惧它。我拥抱大雨，因为雨水下的世界是真实的，可以卸下伪装，不用堆出笑意埋藏惶恐。在雨里流泪是奔放的，自由的，可以毫无顾忌的去反省，没人分的清是雨还是泪，也没有人愿意分清。雨水可以遮盖自己的泪水，把自己埋藏于披着羊皮的狼的世界。”

“可是雨水，却不能让你重新开始，那么这一连几个月，每逢下雨你都坐在这里，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醒来呢？反省自己的意义何在呢？难道你要把你的痛楚都嫁祸于自己头上吗？你很清楚，你做好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干嘛还不放过自己呢？”

天空亮了一些，雨像毛线一样轻轻抚来。

他们两个人并排坐在湿乎乎的地上，全身的衣服都紧紧粘在了身上。湿衣服压的赵欣淼有点喘不过气来。她起身离开，不一会儿又坐了回来，手里拿着一包香烟，烟盒上的透明纸像鸡皮疙瘩般不平整，商标像缺墨和喷墨打印机联合印成的。抽出一根，烟的滤嘴好像未处理过的猪皮一样，全是小毛茬，点燃以后一股刺鼻的烧机油味铺面而来。

赵欣淼皱了皱眉头，想起那个因为抽烟而沙哑的嗓音，不自觉的翻了一眼，屁股也随之向旁边扭动。她扫射了他一眼，又猛吸了两口，迅速的把烟头按在地上，赵欣淼看到了那微黄的牙齿，不自觉的质问起来：

“你才几岁，就烟瘾这么大了？你对得起父母吗？”

两人的对话如此幼稚可笑，可却又满是真情的流露，这又是多少人所能做到的呢？她顿了一下，失神了几秒钟，颤抖的满腹狐疑的像自言自语又像询问：

“父母吗？我从有记忆开始，我就没有见过我的父母，我甚至想不起他们是什么样子。我总是能看到你，雨天坐在这里哭，因为我也和你一样。我心里的委屈，法和身边人阐述。我喜欢独自坐在雨里流泪。我默默的看了你几个月，你总是一个人坐在这里望着江水。不知道为什么，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却觉得你是我见过最亲切的人。”

他的瞳孔放大，思绪伴随着微风吹到了，一座破旧的小城。那里没有一座高楼，赵欣淼从出生开始都没有见过这么破落的小城。

吴佳茜也开始了她悲惨的身世：

“我从小生活在，青海省的一个少数民族自治县里，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再养育我。我记不起母亲奶水的味道，因为我根本没有享有过她的奶水，只是主观臆断的觉得是一股腥臭的铁锈味。

或许是由于我从来没有品尝过其他的味道，更无法去思考和想象。我一直寄住在姑姑家里，我的姑姑和姑父天天吵架，与其说是吵架，不如说是姑父单方面的怒火和姑姑没有天日的诉苦。

姑父每天都要喝酒，每次当他喝多，他就拿起厨房的尖刀，白炽灯光射在刀尖，露出了比寒夜冰冷月光更犀利的冰冷，姑父叫喊着要杀了我，并且总想着对我做出一些龌龊的事，姑姑的身材并不好看，她像一只母鸡一样护着我，导致她几次都被姑父拿刀捅出了血，可是姑姑一次都没有去医院。我总是被姑父不由分说的怒火侵蚀，我全身上下的淤青从来没有完全退散，起初我还想找我的父母，亦或许我只是看到书本上的父母总是那么疼爱宠溺孩子才会把父母这个词作为精神寄托。

我想在他们身边，我应该会感受到爱是什么。那一定比水果糖还要美味。可是后来听我爷爷说，他们有了一个男孩，爷爷说我是个赔钱货，除了花钱什么都不会。我自落地以来，就没有被人接纳过，我出生的县城对女性是惨无人道的阴暗，我们那里的女性没事不能外出，如果出门，除了脖子以上和胳膊，其他地方都不许露出来，我们家里不允许存女性的照片，我为数不多几张和我不认识的几个亲戚的合照，全都被爷爷烧掉了。

我的家乡好压抑，天空是灰蓝色的，我用姑姑偷偷给我的零花钱买书看，我好不甘心这辈子就这样，我想逃出去，我向往外面的自由。我想拉拢我的女同学们，让她们帮我一起想办法，可是她们其中几个说我是伤风败俗不检点的烂货，我在学校被孤立了。

我的姑姑也总是被姑父打，一直到姑姑怀上了身孕。因此我替我姑姑开心，因为再也没有人打她了。姑姑的孩子出生了，是一个小弟弟，他长得好可爱，我好喜欢他，我经常陪他玩，哄他睡觉，抱着他的时候即使我手酸了，可是依然好开心。我的爷爷教育我要赶紧嫁人，他让我安分一点，不要做烂货，可是我很害怕，我害怕我会嫁给又一个姑父。姑姑怀孕以前，一直是姑姑做家务，我在旁边帮忙，可是姑姑怀孕以后，全家的家务都压在了我一个人身上，姑姑真的好厉害，一个人能做那么多活。

