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

周一清晨，林听被闹钟吵醒时，意识还停留在那个有星星的梦里。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垠的星空下，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贯天际。她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些星星，指尖却只触到冰凉的空气。然后，她看见江屿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上，也仰头看着天空。她想走过去，脚下却像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

闹钟固执地响着，林听伸手按掉，睁开眼睛。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出细长的光斑。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直到苏念迷迷糊糊的声音从隔壁床传来。

“听听……几点了……”

“六点半。”林听说，“还早，再睡会儿吧。”

“不睡了……”苏念翻了个身，“今天第一节是高数，我得提前去占座。”

是啊，今天开始正式上课了。

为期半个月的军训结束，大学生活才算真正拉开序幕。林听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宿舍里还很安静，周雨和李薇也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换好衣服，从书架上抽出高数课本。

翻开扉页，她下意识地在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星星。

然后盯着那个星星看了几秒，用笔涂掉了。

七点半，四个女孩一起出门去食堂。清晨的食堂人不多，她们很快打好了早饭。林听要了一碗小米粥和两个包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梧桐大道上已经有学生在走动。抱着书的，背着画板的，三三两两说说笑笑。阳光很柔和，给一切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我们第一节在哪栋楼来着？”周雨问。

“三教，203。”李薇看了眼课表，“高数是大课，艺术学院和医学院一起上。”

林听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

一起上？

“真的假的？”苏念眼睛一亮，“那岂不是……”

“别激动。”周雨打断她，“医学院有四个班，咱们艺术院有两个班，六个班一起上，两百多人呢。而且听说高数课是阶梯教室，座位随便坐，能不能坐近还不一定。”

“那也要试试。”苏念压低声音，看向林听，“听听，咱们早点去，找个好位置。”

林听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粥。

小米粥很暖，顺着食道滑下去，却暖不到心里某个地方。

吃过早饭，她们直接去了三教。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203教室已经来了不少人。果然是阶梯教室，能容纳两百多人，座位从低到高呈扇形排列。

林听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教室。

靠窗的位置，第三排，有个熟悉的身影。

江屿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过道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书，正低头看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给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周围有几个空位，但没人敢坐过去。

他像是自带一个透明的屏障，把所有人都隔开了。

“那边！”苏念眼尖，拉着林听就往那个方向走。

林听的心跳漏了一拍，来不及反对，已经被苏念拽到了第三排。苏念径自在江屿旁边的座位坐下，然后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林听坐她另一边。

林听僵在那里。

江屿察觉到动静，抬起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又移回书上。

面无表情。

“坐啊。”苏念又拍了拍椅子。

林听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坐下了。她把书包放在腿上，掏出课本和笔记本，动作有些僵硬。余光里，江屿离她只隔了一个座位，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清爽干净。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嘈杂的说话声填满了空间。林听盯着摊开的课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能感觉到江屿的存在，像一块磁铁，无声地牵引着她的注意力。

八点整，教授准时走进教室。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些花白。他放下教案，扫视了一圈教室。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这学期的高数老师，姓陈。”他的声音很洪亮，“高数是基础课，希望大家认真对待。现在开始点名。”

点到江屿时，教授多看了一眼：“哦，医学院的状元。好好学，别浪费了你的天赋。”

江屿平静地应了声“到”，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点到林听时，教授又看了一眼：“艺术学院的同学。高数对你们可能有点难，不懂的多问。”

林听小声说了句“谢谢老师”。

正式上课开始。陈教授讲课很生动，把复杂的数学公式拆解成简单的步骤。林听努力集中精神，跟着记笔记，但大脑时不时会卡壳。

特别是当江屿偶尔翻书，或者用笔在纸上写字时，她的注意力就会被分散。

那些细微的声音，在嘈杂的教室里，她却听得格外清晰。

课间休息时，苏念凑过来：“听听，你听懂了吗？”

“还行。”林听看了眼笔记本，“就是微积分那块有点绕。”

“我也是。”苏念苦着脸，“对了，你发现没，江屿刚才举手回答问题了。”

林听一愣：“什么时候？”

“就刚才，讲极限的时候。教授问了个超难的问题，没人举手，江屿举手了，回答得特别流畅。”苏念一脸崇拜，“不愧是状元，这脑子怎么长的。”

