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是在第三天开始溃烂的。
王晨知道这个,是因为晨起捆柴时,右手掌心的剧痛突然变得尖锐而潮湿——不是之前的灼烫,是一种脓液在皮下聚集的胀痛。他偷偷解开缠手的破布条,借着棚外熹微的天光看了一眼:玉佩周围的皮肉已经红肿发亮,边缘泛着不祥的黄白色,轻轻一按,就有混着血丝的脓液从玉石与皮肉的缝隙里渗出来。
感染了。而且不轻。
他重新缠好布条,缠得很紧,试图用压力抑制那种一跳一跳的疼。但没用。整个上午砍柴时,疼痛像跟着心跳的鼓点,每一下都敲在太阳穴上。汗水流进眼睛,视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有两次他挥刀砍空,差点劈到自己脚上。
“喂,你没事吧?”午休时,小六凑过来,递给他半个烤熟的芋头,“脸白得像纸。”
王晨摇摇头,接过芋头却吃不下。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恶心感一阵阵往上涌。他靠着树干坐下,闭上眼睛。林间的风吹在滚烫的额头上,带来短暂的清凉。
“你的手。”小六突然说。
王晨睁开眼,看见小六正盯着他重新渗出血脓的右手。布条已经透了,暗红色的污渍正在缓慢扩大。
“我看看。”小六伸手。
王晨下意识往后缩。
“不看也得看。”小六的口气不容拒绝,“营里去年有个家伙,手上扎了刺没管,后来整条胳膊烂掉了,锯的时候人还醒着。”
这话让王晨打了个寒颤。他慢慢伸出右手。
小六小心地解开布条。当溃烂的伤口完全暴露时,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玉佩嵌在红肿发亮的皮肉里,像一枚怪异的、活着的脓栓。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
“这……”小六的声音有点抖,“你这玉,是长在肉里的?”
王晨没回答,只是看着伤口。比早上更糟了。他甚至能闻到那股甜腥的、腐败的气味。
“得找孙头儿。”小六站起身,“这么下去,你会死。”
“别。”王晨抓住他的裤腿,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黑,“别告诉他。”
“为什么?他会找营医——”
“他不会。”王晨喘了口气,强迫自己说下去,“我是‘特殊关照’。孙头儿巴不得我悄无声息地死掉,少个麻烦。”
小六沉默了。他重新蹲下,盯着伤口看了很久,又看看王晨惨白的脸。“你知道怎么处理吗?”他问,“你自己。”
王晨愣了愣。他知道吗?送外卖时磕破皮,他用碘伏和创可贴。但现在什么都没有。记忆深处有些碎片冒出来——小时候在乡下,奶奶用煮过的布给爷爷处理腿上的疮。还有,灶灰?好像是。
“需要干净的布,煮过。”他慢慢说,“还有……草木灰?或者盐。”
“盐?”小六瞪大眼睛,“盐比命金贵,营里一个月才发一小撮。”
“那就草木灰。”王晨说,“干净的,灶膛里最底下那层白的。”
小六想了想,点点头:“布我有,破了件旧衣裳,还没补。草木灰……得等晚上回营。”
“谢谢。”王晨说,声音很轻。
小六摆摆手,重新帮他缠好手,这次缠得松了些。“撑到晚上。”他说,“别昏过去,昏过去就醒不来了。”
下午的劳作成了漫长的酷刑。每一刀砍下去,震动都从刀柄传到手臂,再传到溃烂的掌心,像有人用钝刀在伤口里搅。汗水湿透了衣服,又被山风吹干,留下白色的盐渍。王晨开始发抖,不是冷,是发烧的寒战。视线越来越模糊,他只能凭感觉跟着前面的人,机械地挥刀,捆柴。
酉时,下山回营。
王晨背着一捆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脚踝的肿还没消,现在加上高烧和脓毒,整个人摇摇晃晃。快到营地时,他终于撑不住,膝盖一软跪倒在泥地里。柴捆滚出去,散了一地。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他的胳膊。是孙头儿。他没说话,只是皱着眉,看着王晨毫无血色的脸和湿透的衣衫,又看了看他裹着布条的右手。
“还能走吗?”孙头儿问。
王晨点头,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
孙头儿叹了口气,弯腰捡起散落的柴,重新捆好,自己背上。然后他架起王晨的一只胳膊,半拖半扶地往窝棚走。
“营医上个月调走了。”孙头儿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新来的还没到。你要死,也得等新营医来了再死,不然报上去是我管理不力。”
