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渊!做完此任务,千万莫要回来!宗门……邪修作祟,处处凶险……”
御剑破空的少年闻声身形一滞。
他年方十八,乌发高束成髻,仅以一根赤红绸带系缚,鬓边垂落两缕碎发,风动时轻扬翻飞,利落得不染半分尘俗。一身朱红广袖轻袍,衣料垂顺如流泉,行止间广袖微漾,领口绣着银线细流云,暗纹流转清辉;腰间松系素白锦绦,腰侧悬着一柄白鞘长剑,名唤临渊——剑格雕竹纹,剑柄嵌金银流云,玉质柄尾系一束赤红剑穗,步移时,衣袂与剑穗同晃,灵动间藏着凛冽锋芒,少年意气与天下第一的孤傲,尽数凝在那挺拔身姿里。
暖阳斜斜洒在他清俊侧颜,添了几分难得的宁静,可那道破碎的传音,如寒刃猝然刺破长空,将这份平和撕得粉碎。
传音之人,是他的叔父,月华剑宗三长老东方舟。声音虚弱得似风中残烛,却裹着撕心裂肺的急切。
“叔父?究竟出了何事?你说清楚!”谢长渊眉峰骤蹙,心头翻涌着不祥的阴云,全然不顾传音里的劝阻,剑决一掐,御着临渊剑掉头便往宗门方向疾驰,“我即刻便回!”
“长渊……别回来……快逃……”东方舟的声音愈发微弱,只剩断断续续的哀求,“此地……不安全……”
“我绝不会弃宗门与你们于不顾。”谢长渊语气斩钉截铁,御剑速度再提三成,不过半柱香,便已至月华剑宗山门前。
入目之景,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火光冲天,浓烟蔽日,昔日一尘不染的青石板路,此刻被鲜血浸得透湿,猩红蜿蜒,竟似染透了半边苍穹。遍地尸骸横七竖八堆叠,昔日同门的衣袂染血,面目狰狞,皆是惨死之状。正殿之中,他的师兄魏文寒靠在那把坐了数十载的檀木椅上,扶手被利刃劈断,椅面洇着大片刺目的血渍。一柄玄铁长剑贯穿他的胸膛,剑刃没入大半,只留冷硬剑柄在外;魏文寒指节死死抠着剑柄,泛出青白,双目圆睁,死死盯着殿门方向,似在苦等故人归,又似含着无尽的不甘与怨愤。
案上青瓷茶杯碎裂在地,半盏冷茶混着鲜血,在案几上蜿蜒成河,淌落地面,与遍地腥红融作一处。案边白墙之上,有人以鲜血歪歪扭扭写就四字——降者免死,血珠顺着墙缝缓缓滴落,在青砖上拖出长长的血痕,触目惊心。
喊杀声、哭嚎声、兵刃相撞声,混杂着烈焰噼啪声,将昔日仙门翘楚的月华剑宗,碾作一片残垣断壁。
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哭喊自远处传来,如重锤狠狠砸在谢长渊心上。
“长渊哥哥!救我!”
云栖鹤踉跄奔来,松花绿内搭早已被鲜血浸透,深绿轻纱外衫染满褐红血渍,昔日爱洁如癖的少年,此刻狼狈不堪——绾发的银簪不知去向,满头白发散乱肩头,几缕黏在沾血的脸颊上,身后数十名黑衣人紧追不舍,刀光森冷。
“栖鹤!”