林听抿了抿唇。她刚才完全没注意到，满脑子都在跟微积分搏斗。

休息结束，继续上课。后半节课讲导数，林听渐渐跟上了节奏。她发现数学其实没那么可怕，只要静下心来，一步一步推，总能弄明白。

下课铃响时，她刚好解完最后一道例题。

“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儿。”陈教授合上书，“作业已经发到学习通上了，周三前交。下课。”

学生们陆续起身。林听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这里，是不是你掉的？”

她抬起头，看见江屿站在她座位旁，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东西。

是一枚樱花书签。

粉色的花瓣，透明的塑料材质，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那是林听高中时买的，用了很久，边缘都有些磨损了。

“是我的。”她伸手接过，指尖又一次碰到了他的掌心。

还是那样温热的触感。

“谢谢。”她小声说。

江屿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苏念凑过来，眼睛瞪得老大：“他又帮你捡东西！听听，这绝对是缘分！”

林听握着那枚书签，花瓣的轮廓硌着掌心。她想起刚才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感觉，像被微弱的电流轻轻刺了一下。

回到宿舍，林听把书签夹进高数课本里。粉色的花瓣在深蓝色的封面里格外显眼。她盯着看了会儿，然后翻开课本，开始写作业。

高数作业比她想象中难，特别是证明题，她卡住了好几道。苏念更惨，做了两题就直接放弃，决定去抄周雨的。

“听听，你要不也抄我的？”周雨说，“我男朋友是数学系的，他教我的。”

“我想自己试试。”林听说。

她不喜欢抄作业，也不喜欢半途而废。一道题卡了半个小时，她换了三种思路，还是解不出来。眼看着天色渐暗，她叹了口气，合上作业本。

也许该去图书馆查查资料。

晚上七点，林听背着书包来到图书馆。这个时间图书馆人很多，她直接去了三楼的自习区，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翻开高数课本和作业本，她又开始和那道证明题搏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草稿纸用掉了几张，还是没找到突破口。

她烦躁地揉了揉头发，一抬头，愣住了。

斜前方，靠窗的位置，江屿也在。

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医学书，旁边还放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神情专注。窗外的夜色已经深了，玻璃上倒映出他清晰的侧影。

林听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强迫自己继续看题。

但她看不进去。

脑海里有个声音在说：去问他。

他数学那么好，肯定能解出来。

但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不要。太丢人了。而且他肯定不想被打扰。

两个声音在脑子里打架，林听咬着笔杆，纠结得眉心都拧在了一起。

最终还是求知欲占了上风。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作业本和笔，起身朝那个方向走去。脚步很轻，心跳却重得像擂鼓。走到他桌边时，她停了下来。

江屿察觉到有人，抬起头。

浅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透。

“那个……”林听的声音很小，“我有一道高数题不会，能不能……请教一下？”

江屿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对林听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个座位。

“哪一题？”

林听在他旁边坐下，把作业本推过去，指着那道卡了她一个晚上的证明题。

江屿看了一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开始写。他的字很工整，一行行公式列出来，逻辑清晰，步骤简洁。林听凑过去看，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

“这里，”他指着其中一个步骤，“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

林听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谢谢。”她小声说。

江屿把笔递还给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你基础还可以，就是思路没打开。”

林听愣了愣。

他这是在……夸她？

“多做题就好了。”他又补充了一句，然后收回视线，继续看他的医学书。

林听坐在那里，一时忘了起身。她看着江屿专注的侧脸，看着他修长的手指翻过书页，看着他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什么。

直到他察觉到她的目光，再次抬起头。

“还有事？”

“没、没了。”林听慌忙起身，“谢谢，打扰了。”

她抱着作业本回到自己的位置，心跳还在乱跳。低头看那道已经解开的题，脑海里却全是刚才江屿讲题时的样子。

声音很平稳，逻辑很清晰。

而且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长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能看见他衬衫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

林听甩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把剩下的作业做完。

晚上九点半，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响起。林听收拾好东西，一抬头，发现江屿也已经站起来了。两人几乎同时走向出口，在楼梯口遇上了。

“要回去了？”江屿问。

“嗯。”林听点头。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夜晚的图书馆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林听偷偷看了一眼江屿，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直视前方，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立体。

走出图书馆，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林听缩了缩肩膀，这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件薄衬衫。

“冷？”江屿看了她一眼。

“还好。”林听说，但声音已经有些发抖。

江屿没说话，从书包里拿出一件外套，递给她。

林听愣住了。

“不用了……”

“披着吧。”他的语气很平淡，“感冒了耽误上课。”

林听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外套是深灰色的，布料很柔软，带着他身上的体温和淡淡的薄荷味。

