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开局一个破碗

头痛得像要裂开。

苏晚晴恢复意识的第一感觉，就是后脑处传来一阵阵钝痛，伴随着强烈的眩晕。她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清周围的景象。

不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

是漏风的屋顶，横着几根发黑的木梁，上面结着蛛网。风从墙壁的裂缝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她躺在一堆干草上，身上盖着一件打满补丁、散发着霉味的薄被。

这是哪儿？

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那场车祸——刺眼的车灯，尖锐的刹车声，然后是剧烈的撞击。她应该死了才对，身为一家私房菜馆的老板，那天她是去郊区考察一家宣称有百年古法酱油的作坊……

“嘶——”

想要撑起身子，却牵扯到全身的酸痛。苏晚晴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愣住了。

这不是她的手。

她常年握刀、颠勺的手，虽然也算纤细，但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可眼前这双手，瘦小得可怜，皮肤粗糙皲裂，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手背上还有几道结了痂的伤痕。看起来，顶多十三四岁。

一股陌生的记忆碎片猛地涌入脑海。

原主也叫苏晚晴，十三岁，青山村苏家的女儿。三个月前父母进山采药遇难，尸骨无存。族中请来的算命先生掐指一算，断言她命格太硬，克死双亲，若留在村中，还会祸及全族。于是，她被族老做主，除了族谱，赶出了村子。仅有的几件破衣裳和一小袋发霉的糙米，就是全部家当。她在山脚下的这座废弃山神庙里，已经捱了七八日。昨天傍晚，饿得头晕眼花的原主想爬上供桌看看有没有残留的供品，不慎摔了下来，后脑磕在香炉边缘……

然后，就是现在的苏晚晴。

“穿越了……”她喃喃道，声音沙哑干涩。喉咙像被砂纸磨过，胃里更是空空如也，传来一阵阵灼烧般的绞痛。饥饿，这是最原始、最无法忽视的生理需求。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震惊和茫然。苏晚晴挣扎着爬起来，环顾四周。庙很小，正中是一尊泥塑的山神像，彩漆斑驳，半边脸都塌了。供桌空空如也，积着厚厚的灰尘。地上除了她身下这堆干草，就只有墙角一个豁了口的破陶碗。

她踉跄着走过去，拿起那只碗。碗很脏，边缘还有裂缝。

抬头，看到屋顶漏下的天光处，正滴滴答答落着水。是昨夜的雨水，从破瓦缝隙汇聚而下。她将碗凑过去，接了半碗浑浊的雨水。

水里有灰尘，有屋顶腐朽的木屑，甚至可能还有鸟粪。放在从前，她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可此刻，喉咙的灼痛让她顾不得许多。闭着眼，她将这半碗脏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缓解了干渴，却让饥饿感更加鲜明。

“得找吃的。”她对自己说，声音坚定了些。作为厨师，她对食物有着天然的执着和信赖。只要还能动，还能思考，就必须先填饱肚子。

她仔细检查了原主留下的那个小包袱。两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衣，一双露趾的草鞋，一个瘪瘪的粗布口袋——里面果然只有一小把颜色发暗、带着霉味的糙米，怕是煮不出一碗稀粥。此外，再无他物。

真正的家徒四壁，开局一个破碗。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歪斜、几乎要掉下来的庙门。深秋的山风立刻卷了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身上只有单薄的旧衣，必须尽快找到食物和御寒的东西。

门外是一片荒败的小院，杂草丛生。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近处能看到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蜿蜒通向山下。那里应该就是青山村的方向，但现在，那里不是她的归处。

她转身，望向庙后的山林。树木蓊郁，秋天染黄了部分树叶，红黄绿交错，在晨光中显得静谧而丰饶。山里，意味着未知的危险，但也意味着可能的食物。

凭着一股劲儿，苏晚晴踏进了山林边缘。她走得很慢，一方面身体虚弱，另一方面也在极力调动原主那些模糊的记忆和她自己作为厨师的植物知识。

“这是蕨菜，嫩芽可以吃，但这个季节老了……那是野苋菜，还好，虽然有些老，但还能入口……”她低声辨认着，手里拿着从庙里找到的一小块相对锋利的碎陶片，艰难地割下那些还能食用的野菜嫩叶。

