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夜深了,一轮圆月挂在空中,但是乌云遮住了大半部分,寒蝉叫着,谢竹韵才回来,他眸底映着深深的疲惫,脸上却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今晚就不用送饭菜了,谢谢您长时间的照顾。”
“好的。”店长点点头,他走上前帮谢竹韵拿着药箱,向楼上走去,走时悄悄在药箱中塞了几个东西。
“谢了。”谢竹韵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但他没有说什么,上楼之后,店长贴心的帮谢竹韵关上了房门。
“人生真是大起大落…希望他不要因此而灰心…”店长看着谢竹韵的身影,似乎看到曾经那个意气风发少年轻狂的身影,片刻后回神,叹了口气,摇着头下楼了。
…
一会儿,雨稀里哗啦的下着,下得很大,像一根根针,银晃晃的,落在地上,又化作白晃晃又透明的花,风渐渐停了,雨渐渐小了,月亮扒开云层探出头,谢竹韵身着浅青交领中衣,外穿一件烟色菱纹暗织棉袍,袍长及膝,袖口做窄边设计,方便握针持物,腰间系素白丝绦,不坠佩饰,只挂一个磨竹药囊;下着月白扎脚布裤,配一双乌木浅底履。衣料皆是透气的薄棉与苎麻,颜色柔和不张扬,贴合他面色清隽的模样,行走时袍角轻扫地面,无半分浮华,反倒衬得人如山间清风,淡而有韵。于是就这么坐在树上,树底下烧着篝火,看着月亮,吃着月饼,喝着酒,拨弄着柴火,他差点就忘了今天是中秋节,但片刻后心底又涌起几分悲凉,别人都是中秋团圆,唯独他只能独自一人,他又想起曾经自己还是天下第一的时候,陪师傅师娘,师兄师弟一起坐在院子中赏月,这是何等的欢快?可如今…谢竹韵想着,就抽出了软剑“拂风”便翩翩起舞,那是他的独创剑法‘寂如霜三十七剑’,他曾经也在中秋节皇宫的屋顶舞过此剑法,引得万人注目,如今再使出来心中更加悲凉,只见他右手拿着酒,左手拿剑,朔风卷叶,谢竹韵足尖点地掠至空处,寒芒乍起便凝了满身清寂——正是‘寂如霜三十七剑’起手式霜天孤影,剑风不烈,却如秋霜覆径,无半分烟火气,青锋挽出数道冷弧,剑势沉凝如寒潭映月,初时慢,转瞬便疾,‘寂如霜三十七剑’三十三式霜刃裂风接踵而至,剑影层层叠叠,如流霜漫空,只闻剑破长风的轻啸,不见半分戾气。他旋身收腕,剑脊似乎磕开袭来的兵刃,腕间微沉,‘寂如霜三十七剑’三十七式寒江凝霜乍出,青锋斜指地面,剑风骤敛,余势却如霜华覆地,收剑时锋刃垂落,剑上凝的霜气沾了鬓边碎发,他立在满地残叶间,周身清寒未散,恰如秋霜立江天,孤绝又凛冽。
“呵…”谢竹韵猛地把软剑剑插到一边的地面,抬头猛地灌了一口酒,心中更加苦涩,这次的剑意。还保留着曾经的一丝锐利和少年轻狂,但转瞬又被疲惫替代,他拔下软剑,卷起来放好,坐在篝火旁,他看着月亮,轻叹“造化弄人…我现在的样子哪还有曾经天下第一的半个影子,谢长渊死在了那天,谢竹韵在那一天复活…真是可悲可惜…”
…
“叽叽喳喳…”微熹晨光,雾霭未散,晨露沾衣,风带秋寒,谢竹韵一夜未眠,看着月亮,入神,篝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直到几声鸟叫,谢竹韵才回神,他自嘲的轻笑一声,向墓地走去,这些墓是谢竹韵曾经的旧部,有一些石碑上的字迹模糊不清,有一些墓连墓碑都没有,谢竹韵走到师兄魏文寒的墓碑前,以前的种种过往,又从脑海中浮现,魏文寒教自己练剑,送给自己软剑“拂风”,自己犯错而魏文寒却替代自己受罚。