我每天需要早早起床做饭，然后走路去上学。冬天的时候，暖气总是坏掉，外面又黑又冷，什么也看不到。中午回来，先要洗早上的碗筷再做饭。我做饭很麻利，很快就能做好。我洗碗打扫厨房的时候，水冲在手龟裂的血口子上很疼。

晚上回来，吃完饭后要先跪下朝圣，然后要给姑父爷爷和姑姑手洗内裤，还要收拾家，最后写作业，才能睡觉。最开始做饭的几次，我把锅底铲露了，爷爷非常生气，我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被逼到角落，我眼睛都被打的充血，肿起来了。我曾有尝试反抗，可是只会换来更多的痛苦，有一次我像我姑父哭喊着，“你这是违法的。”这句话让我付出了代价。

他直接把我关在了一个狭窄的地下室里，那里好冷，除了啜泣声我什么声音都听不到，我的排泄物和我睡觉的角落只有两个身位的距离，月经染红了我的裤子，散发着死鱼的腥气，饥饿和腹痛让我像个发动的汽车止不住的颤抖。我嫌弃这样的自己，厌恶那时的样子，以至于我出去了很久都不敢照镜子。我怕看到自己人畜不分的样子。我觉得我自己活的还不如一头母猪。

我和母猪同样被人以生崽的数量和生出的公母来定义价值。

可我连喂养我的人都没有，母猪有自己的圈，而我连一个像样的床都没有。

窸窸窣窣的不知道是老鼠还是臭虫，他们从我的身边溜过，我是一个臭虫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物品。出生以来我寄人篱下，但我没有自暴自弃，我从没有使自己如此肮脏，不堪入目。

我崩溃的锤墙，拼命挖地板，渴望有一点点的光亮照在我身上，无意间我碰到了一个空酒瓶子，我把它打碎了，我想死，我在我的两个手腕上，划得满是血痕。可是我还是没有勇气对自己下死手。

不知道过了几天，姑父把我放了出来，他看到我胳膊上的伤，讥笑着说，你怎么还活着啊。他揪着我的头发，扇了我的脸，他拿起酒瓶碎片，扎在我的脖子上，我被吓哭了，我跪在地上求饶。

他一脚踹在我的乳房，把我踢翻，我有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疼得我心脏发慌。我真的好想离开这个家，可是我哪里都去不了。就算去了学校，我也好难过，她们孤立我，羞辱我。他们把我的上半身扒光，对着我拍视频。我再也无法忍受，我撕破喉咙尖叫着，发疯一般把一个带头羞辱我的女的扑倒，疯狂的打她，一口咬在了她的脸上，把她咬的满脸是血。我踩着她的脸，疯狂嚎叫，是泄愤也是绝望。

从那以后，学校再也没有人欺负，我学会了抽烟喝酒，我带着其他人去欺负那个被我咬伤的女生。这段日子随着我的初中毕业，也结束了。

那天毕业典礼结束的下午，我早早回到家，家里只有姑姑和弟弟。姑姑塞给了我3000块钱，那些钱很褶皱，比我爷爷狰狞的脸颊还要沧桑。姑姑和我说：“爷爷已经给你订婚了”，她留着两行混浊不清的泪，抱着交代我：“茜茜，快跑，茜茜，你拿着这些钱，做汽车去西宁再想办法去A市找你父母，离开这里，拿好钱，别丢了。不要回来了，快点。”

她拎出一个收拾好的包裹，把我推出门外，叫我不要再回来，她哭的好伤心，我也哭了。可能我们的泪水比天上十年下的雨还多，我舍不得姑姑，我回头看了又看。姑姑用哀求的目光向我喊到：“快走茜茜，努力活下去啊。去A市找你的父母。姑姑对不起你！”

我腿有些发抖，可是还是跑了出去。我很担心姑姑，我知道姑姑一定会挨打，我并没有跑远，我偷偷躲在一个墙角处。

夜幕降临了，爷爷和姑父回家了。

不一会儿我听到我家传出了姑姑的哀嚎声，弟弟的哭喊声，爷爷和姑父的怒喝声，还有一些东西碎掉和碰撞的声音。我想冲进去救姑姑，可是我隐隐听到，姑父对爷爷喊:“小**能跑去哪里，我们快出去找。”这把我吓坏了，我拼了命奔向汽车站，直到到了长途汽车站，我才停了下来，我感觉心脏要跳出来了一般。我跪倒在地哇哇的呕吐，眼睛发胀好像要蹦了出来。

稍微平复，我就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去售票厅。售票员和我要身份证，我顿时一头冷汗，我紧张的看着自己手里那个姑姑给我的大包裹，我打开一顿局促不安的翻找，看到了我身份证上的名字吴佳茜，我心里的石头落在了胃里。我买了马上发车的车票，是去省会的。我匆忙提着东西上了车。

路上很颠簸，我好累，车子启动的那一刻，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我忍不住的流泪。我担心姑姑，又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办，我又该去哪里找我的父母。紧接着我突然想起来了，我的钱！我摸向口袋，还好，还在。但是我依旧很怕丢了，于是我把钱对折了一下，假装抓痒，把钱塞进了我的内裤里。我在恐惧中，抱着包裹睡着了。

