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

林听一夜没睡好。

梦里全是图书馆那个对视的画面，还有江屿低下头继续写字的漠然侧脸。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摸出手机。

凌晨五点二十。

宿舍里很安静，苏念还在熟睡，发出轻微的鼾声。林听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换好军训服，坐在书桌前打开速写本。

铅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线条流畅地延伸，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利落的下颌线，微抿的唇，垂下的眼睫。她没有画眼睛，因为不知道该怎么画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

太特别了，特别到任何线条和阴影都无法准确捕捉。

林听停下笔，看着纸上那个未完成的侧脸，发了会儿呆，然后轻轻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有些东西，留在记忆里就好。

她重新翻开新的一页，开始画窗外的晨曦。天空从深蓝渐变成鱼肚白，远处的教学楼轮廓逐渐清晰。这是她每天的习惯，用画笔记录看到的风景。

六点半，苏念的闹钟响了。

“听听，你这么早就起了？”苏念揉着眼睛坐起来。

“嗯，睡不着。”林听合上速写本。

“还在想昨天图书馆的事？”苏念一脸了然，“我就说了，偶遇这种事情要看缘分，强求不来。再说了，江屿那种性格，在图书馆不理人太正常了。他要是在图书馆跟你搭讪，那才奇怪呢。”

林听笑了笑，没说话。

上午的训练照常进行。因为昨天晕倒的事，教官对林听格外关照，让她站在树荫下休息了半小时。林听不好意思搞特殊，休息了一会儿就主动要求归队。

中场休息时，女生们围坐在一起喝水聊天。

“林听，你昨天没事吧？”同班的陈璐递给她一瓶水。

“没事了，谢谢。”林听接过。

“那就好。对了，”陈璐压低声音，“你跟医学院那个江屿，真的不认识啊？”

来了。林听在心里叹了口气。

“真的不认识。”她说，“只是刚好站在旁边。”

“那他反应好快啊。”另一个女生插话，“我男朋友说，江屿在他们医学院特别出名，成绩好长得帅，但就是特别高冷，从来不参加集体活动，也不跟女生说话。没想到他还挺热心肠的。”

热心肠吗？

林听想起图书馆那个漠然的眼神，抿了抿唇。

“不过论坛上那些帖子你们看了吗？”陈璐兴奋地说，“有人拍了江屿抱林听去医务室的照片，虽然糊，但氛围感绝了。下面好多人在嗑CP呢。”

“什么CP？”林听一愣。

“你和江屿啊。”陈璐晃了晃手机，“有人给你们起了CP名，叫‘江畔听雨’。江屿的江，林听的听，还挺好听。”

林听的脸腾地红了。

“别、别乱说……”她小声说。

“这有什么，论坛上嗑CP的多了去了。”苏念搂住她的肩，“咱们听听这么可爱，配江屿绰绰有余。”

“就是就是。”女生们嘻嘻哈哈地附和。

林听低下头，耳朵尖都红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善意的调侃，只好假装喝水来掩饰尴尬。

而此刻，医学院的方阵。

江屿做完最后一组俯卧撑，起身归队。陆辰凑过来，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行啊兄弟，一天不见，成校园名人了。”

江屿用毛巾擦汗，没理他。

“论坛上可热闹了，全在讨论你和那个艺术系的小美女。”陆辰挤眉弄眼，“‘江畔听雨’，这CP名起得还挺有诗意。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我看那姑娘长得挺乖的，是你喜欢的类型吧？”

“无聊。”江屿把毛巾搭在肩上，语气冷淡。

“怎么就无聊了？”陆辰不服，“大学不谈场恋爱多可惜。而且人家姑娘明显对你有意思，昨天在图书馆，我看见了，她偷偷看了你好久。”

江屿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看见了？”

“当然了，我就在你后面那排。”陆辰得意地说，“她抱着书在那儿站了起码一分钟，然后脸一红跑了。江屿，不是我说你，人家姑娘都这么主动了，你给点回应啊。”

江屿没说话，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躁动。

昨天在图书馆，他知道她来了。

从她踏上三楼的那一刻，他就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带着犹豫。然后那脚步声停住了，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就看见她站在书架旁，穿着浅蓝色的裙子，怀里抱着几本画册，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只受惊的小鹿。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昨天在医务室，她醒来时也是这样看着他，睫毛颤啊颤的，脸色苍白，显得眼睛格外大。

然后他做了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写他的笔记。

像个傻瓜。

“喂，想什么呢？”陆辰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江屿回过神：“没什么。”

“我说真的，”陆辰难得正经起来，“大学四年，遇见个喜欢的人不容易。你要是对人家有意思，就别端着。要是没意思，也早点说清楚，别耽误人家姑娘。”

江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训练了。”

