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

接下来的两周，林听的大学生活逐渐步入正轨。

高数课每周两次，她固定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江屿也总是坐在那儿，同一个座位，好像那是他的专属领地。两人隔着两个空位，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某种默契的约定。

林听的高数作业，江屿没有再主动提过，但她偶尔会发消息问他题目。他总是回得很快，答案简洁清晰，从不废话。有时是一个公式，有时是一张草稿纸的照片，有时是几句简短的思路。

他们的聊天记录，像一本数学笔记。

除了公式，就是题目。

但林听已经习惯了。

习惯在图书馆遇到他时，他会微微点头示意。

习惯在食堂偶遇时，他会看她一眼，算是打过招呼。

习惯他说话时平静的语气，和偶尔专注的侧脸。

周三下午没课，林听决定去图书馆还书。借的那几本素描教程她已经看完了，还打算再找几本色彩理论的书。

三楼的社科阅览室很安静，她按照索引找到艺术类书架，指尖在书脊上划过。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她抽出一本《色彩心理学》，翻开扉页。

“你也喜欢这本书？”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听抬起头，看见一个不认识的男生站在书架的另一侧。他个子很高，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戴着一副细边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只是随便看看。”林听礼貌地笑了笑。

“我是美术学院大三的，周子轩。”男生自我介绍，“经常在这边看见你。”

林听愣了愣：“你认识我？”

“军训时你晕倒，是江屿送你去的医务室。”周子轩推了推眼镜，“论坛上很火的，记得吗？”

林听的脸一下子红了。

“那、那是意外……”

“我知道。”周子轩温和地笑着，“但你画画很好，我见过你在操场画的速写。”

林听更惊讶了：“你见过？”

“嗯，军训时我负责拍宣传照，看见你休息时在画。”周子轩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素描本，“其实我也喜欢画画，不过我是学油画的。”

他翻开素描本，里面是一些风景速写和人物素描，笔触细腻，光影处理得很好。

林听认真看着，忍不住说：“画得真好。”

“谢谢。”周子轩合上本子，“对了，这周末美术学院有个画展，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来看看。都是学长学姐的作品，挺不错的。”

“好啊。”林听点头，“具体时间呢？”

“周六下午两点，美术馆一楼。”周子轩说着，拿出手机，“加个微信吧，我把具体信息发给你。”

林听犹豫了一下，还是扫了他的二维码。两人互加了好友。

“那到时候见。”周子轩收起手机，“我还要去还书，先走了。”

“嗯，再见。”

周子轩离开后，林听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她打开微信，看见周子轩已经发来了画展的详细信息，还有一张邀请函的电子版。

她回复了谢谢，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继续在书架前找书，但心思已经不在书上了。她抽出一本《光影的艺术》，翻开，眼睛看着字，脑海里却在想刚才的事。

周子轩看起来很友善，谈吐也得体，而且是美术学院的学长，应该能学到很多东西。

但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有根细细的线，在心脏某个地方轻轻扯了一下。

她摇摇头，甩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抱着选好的书去借阅台。排队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然后，看见了江屿。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几本厚厚的医学书。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微微皱着眉，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神情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眼前这块屏幕。

林听看着他，忽然想起刚才周子轩的话。

“论坛上很火的，记得吗？”

是啊，那件事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但在某些人眼里，她和江屿的名字还是绑在一起的。

像某种标签，贴在她身上。

她收回视线，抱着书走出图书馆。

周五晚上，苏念拉林听去学校后街新开的奶茶店。

“听说他们家的芝士奶盖超好喝。”苏念兴奋地说，“而且今天第二杯半价！”

奶茶店很小，装修得很温馨，暖黄色的灯光，墙上贴满了便利贴。林听点了杯四季春，苏念要了芝士奶盖。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学生。

“听听，”苏念咬着吸管，忽然压低声音，“你跟江屿……最近怎么样？”

林听的手顿了顿：“什么怎么样？”

“别装傻。”苏念凑过来，“高数课你们坐那么近，图书馆也经常碰见，就没发生点什么？”

“没有。”林听低下头，盯着杯子里浮动的冰块，“就是普通同学。”