“谢谢。”她小声说，把外套披在肩上。

温暖瞬间包裹了她。

两人继续往前走。夜晚的校园很安静，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温暖的光晕。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飘落下来。

“你经常来图书馆？”林听鼓起勇气问。

“嗯。”

“每天都来？”

“差不多。”

又是简短的对话。林听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好沉默。但这次沉默不像以前那样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平和。

走到分岔路口时，江屿停下了脚步。

“你住哪栋？”

“七号楼。”

“我送你到楼下。”他说。

林听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不用了，很近的。”

“晚上不安全。”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林听没再反对。两人拐上通往七号楼的小路。这条路很僻静，两边种满了香樟树，树影婆娑，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你……”林听犹豫着开口，“为什么学医？”

江屿沉默了几秒。

“我爷爷是医生。”他说，“他去世前，我陪他在医院住了三个月。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能做点什么，让生病的人少受点苦，就好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听听出了里面藏着的沉重。

“那你爷爷……”

“肺癌晚期。”江屿说，“发现的时候已经转移了。”

林听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轻声说：“对不起。”

“不用道歉。”江屿看了她一眼，“已经过去三年了。”

七号楼到了。林听停下脚步，把外套脱下来还给他。

“谢谢你的外套，还有……讲题。”

“不客气。”江屿接过外套，搭在手臂上，“作业有不会的，可以发消息问我。”

林听愣住了。

他这是在……主动提出帮忙？

“好。”她听见自己说，“谢谢。”

江屿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林听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直到宿管阿姨出来关门，她才回过神，匆匆跑进楼里。

回到宿舍，苏念立刻扑上来：“听听！你刚才是不是和江屿一起回来的？我在阳台看见了！”

林听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就是顺路送我回来。”

“顺路？”苏念挑眉，“医学院男生宿舍在另一边，完全相反的方向好吧！”

林听不说话了。

她想起江屿说“晚上不安全”时的语气，想起他把外套递给她时的动作，想起他说“作业有不会的可以问我”时平静的眼神。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柔软，温暖，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悸动。

洗漱完毕，林听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拿起手机，点开江屿的聊天界面。

空白的背景，黑色的头像，一个简单的**。

她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在屏幕上。

许久，她打下两个字：“晚安。”

发送。

然后立刻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像做贼一样。

心跳在黑暗里疯狂跳动。

她会回吗？

应该不会吧。

他那么忙，而且……

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听猛地坐起来，摸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

来自江屿。

也是一个简单的**。

什么意思？

林听盯着那个**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

**。

结束。

晚安。

她的嘴角不自觉扬起，重新躺下，把手机贴在胸口。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墙上投出细长的光斑。

林听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江屿在图书馆讲题时的侧脸，在夜色里把外套递给她的样子，还有最后离开时挺拔的背影。

然后她想起了那枚樱花书签。

想起了他掌心的温度。

想起了他说“我爷爷是医生”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沉重。

那些画面像电影镜头一样，在脑海里一帧帧闪过。

最后定格在那个简单的**上。

晚安。

她轻轻对自己说。

然后沉入了有星星的梦乡。

而此刻，医学院男生宿舍。

江屿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那条“晚安”的消息。

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个**。

放下手机，他走到阳台。夜晚的风很凉，吹散了身上的水汽。他抬起头，看向夜空。

今晚的星星比前几天多，但还是很稀疏。

他想起图书馆里，林听凑过来看题时，发梢飘来的栀子花香。

想起她把外套还给他时，指尖冰凉的触感。

想起她说“对不起”时，眼睛里真诚的歉意。

也想起那枚樱花书签，粉色的花瓣，边缘有些磨损，像是用了很久。

江屿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头发完全干了，才转身回屋。

躺到床上，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聊天界面。

“晚安。”

一个**。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浮现出林听在图书馆里，咬着笔杆纠结要不要来问他的样子。

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像只遇到难题的小猫。

然后她鼓起勇气走过来，声音小小的，眼神怯怯的。

江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图书馆里她身上的栀子花香不一样。

但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栀子花也挺好闻的。

夜更深了。

七号楼和医学院男生宿舍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只有月光和星光，还在不知疲倦地照耀着这个夜晚。

还有两颗年轻的心，在各自的梦里，悄悄靠近了一点点。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

就像夜空里的星星，看似挨得很近，其实隔着亿万光年的距离。

但光，已经出发了。

正在穿越漫长的黑暗。

终有一天，会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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