王晨想笑,但笑不出来。孙头儿粗糙的手抓着他的胳膊,很用力,指甲陷进皮肉里。疼,但这种疼很真实,让他不至于完全失去意识。
回到窝棚,孙头儿把他扔在干草铺上,转身出去了。其他士兵陆续回来,看见王晨的样子,都远远绕开。只有小六凑过来,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是块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的旧布,还有一小捧用叶子包着的、细白的草木灰。
“我去灶膛扒的。”小六低声说,“最底下那层,凉透了。”
王晨点点头,想坐起来,但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小六扶着他靠在土墙上,然后去打水。水是从营地那口井里打的,浑浊,漂着细小的杂质。小六把水倒进一个破陶罐,架在灶上烧。
火光在棚子里跳跃,映着一张张麻木的脸。没有人说话,只有陶罐里水将沸未沸的咕嘟声。
水开了,小六把布条扔进去煮。蒸汽腾起来,带着一股铁锈味。等布条煮透,他用两根树枝捞出来,晾在一边。然后他看向王晨:“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王晨伸出右手。布条已经黏在伤口上,小六一点点往下揭,每揭一下都带下一点皮肉和脓血。王晨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终于,伤口完全暴露。比下午更糟了,红肿蔓延到手腕,玉佩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坏死,脓液混着血水不断渗出。
小六的脸白了。但他没停,用煮过的布蘸着凉开水,小心地清洗伤口周围。然后他撒上草木灰——灰白色的粉末落在溃烂的皮肉上,立刻被脓血浸透,变成暗红色的糊状。
“这样行吗?”小六不确定地问。
王晨也不知道。但他记得奶奶说过,草木灰能止血,能收口。现在他只能赌。
“行。”他说。
小六用剩下的干净布条重新包扎,这次包得松垮,留了空隙。做完这一切,他松了口气,擦擦额头的汗。“你先躺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王晨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掌心的疼痛还在,但敷上草木灰后,那种火烧火燎的灼烫感似乎减轻了些。他感到疲惫像山一样压下来,意识开始模糊。
半睡半醒间,他听见棚外的风声,听见远处马匹的嘶鸣,听见士兵们低低的交谈。然后,另一种声音钻了进来。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响在脑海深处。细碎,模糊,像隔着很远的水面传来的呼喊。断断续续的词语:
……温度……恒定……36.7……
……坐标……东经……北纬……
……对抗……必须……门……
王晨猛地睁开眼。
棚子里一片昏暗,灶火已经熄灭。士兵们都睡了,鼾声此起彼伏。但他的右手掌心,那块玉佩,正在发烫——不是伤口发炎的热,是玉石本身的、恒定的温热。而且,它在微微震动。
他低头看去。在绝对的黑暗里,玉佩表面那些血丝般的纹理,此刻正发出极微弱的琥珀色光。光随着震动明灭,明灭的频率……很规律,像心跳,但不是他的心跳。
更慢,更沉稳。
王晨盯着那光,鬼使神差地,他把左手轻轻按在玉佩上。触感温润,震动通过掌心传来,沿着手臂向上。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词语,是片段。画面,声音,混杂在一起:
一间书房,很大的窗户,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闪烁。一只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整齐——正握着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纸上画着奇怪的符号,像是几何图形,又像是某种电路图。
一个声音,很冷静的男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重力常数偏差0.3%,大气成分接近但含氧量略高。这意味着什么?要么仪器错了,要么……”
画面碎裂。
另一个片段:华丽的厅堂,烛火通明,穿着繁复长袍的人们举杯交谈。还是那只手,现在举着一个玻璃杯,杯里是琥珀色的液体。手的主人站在窗边,仰头看着天空——两个月亮,一大一小。
声音更低,几乎耳语:“……你也在这里。对吗?”
