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漪

林听在宿舍躺了一下午。

窗帘拉着，室内的光线昏暗。她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重播今天发生的一切——灼热的阳光，眩晕的感觉，那个带着清冽气息的怀抱，还有江屿离开时说的那句话。

“江河的江，岛屿的屿。”

她翻了个身，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屏幕亮起，解锁，手指不自觉地打开了校园论坛。

果然，首页已经飘着好几个相关帖子。

【爆！军训现场惊现英雄救美！医学院院草公主抱艺术系女生！】

【有图有真相！江屿送人去医务室现场照！】

【理性讨论，江屿和那个艺术系女生是什么关系？】

林听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几秒，还是点进了第一个帖子。

主楼是文字描述，把今天操场上的事说得绘声绘色，文笔堪比小说。下面已经盖了三百多层楼。

“楼主在现场！江屿那个反应速度真的绝了，人刚倒下他就冲过去了！”

“艺术系那个女生我认识，叫林听，长得挺乖的，皮肤很白。”

“所以他们到底认不认识啊？江屿那种性格，不像是会多管闲事的人。”

“不认识吧，纯粹是离得近+人品好。”

“只有我羡慕那个女生吗？我也想被江屿公主抱……”

“楼上+1，江屿抱人的姿势真的好苏，手臂线条我死了。”

林听的脸越来越热，快速划过这些回复，在中间楼层看见了几张照片。应该是围观的人用手机拍的，距离远，画质模糊，但能清楚认出江屿的背影——他抱着她，正跑向医务室的方向。

她放大了其中一张照片。照片里，江屿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清晰锐利。而她靠在他怀里，眼睛紧闭，脸色苍白得像纸。

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涌上来。有点尴尬，有点难为情，但心底深处，又泛起一丝很轻很轻的涟漪。

她退出去，点进第二个帖子。这个帖子更直接，是江屿的个人照片楼。有今天操场上他训练时的抓拍，也有去年竞赛时的旧照，甚至还有一张高中毕业合影的截图——那时候的江屿看起来更青涩些，但眉眼间的冷淡气质已经初现端倪。

下面的回复更夸张。

“这张侧脸杀我！这鼻梁是真实存在的吗？”

“听说他高考理科全省前十，医学院抢着要，真正的颜值与智商双高。”

“但真的好高冷啊，今天好几个女生去要微信都被拒绝了。”

“高岭之花就是这样，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但你们不觉得他对那个艺术系女生很特别吗？他平时根本不跟女生接触的吧？”

“可能只是出于人道主义精神……”

林听关掉论坛，把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陷进被子里。

特别吗？

她不知道。

但心脏某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期待。

傍晚时分，苏念训练结束回到宿舍，一进门就扑到林听床边。

“听听！你猜今天下午发生了什么？”

林听从被子里探出头：“什么？”

“论坛炸了！”苏念晃着手机，“全在讨论你和江屿！还有，咱们班女生都在打听你，问我你跟江屿什么关系。我说你们根本不认识，她们还不信！”

“我们本来就不认识。”林听小声说。

“现在是‘本来’，以后就不一定了。”苏念挤眉弄眼，“对了，你身体怎么样了？明天能去训练吗？”

“应该可以了。”林听坐起身，“校医说休息半天就好。”

“那就行。不过……”苏念忽然压低声音，“我回来的时候，特意绕路从医学院男生宿舍那边走，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林听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江屿从宿舍楼出来，往图书馆的方向去了。”苏念神秘兮兮地说，“而且是一个人。你要不要……去制造个偶遇？”

“不要。”林听立刻摇头，“太刻意了。”

“哎呀，这有什么刻意的。图书馆是公共场所，谁都能去。你就说你想去找点绘画参考书，合情合理。”苏念推了推她，“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姐妹！”

林听咬着下唇，内心挣扎。

理智告诉她不应该去，但某种莫名的冲动又驱使着她。最终，冲动占了上风。

“我……我去借本书就回来。”她下了床，开始换衣服。

“这就对了！”苏念给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穿那条浅蓝色的裙子，你穿蓝色特别好看。”

林听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上了那条裙子。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她深吸一口气，拿上借书卡和笔记本，出了门。

傍晚的校园很美。夕阳把天空染成渐变的橘粉色，梧桐大道上三三两两的学生走过，有的刚从图书馆回来，有的正要去上晚自习。

林听走在去图书馆的路上，手心微微冒汗。她不断告诉自己：只是去借书，只是去借书。

但心跳声大得她自己都能听见。

图书馆是南大最气派的建筑之一，七层楼高，玻璃幕墙在夕阳下反射着温暖的光。林听刷卡进去，冷气扑面而来。

一楼是大厅和检索区，这会儿人不多。她径直走向艺术类书籍所在的四楼，指尖在书架上划过，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会在这里吗？

如果在，会在几楼？

她借了几本素描基础教程，抱着书在四楼转了一圈，没看见那个身影。犹豫片刻，她决定去三楼看看——医学院的资料区在三楼。

三楼很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林听放轻脚步，目光扫过一个个阅览桌。

然后，她的呼吸停了。

靠窗的位置，江屿坐在那里。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医学书，正低头写着什么。夕阳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专注而安静。

林听站在原地，一时忘了动作。

直到江屿似乎察觉到什么，抬起头看了过来。

目光对上的瞬间，林听的大脑一片空白。

江屿显然也认出了她。他微微挑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向她怀里的书——《素描技法》《人体结构解析》《光影的艺术》。

林听这才回过神，脸瞬间红了。她抱着书，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转身离开。

江屿却收回了视线，重新低下头，继续写他的东西。

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林听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像被针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她咬了咬嘴唇，转身快步走向楼梯间。

直到走出图书馆，傍晚的热浪扑面而来，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难堪。

她在期待什么呢？

人家只是出于好心送她去医务室，难道还要对她特别关注吗？

林听抱着书往宿舍走，脚步越来越快，像是在逃离什么。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石板路上。

而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

江屿停下笔，转头看向窗外。那个浅蓝色的身影正匆匆穿过梧桐大道，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

刚才那一页，他写错了一个字。

他盯着那个错字看了几秒，然后拿起修正带，仔细地涂掉，重新写上了正确的。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像是平静湖面上，忽然落下的一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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