谢长渊一眼便瞥见黑衣人腰间悬着的血色魔纹玉佩——那是暗影血魔宗的标识,此宗残忍暴戾,屠戮仙门无数,是江湖公敌。他身形一闪,将云栖鹤护至身后,手腕一翻,临渊剑应声出鞘,寒芒乍现,剑身嗡鸣不止,似在应和他翻涌的战意。
“哟,这不是天下第一的谢长渊吗?”为首的黑衣人缓缓摘去斗笠,年近半百,眉眼间刻满沧桑与狠戾,左眉一道刀疤横贯,眸中翻着戏谑与怨毒,“上次竹林一战,你以半招险胜,还伤我根基,我日夜记恨,今日,便是来讨这笔债的——只不过,此番可不是我一人与你交手。”
上官郝剑阴笑一声,周遭骤然窜出二十名黑衣死士,个个气息森寒,腾空而起的瞬间,长枪、长剑、长矛齐齐掷出,兵刃破空,带着毁天灭地的锐响,直逼谢长渊周身要害。
谢长渊足尖点地,施展独门轻功渊影步,身形如鬼魅般闪避,却有一柄长矛直削他左颊。他临危不乱,临渊剑轻挑格挡,右手顺势夺过长矛,反手一掷,矛尖洞穿数名死士咽喉,不过瞬息,二十死士尽数毙命。
“身手倒是依旧利落,只可惜,这只是热身。”上官郝剑抚掌轻笑,语气满是阴毒。
“既是寻仇,便放马过来。”谢长渊飞身而起,临渊剑如白龙出海,直刺上官郝剑心口,对方亦挥剑相迎,刹那间刀光剑影交错,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两人缠斗数十回合,皆已负伤,却依旧势均力敌。
“数月不见,实力倒是涨了不少。”上官郝剑旋腕撩剑,欲卸去谢长渊剑上力道,逼他弃剑。
“你也未曾退步。”谢长渊冷笑,忽觉丹田内一阵莫名的滞涩,一股阴寒之气悄然窜入经脉,可少年的孤傲与血海深仇,让他强压不适,内力暴涨,提剑至肩侧,斜劈而上官郝剑握剑的手腕,劈中瞬间沉步压剑,以剑脊死死锁住对方剑刃,封死其变招空间——这是他自创绝学长渊少剑第二式·孤锋定刃,刚猛霸道,不留半分余地。
上官郝剑不敢硬接,手腕急旋,剑自下而上撩出一道寒弧,以剑刃轻贴临渊剑脊,借下压之势顺势滑卸,右脚斜退半步,腰腹拧转避过锋芒,卸力的同时剑尖反挑,直刺谢长渊压剑的小臂内侧,一招巧破压制,反守为攻。
谢长渊不再多言,招招凌厉,剑势霸道,长渊少剑第四式应声而出——小臂急撤避开撩剑,手腕翻拧带剑回拉,剑尖斜垂,旋即腕力一凝,剑尖疾点上官郝剑持剑手腕的阳溪脉,专攻要害,欲废其握剑之力。可经脉中的阴寒之气骤然加剧,眼前忽的一阵恍惚,便是这瞬息的破绽,被上官郝剑死死抓住。
“受死!”
上官郝剑欺身而上,长剑直刺,狠狠钉入谢长渊肩胛,将他死死抵在殿内墙壁上。剧痛袭来,谢长渊终于明了——自己早已中了毒,此刻强运内力,毒素正飞速侵蚀五脏六腑。可宗门覆灭、同门惨死的恨意烧穿了理智,他咬牙嘶吼,左手一扬,软剑拂风应声出鞘,红绫般缠绕住上官郝剑的剑刃,手腕旋抖,硬生生带偏兵器,逼对方弃剑。
趁此间隙,谢长渊暴喝一声,长渊少剑第九式·临渊贯壁全力施展,临渊剑脱手而出,如流星贯空,将上官郝剑钉在对面的墙壁上。
上官郝剑嘶吼着拔下长剑,弃剑于地,赤手空拳再度扑来。谢长渊不顾毒素蔓延,再度催谷内力,长渊少剑第十式·弦收旋刺骤发——收剑旋腕,软剑绕腰飞旋,反刺对方后腰,招招直取命门,杀机毕露。
两人从月华剑宗大殿,一路激战至山门外的长江之上,惊涛拍岸,剑气掀翻千层浪,过招数百回合,终是双双力竭,伴随着一声巨响,坠入滔滔江水之中,身影瞬间被浊浪吞没,不知所踪。
……
不知沉睡了多久,谢长渊在江畔浅滩悠悠转醒。
江水浸得他浑身冰冷,肩胛伤口剧痛,体内毒素窜动,四肢百骸皆泛着酸软。他撑着残破的身躯,循着记忆踉跄回到月华剑宗,刚至山门外,殿内的议论声便清晰入耳,字字如刀,剜着他的心。
“没想到堂堂月华少主,竟与暗影血魔宗同流合污,真是丢尽了宗门颜面,令我等齿冷。”
说话的是二长老角娟婉,一身火红宫装,领口绣赤红云纹,昔日最是亲近他、处处应和他,是他最信任的长辈之一,此刻语气却尖酸刻薄,满是鄙夷,“如今少主生死不明,宗主亦失踪无踪,这宗门,留着还有何用?不如就地解散,各寻生路!”