“普通同学会天天坐一起？”

“那是巧合。”

“巧合？”苏念挑眉，“艺术学院两百多人，医学院四百多人，六个班一起上课，你俩每次都坐同一排，中间隔两个空位。这叫巧合？”

林听不说话了。

她没法解释，也不想解释。

“而且，”苏念继续说，“我听说医学院那边，好多女生对江屿有意思。但他一个都不理，连微信都不给加。”

林听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周雨男朋友不是医学院的吗，他说的。”苏念压低声音，“说江屿可难接近了，平时除了上课就是在图书馆或者实验室，社团活动一概不参加，也不跟女生说话。所以大家都在传，他是不是……”

“是什么？”

“是不是……”苏念神秘兮兮地说，“对女生没兴趣。”

林听愣住了。

奶茶店里的音乐还在响，窗外的人流还在走，但她好像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了。

脑子里只有那句话。

“对女生没兴趣。”

是这样吗？

所以他才对她那么冷淡？

所以他才从不主动说话？

所以他们的聊天记录里只有公式和题目？

杯子里的冰块融化了，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林听回过神，吸管已经咬得变了形。

“不过我觉得不是。”苏念又说，“他对你还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他帮你捡东西，给你讲题，送你回宿舍，还借你外套。”苏念掰着手指，“这些事，他对别人做过吗？没有吧。”

林听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他只是……人比较好。”

“得了吧。”苏念翻了个白眼，“江屿要是人好，医学院那些女生早就排着队跟他说话了。他就是高冷，特别高冷。”

高冷。

这个词林听听过很多次了。

论坛上这么说，周雨这么说，现在苏念也这么说。

但她想起图书馆里他讲题时的耐心，想起他把外套递给她时的动作，想起他主动说“作业不会可以问我”的语气。

那真的是高冷吗？

还是说，他对所有人都这样？

只是她想多了？

“听听。”苏念握住她的手，“你要是真的喜欢他，就主动一点。大学四年，遇见喜欢的人不容易。”

林听的手指在杯子上轻轻摩挲。

“我不知道。”她听见自己说，“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他。”

“那你见到他会心跳加速吗？”

会。

“会想见到他吗？”

会。

“会忍不住关注他的一举一动吗？”

会。

“那不就是喜欢吗？”苏念笑了，“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的。”

林听没说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奶茶店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墙上的便利贴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周六美术学院有画展，你去吗？”林听转移了话题。

“画展？谁办的？”

“美术学院的学长学姐，一个学长邀请我的。”

“学长？”苏念眼睛一亮，“什么样的学长？帅吗？单身吗？”

“就是普通学长。”林听无奈，“人家就是礼貌性邀请。”

“那可不一定。”苏念眨眨眼，“说不定是对你有意思呢。你看，你长得好看，画画又好，性格也好，有人喜欢很正常。”

“别乱说。”

“好好好，不乱说。”苏念举起手投降，“那你周六还去图书馆吗？”

“下午去吧，画展是两点。”

“行，那我上午约了周雨逛街，下午回来找你。”

两人喝完奶茶，慢悠悠走回宿舍。夜晚的风很凉，林听裹紧了外套。路过篮球场时，她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她想起军训结束那晚，江屿坐在场边的样子。

仰头喝水时滑动的喉结。

汗湿的额发。

平静的侧脸。

那些画面像电影镜头，在脑海里一帧帧回放。

回到宿舍，林听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江屿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她问的一道积分题。

他回了三行解题步骤，简洁明了。

她回了个“谢谢”。

他没再回复。

林听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想打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她只是发了一句：“周六下午画展，你去吗？”

发完她就后悔了。

江屿学医的，怎么会对画展感兴趣？

她正准备撤回，手机震动了一下。

回复来了。

一个字：“不。”

林听的心沉了一下。

果然。

她又发了一句：“好。”

那边没再回复。

林听关掉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周六下午，林听准时去了美术馆。

画展规模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展厅里挂满了油画、水彩和素描作品，风格各异，有写实的，有抽象的，有印象派的。观众大多是美院的学生，也有其他学院对艺术感兴趣的人。

