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白莲余孽

陆进被迷晕掳走，直至次日破晓，才勉强挣开千斤重的眼皮。头痛欲裂的眩晕感缠裹着四肢，他撑着朽木舱壁勉强坐起，惊觉自己竟困在一艘破旧漕船之内——舱壁斑驳朽坏，霉味混着江水的腥气直钻鼻腔，头顶悬着一盏油捻小灯，昏黄光晕如豆，堪堪照见舱内寥落：一张缺角小板凳，墙角胡乱堆着几捆粗麻，再无他物。

他轻动指尖，才发觉手腕脚踝未被捆绑，可身上那身玄色云锦道袍早已不见，换了一身粗布短褐，料是贼人怕他衣着华贵引人注意。

“绑架。”二字在心头轰然炸响，陆进浑身一凛，前世的记忆骤然翻涌——彼时他是2026年东部战区直属侦察旅的侦察兵，崖壁攀登训练中，战友安全绳崩断，他不假思索伸手相援，战友脱险，他却顺着陡峭崖壁飞速坠落，再睁眼，已是嘉靖四十二年，成了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绎刚出生的第三子。

十三载人世浮沉，他从未忘却刻在骨血里的侦察兵本能：临危不乱、察微辨细、伺机而动。纵是身陷绝境，亦无坐以待毙之理。

陆进轻阖双目，摒除心头杂念，借船体颠簸的细微节律暗自分辨方向。水波拍击船舷的力道匀和柔缓，船体晃动平稳无惊，绝非秦淮河那般狭窄曲折的河道，这般开阔平缓的水域，必是长江主航道无疑。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焦灼——父亲陆绎身为南京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得知他遭劫后，必是调动全城缇骑，四下搜捕追查。他此刻能做的，唯有沉下心来，细察周遭，暗探贼人底细，静待脱身之机。

漕船在江面上颠簸了七八日，终是靠岸，竟是到了距南京千里之遥的襄阳。彼时湖广一带白莲教势焰滔天，流窜州县作乱，锦衣卫与地方官府查缉甚严，各州县关卡林立。那掳走他的黑衣人不敢走人声鼎沸的官道，只得带着昏昏沉沉的陆进，遁入山野间的偏僻小径，躲避盘查。

一路之上，陆进被强灌掺了迷药的饮食，多半时日都昏昏欲睡、浑身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无，只得任人摆布。再度昏迷后，直至次日午后，一阵刺骨山风卷着枯叶吹在脸上，他才堪堪醒转。

睁眼望去，周遭竟是一片荒无人烟的深山野岭，半人高的杂草蔓生遍野，古木参天蔽日，遮得天光黯淡。不远处燃着一堆熊熊篝火，火上架着一口黑铁汤锅，咕嘟咕嘟煮着不知名的野菜。篝火旁，一个衣衫褴褛却身形精壮的汉子正弯腰添柴，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糙脸，眼角一道狰狞刀疤斜贯下颌，衬得眉目愈发凶戾。

见陆进睁眼，那汉子眼中倏然闪过一丝狂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焦黄发黑的牙齿，语气阴恻恻的：“你这小肥羊，生得细皮嫩肉的，看这光景，也难活着走出这荒山野岭。不若做个顺水人情，让大爷今日饱餐一顿，也算不糟践了你这副好身子！”

陆进心头一股寒意自脚底直窜天灵，观这汉子的神色语气，绝非戏言，竟是真有吃人之念！他强压着惧意，抬眼直视那汉子，声音虽微颤，却字字清晰：“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何绑架于我？如今更敢吃人，难道就不怕官府的追捕吗？”

那汉子猛地直起身形，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眦睚欲裂的狰狞。他攥紧拳头，脖颈青筋暴起，咬牙切齿的怒骂声在山谷间回荡：“官府？今日便让你死个明白！我叫汤荣，家师乃是圣教大同分舵舵主萧芹！二十五年前，亦即朱明伪朝嘉靖三十年，家师心怀大义，欲推翻朱明伪朝的残暴统治，遂联合蒙古俺答汗，本欲里应外合拿下大同，再挥师南下取雁门关、平阳府，最后反戈一击除了俺答汗这蒙古鞑子，大业可成！”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此事竟被大同锦衣卫侦知，你那祖父——锦衣卫都督陆炳，竟派你爹陆绎那小鹰爪孙，随宣府巡抚史道北上大同！那陆绎巧舌如簧，花言巧语哄骗俺答汗，说朱明伪朝愿开放马市，哄得俺答汗那蠢钝匹夫放下戒心。他为表‘诚意’，竟直接出卖家师！最终家师被锦衣卫擒获，押赴京城凌迟处死、枭首示众！你说，这笔血海深仇，我该不该找你们陆家子孙来报？”