震动突然加剧。
玉佩的光变得刺眼,王晨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像是要把他的意识拖进玉石深处。他拼命挣扎,想把手拿开,但手指像是粘在了上面。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画面,是感觉。一种清晰的、不属于他的情绪:困惑,警惕,还有一丝……兴奋。像是解谜者在面对一个复杂谜题时的兴奋。
还有疼痛。不是他掌心的溃烂疼痛,是另一种——太阳穴的胀痛,过度思考后的疲惫,还有胸口某种沉甸甸的、被监视的压迫感。
“顾……清河……”
这个名字突然跳进脑海。不是他想起来的,是那个情绪里自带的标签,像文件上的署名。
震动停止了。
光熄灭了。
玉佩恢复平静,只是温温地贴着掌心。
王晨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他盯着右手,盯着那块在黑暗里只能看见轮廓的玉石。刚才那是什么?幻觉?高烧的谵妄?还是……
他想起了小六的话。前两个“特殊关照”,那个疯了的女人,那个消失的书生。他们是不是也经历过这个?听见声音,看见幻象,最后走向疯狂或死亡?
棚外传来脚步声。
王晨猛地抬头,看见草帘被掀开,孙头儿走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一碗东西,冒着热气。
“喝了吧。”孙头儿把碗递过来,“姜汤,加了点野薄荷。能发汗。”
王晨接过碗。陶碗很粗糙,碗沿有个缺口。里面的液体浑浊,漂着几片姜和薄荷叶。他小口喝下去,辛辣中带着清凉,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暖意慢慢扩散开。
孙头儿在他身边坐下,掏出烟袋,但没有点,只是拿在手里搓着。“刚才,”他开口,声音很轻,“你看见什么了?”
王晨的手一抖,碗里的汤洒出来一些。
“光。”孙头儿继续说,眼睛盯着黑暗中王晨右手的方向,“我从外面看见的,棚子里有光。很弱,琥珀色的光。”
王晨沉默。
“前两个人,也有过。”孙头儿说,“那女的,第一次发光的那晚,尖叫了半夜,说有什么东西在跟她说话。那书生,发光之后就开始写东西,写了厚厚一沓,后来全烧了。”
他转头看着王晨:“你听见什么了?”
“……声音。”王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还有……画面。一个房间,一个人,在写东西。”
“另一个人。”孙头儿重复这个词,“是男是女?”
“男的。他说……重力常数偏差,大气成分……还有……”王晨顿了顿,“他好像知道还有别人在这里。”
孙头儿沉默了很长时间。棚外风声呼啸,草帘被吹得啪啪作响。
“校尉送你来的时候,”孙头儿终于说,“给了我两句话。第一句:让他活三十天。第二句:如果玉发光,记录下来,但别多问。”
“记录什么?”
“发光的时辰,持续多久,你当时在干什么,之后说了什么胡话。”孙头儿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片和炭条,借着棚外漏进的微光,划了几笔,“今晚,戌时三刻,光持续约一刻钟。当事人高烧,伤口溃烂,听见声音,看见幻象,提及‘另一个人’。”
他写完,把木片收好。“这些话,别跟其他人说。尤其是小六那孩子,好奇心重,知道多了没好处。”
王晨点点头。碗里的姜汤已经凉了,他一口喝完,把碗递回去。
孙头儿接过碗,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那玉,”他背对着王晨说,“如果它再发光,再跟你说话……试着问问它。”
“问什么?”
“问怎么活下去。”孙头儿说,“前两个都没问,光顾着害怕了。你要是想问,就问点有用的。”
草帘落下,脚步声远去。
王晨躺回干草上,右手搁在胸前。掌心的疼痛还在,但草木灰似乎起了作用,胀痛感减轻了些。他闭上眼,回忆刚才那些碎片——书房,霓虹,玻璃杯,两个月亮。
还有那个名字:顾清河。
是谁?在哪里?是不是……也拿着一块玉?
玉佩微微温了一下,像是回应。
王晨翻了个身,脸埋进带着霉味的干草里。高烧带来的眩晕又涌上来,意识开始沉入黑暗。在完全失去意识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
三十天。
他才活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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