林听走得很慢，一幅一幅认真看过去。

“林听。”

她回过头，看见周子轩朝她走来。他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针织衫，戴了副金边眼镜，看起来比在图书馆时更斯文些。

“你来了。”周子轩笑着走到她身边，“怎么样，喜欢吗？”

“都很好。”林听真心实意地说，“特别是那幅《晨曦》，光感处理得太好了。”

“那是我一个学姐的作品。”周子轩说，“她专攻风景油画，去年拿了全国美展的银奖。”

两人边走边聊，周子轩很耐心地给她讲解每幅作品的创作背景和技法特点。林听听得很认真，偶尔提问，他都能给出专业又易懂的回答。

走到展厅尽头，周子轩在一幅素描前停下。

“这幅，你应该会喜欢。”

林听抬头看去。

那是一幅人物素描，画的是个老奶奶。老人满脸皱纹，眼神却异常清澈，像沉淀了岁月的湖水。光影处理得极好，皮肤的质感、头发的纹理，甚至眼神里的温度，都捕捉得淋漓尽致。

“好厉害。”林听轻声说。

“是挺厉害的。”周子轩点头，“不过我觉得，你以后也能画成这样。”

林听愣了愣：“我？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周子轩转过头看她，“你的速写我见过，虽然技法还稚嫩，但对神态的捕捉很准。这是天赋，学不来的。”

林听的脸微微发烫。

“谢谢……”

“不用谢，我说的是实话。”周子轩顿了顿，“对了，美院下周有个速写训练营，针对大一新生的，你有兴趣参加吗？”

“训练营？”

“嗯，每周六下午，有老师指导，还有学长学姐带。”周子轩说，“我觉得很适合你。”

林听有些犹豫。她确实想提升技法，但周末的时间……

“不急，你可以先考虑考虑。”周子轩拿出手机，“我把具体信息发给你。”

“好。”

两人互加了微信。周子轩把训练营的邀请函发给她，又发了几张往期活动的照片。林听一张张点开看，有老师在讲评，有学生在画模特，气氛看起来很活跃。

“怎么样？”周子轩问。

“我再想想。”林听说。

“行，想好了告诉我。”

从美术馆出来时，已经快四点了。周子轩提议一起去喝咖啡，林听婉拒了，说要回图书馆赶作业。

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林听打开手机，看见苏念发来的消息。

“听听，速报！我男朋友说，今天下午在图书馆看见江屿了，他好像心情不太好，一直冷着脸。”

林听的心一紧。

心情不好？

为什么？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了学校。图书馆门口，她停下脚步，平复了一下呼吸，才刷卡进去。

三楼，靠窗的位置。

江屿果然在。

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但人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确实，看起来很冷。

林听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江屿？”

他回过头，看见是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嗯。”

“你……”林听在他对面坐下，“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那……在看什么？”

“没什么。”江屿合上电脑，“准备走了。”

林听愣住了。这才四点多，他平时都会待到闭馆的。

“你要回宿舍？”

“嗯。”

江屿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快，也很利落。笔记本，书，笔，一一塞进书包。拉上拉链时，他的手指顿了顿。

“你今天去画展了？”

林听惊讶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江屿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林听觉得，那平静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平静的海面下，隐藏着暗流。

“一个学长邀请我去的。”她下意识地解释，“他是美院大三的，叫周子轩。”

江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约你去的？”

“就是碰巧在图书馆遇见，他说有画展，我就去了。”林听不知道为什么，越说越心虚，“画挺好的，学长也很专业，讲了很多……”

“嗯。”江屿打断她，站起身，“我先走了。”

“江屿。”林听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江屿沉默了几秒。

“没有。”

“可是……”

“真的没有。”他的语气很平淡，“我有点事，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林听坐在原地，看着他空荡荡的座位，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打开手机，看着周子轩发来的训练营邀请函。

又看着江屿刚才坐过的位置。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投下温暖的光。

但林听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暗了下去。

她拿起书包，也离开了图书馆。

走出大门时，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空。

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只有一轮模糊的月亮，在云层后面，透出微弱的光。

像她此刻的心情。

朦胧，不明朗。

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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