陆进闻言大惊失色，原来这汤荣竟是大同白莲教的漏网余孽，此番绑架，竟是为报二十五年前的旧仇！今日若不设法除去这丧心病狂的邪教徒，自己定然沦为他口中之食，绝无生还可能。

他见那日汤荣杀孟忠的手段，心知对方武功定然不弱，硬拼绝无胜算，逃跑更是想都别想。只得故作惊惧失色，身子微微颤抖，实则目光却在周遭疾掠，暗中搜寻可利用之物。倏然，他瞥见不远处一棵山毛榉下，生着十余朵菌菇——子实体与菌盖皆大，边缘波状开裂，表面呈黄褐色；菌肉白而稍厚，菌褶竟是刺目的粉红色，近弯生；菌柄表面布着纵条纹，上部覆着一层白色粉末。

前世在部队训练野外生存之术时，教官曾再三强调此类菌菇是剧毒粉褶菌！其毒性虽不及鹅膏菌烈，却潜伏期极短、发作极快，误食后不到一刻钟，便会出现剧烈恶心、呕吐、腹痛腹泻，继而心跳减慢、呼吸困难、尿中带血，若不及时催吐洗胃，必死无疑。

见此毒蘑菇，陆进心头骤然一松，一个反制之计悄然成形。

他急中生智，悄悄摸起身侧一块鹅蛋大小的碎石，指尖扣紧，趁汤荣低头添柴、视线被篝火遮挡的间隙，猛地将碎石朝着与毒蘑菇相反的远处密林掷去！“哗啦”一声，碎石撞落枝叶，惊起一阵纷乱响动。同时，他故意瞪大双眼，眼神慌乱地望向林间阴影，尖声惊呼：“有人！那边有人！莫非是官府的人追来了！”

汤荣本就是亡命之徒，常年的逃亡生涯让他警惕刻入骨髓，听闻响动，身形瞬间绷紧，右手下意识按在腰间的短刀柄上。他猛地转头，脖颈青筋暴起，脚步下意识前移两步，死死盯着陆进所指的方向，恶狠狠地怒骂：“娘的！哪个不怕死的鼠辈在此窥探？敢坏大爷的好事，当真是活腻歪了！”

他的心神被林间动静全然牵绊，连眼角余光都未再扫向身后的陆进。恰逢一阵山风掠过，吹得林间落叶沙沙作响，数只山鸟被惊飞，扑棱着翅膀掠过树梢，发出一阵声响，恰好掩去了陆进后续动作的所有细微声响。

良机稍纵即逝！陆进身子微侧，借着山毛榉的树干遮挡，快手快脚将那十余朵毒粉褶菌尽数摘下，旋即转身，扬手便将毒菌尽数投入沸汤之中！

几朵毒蘑菇入汤，只溅起几点细小的汤汁，转瞬便被翻滚的汤水吞没，与锅中野菜混作一处，竟无半分异样。

而汤荣的注意力，仍死死锁在远处密林，压根未察觉身后这致命的小动作。

篝火依旧噼啪燃烧，黑铁锅中的汤水咕嘟作响，只是汤之中，已悄然藏了索命的剧毒。陆进缓缓退回原地，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面上依旧挂着惊惧，眼底却凝着侦察兵特有的冷冽与镇定——接下来，只需等猎物入套。

汤荣押着陆进在荒岭中辗转数日，早已身心俱疲，又惧锦衣卫追缉，一路提心吊胆。静候半晌，见四下静谧无波，并无半分人影动静，他才缓缓敛了戒心，几步趋前，一把揪住陆进的后领，右手倏然拔出一柄寒光凛凛的牛耳尖刀，眸中凶光迸射，狞笑道：“你这小崽子，心底定是把我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是不是？”

陆进强压着心头翻涌的紧张，面上装作惶恐又不甘的模样，朗声道：“难道不是吗？你们白莲教口口声声信奉无生老母，标榜慈悲为怀、普渡众生，纵使真有血海冤仇，也该寻俺答汗与我爹清算，凭什么拿我这无辜后辈抵命？”

汤荣闻言，忍不住仰头哈哈大笑，笑声粗嘎刺耳，在空寂的山谷中荡开回音：“凭什么？就凭我没那个本事挑战俺答汗，更没那个胆子去招惹南京锦衣卫的缇骑！本来我还想着，你这小子生得这般英俊，不如把你送给教主，让他安排你和圣女成亲，到时候你们陆家便成了圣教在朝廷的内应，既报了我师父的仇，又能助圣教成事。可谁想襄阳锦衣卫近日大举搜捕圣教弟兄，把我逼得走投无路，只能带着你躲进这荒山野岭。如今粮食早吃完了，我实在饿得慌，若是再没肉下肚，怕是撑不过这几日，只能吃了你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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