“小渊,干什么呢。”这时一个老人走了过来,谢竹韵认得,他是自己父亲的退休旧部张柏羽,曾经是暗影血魔门的杀手,后来投奔月华剑宗,有参加过谢竹韵的满月宴,还断言谢竹韵长大之后肯定能成大事“不要为此愧疚哭泣,人难免遇到困难,你现在应该振作起来,不然,这些人该心寒了。”
“爷爷。”谢竹韵惊回神,发现眼泪不知何时流下,他回头看向张柏羽,努力调整好情绪“我没事,您不必为我担心。”
“还装,你当我会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张柏羽擦去谢竹韵眼角的泪水,安慰“你要哭就哭出来吧,哭一下会舒服的多。”
“爷爷…可是我真的不行…”谢竹韵也不再伪装,伏在张柏羽的怀中,几年的疲惫与痛苦一触即发“我害怕,不想回到曾经的那个自己,不想面对这一切…真的好累…”
“没事…我慢慢来…”张柏羽安慰,他轻轻地抚摸着谢竹韵的背。
“咳咳咳…”谢竹韵发泄够了,晨雾还凝在坟前的衰草上,扶着石碑起身的刹那,指尖先麻了。那麻意如细针,从指腹钻进去,顺着腕间经脉往上爬,堪堪缠上肘弯时,心口忽然闷了一下,像是被浸了冰的棉絮堵着,连呼吸都慢了半拍。他扶着石碑的手微用力,指节泛出青白,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悄然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喉间那点翻涌的腥甜。寒冰散之毒最是阴柔,发作时从无烈火烹油的烈痛,只如寒潭浸骨,一点点抽走身上的气力。眼前的斑驳碑石开始发虚,晨雾漫进视线,叠着细碎的重影,耳边的鸟鸣声忽远忽近,像是隔了层厚厚的棉帛。经脉里的气血骤然滞涩,丹田处空荡荡的,往日哪怕只剩一成的内力,此刻也如被寒霜封冻,连一丝气劲都提不起来。他踉跄半步,后背抵着冰冷的碑身,凉意透过衣衫渗进来,却压不住体内翻涌的寒毒。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沾湿了颈间的衣领,风一吹,冷得他肩头轻颤。唇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惨白,连唇瓣都泛着淡淡的青灰,原本清隽的眉眼蹙起,眉峰拧成一道浅痕,却无半分痛呼,只咬着下唇,将那点压抑的闷哼咽进喉咙里。毒意缠上心口时,连指尖都开始发颤,他抬手按在胸口,掌心贴着冰凉的衣料,试图揉开那团凝滞的寒意,可那寒意却顺着掌心往五脏六腑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眼前黑了又黑,身子晃了晃,勉强靠着碑石才没倒下。往日里淡然平和的眼底,此刻蒙着一层水雾,不是哭,是毒意侵眼的酸涩,连视线都模糊得看不清坟前的素菊。身上的力气如潮水般退去,连抬手的劲都快没了,唯有那点残存的清明,逼着他从药囊里摸出一粒灰褐色的药丸,指尖抖着送进嘴里,咽下去时,连喉间都带着涩痛。药丸入腹,缓了片刻,那浸骨的寒意才稍稍敛了些,却依旧缠在经脉里,磨得人浑身酸软。他缓缓滑坐在碑下,后背靠着冰冷的石面,头微微垂着,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呼吸渐渐平复,却依旧浅促,唇色虽稍缓,却依旧没什么血色,抬手拭去额角的冷汗,指腹划过眼角的湿意,眼底只剩一片倦然,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狼狈。风卷着晨露吹过,坟前的衰草轻摇,他坐在斑驳的碑下,素衣沾着草屑与冷汗,背影清瘦得近乎单薄,张柏羽扶着他坐下,从自己的包袱中拿出一壶热酒,和一套锦袍,给谢竹韵披上,又把热酒喂到他的嘴里,才让谢竹韵好受了些。