“角娟婉!你休要胡言!”云栖鹤的怒喝骤然响起,白发倒竖,双目赤红,“此乃宗主毕生心血创建的宗门,你怎敢轻言解散?长渊哥哥天下第一,心向正道,绝不可能通魔,他定是被人陷害!”
“云栖鹤,事到如今还在替他辩解?”五长老张汉清缓步走出,身着素白渐变黑袍,腰间悬着长老玉佩,他素来觊觎谢长渊的未婚妻、月华首席长老苏秋霞,此刻谢长渊“身死”,他眼底藏不住的得意,却故作痛心疾首,“如今江湖传遍,少主通魔证据确凿!我亦未曾想到,他坐拥绝世天资、无上资源,生得一副惊世容貌,竟会行此卑劣龌龊之事,实在令人心寒。”
“都住口!”
一道柔媚却带着威严的声音响起,苏秋霞缓步而来,白衣衬粉衫,墨发以玉簪高绾,唇红齿白,肌肤胜雪,身姿窈窕,昔日是宗门人人艳羡的天之娇女,也是谢长渊的未婚妻。她柳眉微蹙,沉声道:“无论少主生死,我等皆需冷静,不可自乱阵脚。”
“冷静?若不是他谢长渊通魔叛国,宗门怎会落得如此境地?”角娟婉的声音愈发尖锐刺耳,“依我看,解散便是唯一的出路!”
门外的谢长渊,浑身如坠冰窟。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凄苦的轻笑。他步履沉重,穿过狼藉的庭院,径直走向自己的寝殿——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如今却只剩满室清冷。
案上,一封素笺静静摆放,落款是他朝思暮想的名字:苏秋霞。
他指尖颤抖着展开,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却字字如刀,剜心刺骨:
昔与卿相知,花月为伴,言笑晏晏,今思之,仍觉温软。奈何缘浅,聚散由天,吾身如萍,难定归期,恐误卿韶华,负卿深情。
遂决割情断念,解此牵绊。愿卿往后岁岁安澜,遇良人相守,岁岁无忧。吾身飘零,唯祝卿安,此信为别,后会无期。
滚烫的泪水猝然滑落,砸在信笺之上,晕开墨痕。谢长渊心口剧痛,如被生生撕裂,他攥紧信纸,猛地投入案边火盆,烈焰舔舐着素笺,将昔日温情尽数燃作灰烬。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寝殿,再次来到长江之畔,江风呼啸,卷起他染血的衣袍,体内毒素骤然爆发,头晕目眩间,他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地。
“唉……”
一声轻叹自江畔传来,静心法师云游至此,见他气息奄奄,慈悲心起,将他带回了山间古寺。
……
古寺禅房,檀香袅袅。
静心法师以佛门心法为他逼毒,指尖佛光流转,却终是力有未逮。“谢少主,老衲修为浅薄,仅能逼出你入脑之毒,那寒冰散阴毒至极,已侵入五脏六腑,慢慢蚕食你的内力,动武便会毒发攻心,唯有月华剑宗的镇宗灵药,方能根治。你且随老衲回去,向宗门众人解释清楚,寻药解毒才是正道。”
“大师,不必多言。”谢长渊靠在禅床之上,面色苍白如纸,眸中只剩无尽的悲凉与自嘲,“我不会再回月华剑宗了。”
那些同门的构陷、至亲的背叛、爱人的决绝,如利刃般刻在他心上,将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碾得粉身碎骨。
“谢少主!你若不寻解药,迟早会毒发身亡,一身修为尽废,落得个疯癫而死的下场啊!”静心法师急得连连顿足,不忍见这天之骄子就此陨落。
“疯癫而死……倒也干净。”谢长渊缓缓抬眸,眼底是看透世情的荒芜,“从此,世间再无月华剑宗少主谢长渊,再无天下第一的轻狂少年。”
他起身,缓步走出禅房,抬眼望见寺门楹联:松风竹韵声声远,佛法禅心步步深,横批四字:禅意深远。
指尖抚过廊下青竹,竹叶沙沙,似在低语。他忽然想起叔父昔日所言:竹有三德,弯而不折,折而不断,断而不腐。