教官的哨声适时响起，结束了休息时间。

下午的训练项目是军体拳。林听学得很认真，一招一式尽量做到标准。汗水浸湿了迷彩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但她咬牙坚持着。

她不想再晕倒了，不想再成为别人眼中的“柔弱女生”，更不想再因为那种事，和他产生交集。

虽然心里某个角落，其实隐隐期待着能再见到他。

这种矛盾的心理让她很烦躁。

休息的间隙，她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医学院的方阵离得不远，她能轻易在人群中找到江屿——他个子高，站得笔直，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江屿忽然转过头。

目光隔着半个操场撞在一起。

林听的心跳骤停了一拍，慌忙移开视线，假装在看旁边的树。脸又开始发烫，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在教官很快吹哨集合，打断了这尴尬的对视。

傍晚训练结束后，林听拖着疲惫的身体和苏念一起去食堂。经过一天的暴晒，她只想赶紧吃完饭回宿舍洗澡。

食堂里人山人海，每个窗口都排着长队。林听和苏念排在打饭队伍的末尾，随着人流缓慢前移。

“今天有糖醋鸡腿！”苏念踮脚看了看前面的菜单，“听听，你不是最爱吃这个吗？”

“嗯。”林听点头。糖醋鸡腿是她从小到大的最爱，可惜食堂做得好的窗口不多，南大这个算是其中之一。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终于轮到她们时，林听眼睛一亮——盘子里还剩最后两个鸡腿。

“阿姨，要一个糖醋鸡腿，还有……”

她的话没说完，前面忽然伸过来一只手，餐盘准确无误地停在鸡腿上方。打饭阿姨熟练地夹起一个鸡腿放上去。

林听愣住了。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手腕上戴着一块简单的黑色腕表。

她抬起头，看见了江屿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他也来打饭，而且排在她前面一个。刚才人多，她居然没注意到。

江屿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对打饭阿姨说：“还要这个，这个，谢谢。”

阿姨给他打完菜，江屿端着餐盘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

林听站在原地，看着盘子里最后一个糖醋鸡腿，忽然觉得食欲全无。

“喂，同学，你要什么？”阿姨催促道。

“啊，我要这个，还有这个……”林听胡乱指了两个菜，端着餐盘离开窗口。

“听听，你没事吧？”苏念跟上来，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林听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累。”

两人找了个空位坐下。林听戳着盘子里的鸡腿，却一口也吃不下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江屿夹走最后一个鸡腿，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果然，昨天图书馆不是错觉。

他对她，和对待任何一个陌生人，没有任何区别。

“其实……”苏念犹豫着开口，“我觉得江屿可能不是故意的。食堂这么多人，他没注意到你很正常。”

“我知道。”林听低声说。

她知道，她都懂。可心里还是堵得慌。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饭后，林听说自己想一个人走走，让苏念先回宿舍。

傍晚的风吹散了白天的热气，校园里很热闹。有情侣牵着手散步，有社团在招新，有学生抱着书匆匆赶往图书馆。

林听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图书馆楼下。

她抬起头，看着那栋灯火通明的建筑。四楼艺术阅览室的灯亮着，三楼医学阅览室的灯也亮着。

他会在里面吗？

应该不会吧。这个时间，他可能还在实验室，或者在宿舍。

林听在台阶上坐下，抱着膝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天渐渐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地上投出温暖的光晕。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不开心，妈妈就会带她去江边散步。妈妈说，江水是流动的，会把所有不开心都带走。

可是南城没有江。

只有一座叫“屿”的孤岛，安静地矗立在她的心海里，遥远，冰凉，触不可及。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念发来的消息：“听听，你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林听回复：“马上回。”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最后看了一眼图书馆三楼那些明亮的窗户，转身离开。

而此刻，图书馆三楼医学阅览室。

江屿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开的书已经很久没有翻页了。他盯着窗外，看着那个坐在台阶上的身影起身离开，消失在夜色里。

他记得她。

记得她晕倒时苍白的脸，记得她醒来时颤动的睫毛，记得她在图书馆抱着书不知所措的样子，也记得刚才在食堂，她看着那个糖醋鸡腿时亮起来的眼睛，和在他夹走鸡腿后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

他不是故意的。

他排在她前面，根本没有注意到后面是谁。等他意识到的时候，鸡腿已经在他的餐盘里了。

他想过要不要让给她，但那样做太奇怪了。他们甚至不认识。

而且，她看起来好像很讨厌他。

在医务室，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在图书馆，她看见他就跑。在食堂，她连招呼都不打。

江屿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面前的书。密密麻麻的医学名词在眼前跳动，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合上书，揉了揉眉心。

算了。

反正以后也不会再有交集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

但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像平静的湖面，被一颗小石子，激起了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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