“小渊,你还好吧。”张柏羽中指和食指并拢,按在谢竹韵的膻中穴,调动自己的内力输送到了谢竹韵的经脉之中,却发现毒早已深入全身,三经岌岌可危,张柏羽只好用灵力打通了谢竹韵的几个穴位,暂时压制了寒冰散之毒。
“没事。”谢竹韵摆摆手,强撑着站起来,把身上的锦袍还给张柏羽,似乎有什么东西掉了然后走了,他不想让张柏羽担心。
“唉,这孩子…”张柏羽叹了口气,转身也走了。
“嗯…这怎么有点眼熟呢。”这时一个圣女打扮的人走过,他捡起地上的东西,那是一个通体暖白,触手即温,柔光内敛,甚至有“灵气流动”的淡淡光晕的暖玉,正面刻着“谢”的行书,背面刻着一条龙,龙盘旋在一柄长剑上,而龙的图腾,也恰巧形成了一个弯弯的月亮“这这么好看,带回去收藏吧。”
“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没死…”暗处传来一道熟悉的低语。
…
暗影血魔门的门主殿坐落于云雾缭绕的苍梧峰顶,殿内梁柱皆为千年阴沉木,雕镂着繁复的玄奥符文,既显肃穆,又藏阴鸷。楚珩之身着墨色锦袍,端坐于九龙沉香木椅上,指尖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扳指上流转的暗光,与他眼底深处的冷意相得益彰。他刚处理完宗门事务,殿内还残留着淡淡的墨香与符纸燃烧后的余味。
“宗主。”暗卫统领墨鸦躬身而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月华剑宗旧址传来消息,谢长渊……或许还活着。”
楚珩之摩挲扳指的指尖骤然停顿,那枚温润的玉扳指在他指间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了平稳的转动,只是力道不自觉加重了几分。三年前那场席卷月华剑宗的浩劫,是他一手策划——联合三大邪派,以“月华剑宗少主勾搭魔界”为由,发动突袭,破其护山大阵“月华天幕”,将宗门上下三百余口屠戮殆尽。谢长渊作为月华剑宗少主,天赋异禀,年仅十六岁,便已成为天下第一,是他最忌惮的存在。当日,他亲自看着上官郝剑与谢长渊,两败俱伤,坠入海中,而他早就在长江中布下法阵,下是万年寒潭与噬灵瘴气,即便是神仙坠入,也只会尸骨无存。
“或许?”楚珩之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唯有垂在身侧的左手,食指与中指悄然并拢,这是他心绪波动时的习惯性动作,极难察觉“墨鸦,你跟随我二十年,该知道我要的是确凿的答案,而非模棱两可的猜测。”
墨鸦将一枚碎裂的玉佩呈上,玉佩仅余半块,边缘还沾着些许干涸的血迹,上面雕刻的月花纹路依稀可辨:“这是在长江边的乱石堆中发现的,此乃谢长渊的玉佩,玉佩虽碎,但残留的灵力波动与谢长渊的‘长渊少剑’完全吻合。更关键的是,长江边暗影血林的噬灵瘴气近日出现异常波动,有修士在其中发现了‘清瘴草’的踪迹——此草只在瘴气浓度骤降时才会生长,是一味极好的草药,但是而能以自身内力驱散瘴气,又与谢长渊相关的,唯有本人。”
楚珩之抬手接过半块玉佩,指尖抚过上面熟悉的月纹,玉佩的冰凉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让他心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他清楚记得,当年谢长渊的玉佩与他性命相连,玉佩碎裂,要么是主人修为尽废,要么是魂飞魄散。可如今,玉佩虽碎,却残留着鲜活的灵力波动,再加上清瘴草的出现,足以证明谢长渊不仅活了下来,还在这边摘草药。