从前不懂,如今方知——世间最烈的火,烧不毁竹之节;最寒的江,淹不灭竹之韧。
谢长渊,早已死在月华倾覆的那个寒夜,死在同门构陷的凉薄里,死在一纸断情的苦涩中。
活下来的,只有藏锋避世、守着竹影余生的人。
谢长渊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沧桑,转身踏入茫茫山野,声音轻淡,却似定下余生宿命:
“从此,世上唯有谢竹韵。”
……
“谢竹韵……”
客栈陋室,寒夜无灯,谢竹韵自梦魇中惊醒,低声呢喃着自己的名字。窗外寒风穿堂而过,他冻得蜷缩成一团,剧烈咳嗽几声,咳得肩胛旧伤隐隐作痛,体内寒冰散的余毒也随之窜动,带来阵阵刺骨的阴寒。
清醒的瞬间,满心苦涩如潮水般翻涌,将他彻底淹没。
不过短短七载,当年十八的轻狂少年,已是二十五岁的落魄客。昔日高高在上、一剑镇江湖的天下第一,如今成了隐于市井、以送葬为生的平凡人,囊中羞涩时,还要兼职行医,换几文碎银果腹。
他常常梦回到月华剑宗的寒夜,梦到叔父的传音,梦到师兄的惨死,梦到云栖鹤的哭喊,梦到那封断情信……每一次梦醒,都是撕心裂肺的痛。
叔父说的竹之三德,他终于懂了。可懂了又如何?他心中藏着血海深仇,藏着未雪的冤屈,藏着对背叛者的恨,可这具被寒冰散侵蚀的病弱残躯,连提剑的力气都日渐消散,何谈复仇?何谈洗清冤屈?何谈重振月华?
“又是这场梦……”谢竹韵抚着胸口,低声自嘲,“想复仇,想讨回公道,可我这副样子,又能做什么?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可笑,真是可笑……昔日天下第一,如今竟连报仇的资格,都没有了。”
天已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一声杜鹃啼鸣划破晨寂,鸟儿振翅腾空,林间、街巷渐渐响起此起彼伏的鸟鸣。朝阳自远处屋檐探出,光芒万丈,一如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张扬肆意的谢长渊,金光洒在云层上,镀上一层璀璨金边。风过巷口,街边翠竹沙沙作响,市井间的叫卖声、车马声,渐渐热闹起来。
谢竹韵缓缓起身,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换上一身素黑送葬服,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只余一片淡漠,推门走出客栈。
“大清早的穿这身出门,真是晦气!”客栈小二斜睨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满脸嫌恶。
“管他作甚,瞧这模样,温润如玉,文质彬彬,偏偏干送葬的营生,可惜了这张脸。”邻桌粗布衣衫的油腻壮汉满脸横肉,邪恶地笑着,“这般容貌,去青楼当个花魁,定能赚得盆满钵满,何苦在这里遭罪。”
“休要胡言。”客栈掌柜坐在柜台后,指尖摩挲着一枚陈旧的月华剑宗少主令牌——那是谢竹韵昔日为抵店钱,抵押在此的信物。他望着巷口那道清瘦落寞的背影,眸底闪过复杂的光,有惋惜,有同情,亦有几分敬畏,“这位公子为人和善,却不是任人欺凌的软柿子,莫要欺人太甚。”
谢竹韵未曾回头,亦未曾理会身后的闲言碎语。
他背着简单的行囊,握着那柄藏于布鞘的临渊剑,一步步走入晨雾之中。
竹影婆娑,江风微凉,从此世间少了一个惊才绝艳的少年剑仙,多了一个行走市井、以葬为业的孤客。
恨未凉,仇未雪,可他只能藏起所有锋芒,在人间烟火里,苟延残喘,静待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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