很快，手里有了一小把乱七八糟的野菜。她又幸运地在一棵大树下发现了几朵灰扑扑的、但确定无毒的野蘑菇。肚子叫得更响了。

回到破庙，她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灶，捡来枯枝败叶。钻木取火是不现实的，好在她在供桌下的香灰里，摸到了小半截不知何时留下的、已经受潮的线香。用碎陶片耐心地刮下一些干燥的香末，又找了些极其干燥的草绒，按照记忆中的方法，折腾了快半个小时，手都磨破了，才终于看到一缕青烟，燃起了一点小小的火苗。

她小心翼翼地将火吹旺，添上细枝。火光照亮了她脏污却异常专注的脸。

破陶碗被架在石头上，充当锅具。她将野菜和蘑菇撕碎放进去，又倒上雨水。没有油，没有盐，什么都没有。

水很快煮沸，野菜和蘑菇在浑浊的水里翻滚，散发出一种植物特有的、略带青涩的气味。她折了两根细树枝当筷子，搅动着这碗“野菜菌菇汤”。

煮了约莫一刻钟，她将“锅”从火上移开。待稍微晾凉，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噗——”

几乎立刻吐了出来。

太难喝了。

苦，涩，还有一种泥土和草根的腥气。蘑菇没有提鲜，反而增加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土味。这甚至不能称之为“汤”，只是一碗煮过野菜和蘑菇的、味道古怪的热水。

作为对味道极其挑剔的私厨，苏晚晴看着手里这碗东西，第一次对“食物”产生了深刻的绝望。现代社会的调味品、烹饪技巧、对火候和食材搭配的精准把握，在这里都成了空中楼阁。最基本的“能吃”，在此刻都成了奢望。

挫败感像冰冷的潮水涌上来，混合着饥饿和虚弱，几乎要将她淹没。她靠在冰冷的泥塑基座上，望着碗里漂浮的几片烂菜叶，眼眶有些发酸，但最终没有眼泪。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天光渐暗，破庙里更加阴冷。她将那一小把发霉的糙米也倒进碗里，重新加热，强迫自己将那一碗难以形容的糊状物咽了下去。为了活下去。

夜晚降临，山风呼啸着穿过破庙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怪响。远处山林里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苏晚晴蜷缩在干草堆里，将所有的破衣服都盖在身上，依然冷得牙齿打颤。跳动的火光是她唯一的热源和慰藉。

就在她半睡半醒，意识模糊之际，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声传来。

她警觉地睁开眼，借着快要熄灭的火光，看到几只灰扑扑的老鼠，正从墙角的破洞钻进来，快速跑到供桌下，似乎在争抢什么碎屑。

“吱吱——这边！昨天那傻丫头掉的饼渣还有一点！”

“吱！是我先闻到的！”

“别吵！快吃，吃完去后殿看看，听说那里最近有谷子皮……”

清晰的声音，不是老鼠的叫声，而是……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的、带着情绪和具体含义的“话语”！

苏晚晴猛地僵住，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幻觉？饿出幻觉了？

她死死盯着那几只老鼠。其中一只较大的，正用前爪扒拉着什么，同时，那个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呸！都是土！还不如去林子里找野栗子，虽然壳硬，但好歹能吃个饱！”

野栗子？

苏晚晴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她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下，清晰的痛感传来。

不是梦。

她能听懂老鼠说话？

这个认知荒诞得让她想笑，但极度的饥饿和求生欲让她迅速抓住了重点——它们提到了能吃的野栗子，在林子里！

“喂……”她喉咙干涩，尝试着，向着老鼠的方向，在脑海里努力想着，“你们……说的野栗子，在哪里？”

那几只老鼠瞬间停止了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黑豆似的小眼睛在昏暗火光中看向她，充满了拟人化的惊愕。

“吱——！！！”

下一刻，尖利刺耳的鼠叫声响彻破庙。几只老鼠吓得魂飞魄散，如同见了猫一般，慌不择路地窜回墙洞，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破庙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火堆里木柴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苏晚晴坐在干草堆上，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许久没有动弹。

她能听懂动物说话。

这个突如其来、匪夷所思的“能力”，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劈开了她眼前绝境的迷雾。

野栗子……林子……

她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向那只曾接过雨水、煮过野菜汤的破碗。碗底的污渍和裂缝，在跃动的火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一丝微弱但真切的光芒，在她漆黑的眼眸深处，悄然亮起。

明天，去林子里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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