“有意思。”楚珩之低笑一声,笑声轻淡,却带着一丝猎手发现猎物的兴奋,他将玉佩掷回给墨鸦,眸中已恢复了惯有的深沉“三年前我故意留了一线生机,本想看看这朵月华剑宗的少主能挣扎到何种地步,没想到,居然给了我这么大的惊喜。”
“宗主,是否要派人…?”墨鸦躬身问道。
“不必。”楚珩之抬手制止,转身坐回宝座,指节轻轻敲击着扶手,声音低沉而富有穿透力“谢长渊经此一难,心思一定比往日缜密,若我们贸然派人前往,只会打草惊蛇。他能在平凡的世界中生活,必然对危险极为敏感,稍有风吹草动,便会隐匿得更深。更何况,谢长渊如今情况不明,若修为还好,强行围剿只会让我们损失惨重。传我命令,第一,封锁所有关于谢长渊生还的消息,尤其是严禁在宗门内外提及月华剑门与清瘴草的事,对外只宣称暗影血林瘴气异动,是自然现象。同时,让暗线散布谣言,称森林深处出现上古魔器,吸引各路修士前往探险——如此一来,即便谢长渊进入森林,也会被其他修士的动静所干扰,且多了许多潜在的敌人。,第二,派人暗中加固森林外围的‘锁灵阵’,此阵无需发动攻击,只需减弱森林内的灵气波动,同时干扰修士的神识探查。谢长渊寻找洞府,必然要借助神识感知,锁灵阵能让的他搜寻变得异常艰难,拖延他的时间。第三,联系森林附近的‘黑风寨’,许以重利,让他们在森林外围设卡,对进入森林的修士进行盘查,但切记不可针对谢长渊一人,只需笼统地询问来历,记录样貌。谢长渊若要进入森林,必然会乔装打扮,黑风寨的盘查虽未必能识破他的身份,却能让他时刻保持警惕,消耗她的心神。第四,暗中调查三年来与月华剑宗有旧交的宗门和修士,尤其是当年曾受过月华剑宗恩惠的人。谢长渊若要复仇,必然会寻求盟友,我们需提前将这些人纳入监视范围,一旦发现有人与谢长渊接触,便不动声色地加以阻挠——或制造误会,或散布他们背叛月华剑宗的谣言,断其臂膀。”
“宗主高瞻远瞩,如此一来,谢长渊即便活着,也如同困在无形的牢笼之中,难以有所作为。”墨鸦尊敬的行礼。
“不可大意。谢长渊不仅天赋出众,更继承了他父亲的智谋,当年月华剑宗能在修真界立足百年,靠的便是步步为营。我们的布局,关键在于‘隐性’二字,绝不能让他察觉到是我在背后操纵。”楚珩之却微微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凝重,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让门下弟子假意参与森林的‘魔器争夺’,但切记不可与谢长渊发生直接冲突,只需在他寻找洞府的途中制造一些小麻烦——比如故意破坏留下的标记,或者在可能经过的路线上布设一些无关紧要的小陷阱,让他误以为是其他探险修士所为。同时,让弟子收集他的行踪线索,无需靠近,只需远远观察,记录他的修为波动与行事风格,为日后的最终出手做准备。”
“是!”墨鸦领命离去。
“谢长渊,你既然活了下来,便好好享受这场狩猎游戏吧。我会让你在无尽的猜忌与阻碍中,一步步耗尽心力,等你真正想要复仇之时,便会发现,自己早已陷入了我布下的天罗地网,插翅难飞。”楚珩之的目光再次落在舆图上的迷雾森林,眸中闪过一丝冷冽。他没有动,风拂过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知道,这场无声的围剿才刚刚开始,谢长渊此刻或许还不知自己早已踏入了他精心编织的棋局。楚珩之转身离去,身影渐渐融入山林之中,只留下一句低语在风中消散“耐心,是最好的武器。谢竹韵,我们来日方长。”
…
“清浊司,清浊探吏选拔赛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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