我醒来是因为司机师傅来叫我，告诉我到站了。我沙哑着问：“叔叔，我们花了多久。”他回答我两个半小时。我从来没想过原来我离省会这么近。我摸摸屁股确定钱还在，然后跳下车，直接去了售票处，我对售票员说：“叔叔，我想买一张去A市的票。”那个叔叔和蔼的告诉我，这里买不到去那里的票，太远了去不了。需要去一公里处的火车站，他还只给了我路线图。我匆匆忙忙的走去火车站，因为我发现我没有一点劲儿跑了。

我在售票员的指导下顺利的买了卧铺票。等待着火车的过程心里有一些激动，我还从来没有做过火车。终于检票进站了，人很多很挤，好几次我都差点摔倒，站在站台上，我好奇的探头探脑，想看看火车是什么样子的。有一个管理员大声呵斥，吓了我一跳。

他告诉我那样很危险，我用劲点了点头，可是眼泪还是流了下来。那个叔叔半蹲下给了我一块巧克力，安慰我。我好感动，我赶忙谢谢他，但是眼泪流的更厉害了。我很饿，而且也没有吃过巧克力。我迫不及待的把它塞进嘴里。我顿时感觉胃中有一股暖流，心里也没有那么发慌了。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是一个上铺。我脱掉鞋子，拿着包爬了上去，车上的枕头和被窝很干净像洁白的云朵。

可是我有一些脏，我犹豫了半天。可是我太累了，还是躺在了上面。我的脚很疼很冷，我蜷缩起身子给自己揉了揉脚，捂了一会儿。然后就被睡意笼罩了，我都不知道火车是怎么启动的。我盖着那个棉花般的被子，抱着我的包裹睡着了。我睡的很香很沉。我感觉到了我对妈妈的幻想，我好像睡在了一个摇篮里，晃啊晃。

这是我睡过最安心的一次觉了。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我立刻就检查了我的东西，摸摸紧贴在我屁股上的钱，送了口气。我在那个有我一半高的大包里翻出了一个杯子，接着吃力的爬了下去，身上的血液好像变成了混凝土一般流不动。

我僵硬的走向火车连接处接了一杯水，走回到了离我卧铺最近的窗边，看着外面接连不断的隧道闪过，一簇簇房屋向后飞去，我瞪大了眼睛，忍不住有些激动和震惊，眼前的一切对我来说如同见到奇珍异宝般震撼。短暂的激动过后，我拿着水杯爬回了卧铺，我开始害怕，开始不知所措。我对于未来的生活没有头绪，就像一个瞎子在漆黑的夜晚走路一样。

我有一种强烈的窒息感，仿佛我就要沉入黑暗的海底，未知感和孤独感像我袭来。我喝了些热水，暖和了一点，昏昏沉沉我又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又睁开了眼睛，我问了问旁边的叔叔：

“叔叔，离A市还有多远？”

我得到的回答是半个小时，我立刻紧张起来半跪在卧铺上，叠好被子，跳下床去洗漱间。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是充血的，脸上汗液混杂着的灰尘变成了泥。头发凌乱不堪，像一条流浪狗的毛发。我打开水龙头，重新把脸洗成了白色，脸上的淤青也因此更加明显了。我摘下手腕上的黑色皮筋，扎了头发。虽然很脏，但是没有了凌乱。我拿上包裹下了车，火车站好大，像个迷宫一样。终于我走了出去。忽然我眼前突然从下往上发黑，头晕。我好饿。我拖着脚，走进了最近的面馆，要了一碗面条。那面条是金灿灿的，上面还有几块肉。我以前只吃过青稞面。

那碗面对我来说，无异于一顿山珍海味，我连一点汤都没有留下。我满足的把买车票剩下的零钱给了老板，提着东西走了出去。我看见有几个农民工又走了进去，我和他们很像，蓬头垢面，又挎着一个背包。吃饱喝足的我无心欣赏这个豪华的天地，因为我不得不为我接下来该怎么办而担忧。天空已经幽暗下来，霓虹灯照亮了周围的环境，街道灯红酒绿，行人形形色色。

我该考虑去哪里过夜了。我很害怕，我不敢再随便花钱了。我也舍不得花钱去住旅店，而且我也未满十八岁，没有办法住旅店。我问路走去了公安厅。我一直坐在公安厅大门口公交车等车庭下的座椅上，直到末班车离开，没有了等公交的人，我才躺了下去缩在了长椅上。

渐渐我才明白，找父母只是姑姑鼓励我离开的理由，也是姑姑一厢情愿的美好愿景。我必须要工作，因为这样才能挣钱。开始的几天，我依旧继续着风餐露宿，顶着毒辣的太阳捡瓶盖和空水瓶。晚上的冷风吹的我肚子痛，可是这样挣的钱真的太少了，连吃饱都是问题，只是能减缓我余额见底的速度。我为了不成为一个彻头彻尾，自暴自弃的流**，只能每天早上跑去公共厕所，洗脸刷牙，用冷水和洗手液洗头发。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