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秋夜凶案

大明万历四年，中秋。金陵城浸在月色里，彻夜通明，灯火铺陈如星河垂地，漫过朱雀桥，绕遍乌衣巷，直淌入秦淮河的碧波中。画舫连绵似龙，泊于桃叶渡畔，舫中歌姬纤指轻拢慢捻，琵琶声淌出《霓裳曲》的典雅，裹着秦淮水的温润湿气，穿朱窗，过巷陌，缠上青石板上往来行人的衣袂，惹得满城都是软绵的曲调。

桃叶渡旁的茶馆里，早已座无虚席，茶雾袅袅间，茶客们皆敛声屏气，目光齐齐锁在中央的说书台。台上立着位瘦削老者，年逾五旬，一条灰布长衫洗得发白，腰间系根粗布黑带，手中两片乌竹板磨得油亮。他清了清嗓子，竹板轻扬，“啪、啪、啪”三声脆响，随即开口唱道：“金帛多藏祸有基，英雄聚会本无期。一时豪侠欺黄屋，七宿光芒动紫薇。”

唱罢，竹板轻叩桌面三下，老者朗声道：“这首诗，说的便是水泊梁山石碣村七星聚义的佳话。且说那入云龙公孙胜，彼时在晁盖庄上，言及北京大名府梁中书送往东京的生辰纲，本是刮尽民脂民膏的不义之财，我等好汉取之，救困扶危，何罪之有……”

老者口齿铿锵，将智取生辰纲的情节说得跌宕起伏，晁盖的豪爽、吴用的智计、杨志的懊丧，皆从他口中娓娓而出，茶客们听得入神，席间竟无半分杂响。待故事终了，老者收了竹板，拱手笑道：“小人乔五德，今日为众位看官说这一段《智取生辰纲》，话本说彻，权作散场。”言毕，竹板乱敲一阵，托出只磨得光滑的木盘，盘中仅有几枚铜钱零星散落。茶客们纷纷笑着摸出两文、三文，轻放盘中，口中赞声不绝。

茶馆前排，设着一张软木髹黑漆的醉翁椅，椅上斜倚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那少年穿着玄色云锦道袍，面如冠玉，眉目如画，一双眸子似盛着秦淮的月色，淡然中藏着几分少年人的清傲。此子乃已故太保兼少傅、后军都督府左都督掌锦衣卫事陆炳之孙，现任南京锦衣卫都指挥同知陆绎的第三子——陆进。

乔五德刚收了赏钱，陆进便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吐出一字：“赏。”

身旁小厮唐三立刻上前，满脸堆笑，双手捧着一块碎银子，小心翼翼置于木盘之中。银星落盘，乔五德躬身连声道谢。

陆进未作停留，起身步出茶馆，立于青石板大街。中秋的金陵盛景尽入眼底，灯火与月色交辉，人声与曲声相融。他缓步行走，刚过巷口，便有一人快步追来，身形半佝，声音压得极低，似怕惊扰了周遭的热闹：“四公子，我家老爷唤您去府上后花园，言有要事相商。”

陆进缓缓回头，见是四叔陆綵府中的小厮孟忠。他眉头微挑，语气平淡：“四叔此番相唤，是唤了三哥一同，还是单单只唤我一人？”（陆绎大哥早逝，二哥幼年夭折，与四弟陆綵共育五子，陆进排行第四。）

孟忠连忙躬身，语气带着几分急切，额角竟沁出细汗：“回四公子，只唤了您一人，老爷正在园中秋水亭候着，耽搁不得。”

陆进眸光微凝，却未再多问，微微颔首应允。

不多时，三人便至陆綵府邸后花园门外。孟忠上前轻推木门，门轴轻响，园内静悄悄的，唯有月色洒在花木间，竟不见陆綵的身影。

陆进正蹙眉琢磨，亭旁假山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似狸猫踏叶。转瞬之间，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窜出，跃至园中空地。那人右手猛地一扬，一道寒光划破皎洁月色，快得让人不及反应，径直刺进了孟忠的心窝。

陆进回头时，孟忠已然直挺挺倒在地上，双目圆睁，鲜血从胸口汩汩涌出，浸透了衣衫，再无半分动静。

惊变突生，陆进尚未来得及出声，黑衣人已纵身跃至他身前，右手又是一扬，一块浸了迷药的湿布骤然捂住他的口鼻。顷刻间，晕眩感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四肢百骸渐渐绵软无力，眼前的月色与花木渐渐模糊，他瞬间便失去了意识。

唐三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僵立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一声凄厉的惊叫划破了中秋夜的喧嚣：“啊——！孟忠被杀了！四公子被劫走了——！”

他的叫声未落，那黑衣人已扛起陆进，足尖点地，身形如燕，转瞬便翻过后花园的高墙，消失在夜色之中。

尖叫声刚歇，两道身影举着灯盏，快步从府中奔出，正是陆綵与其长子陆超。陆綵身着常服，原本面上的闲适早已散尽，待看到地上孟忠的尸体与那滩刺目的鲜血，脸色瞬间铁青如铁，周身的寒气骤起。他猛地转头看向瘫软在地、浑身颤抖的唐三，厉声质问道：“凶手是何人？怎会刺杀孟忠，劫走四公子？从实说来，若有半句虚言，定将你杖毙于府中！”

唐三被陆綵的气势吓得魂不附体，磕头如捣蒜，手指着假山的方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不知……那人从假山后窜出，身形如风，一眨眼便杀了孟忠，然后捂住四公子的口鼻，把他劫走了……我压根没看清他的模样！”

“没看清？”陆綵沉声道，眸底翻涌着怒意，“孟忠离奇被杀，四公子被劫，凶手却独独留了你一命，绝非偶然！还有什么细节遗漏，速速说来，否则便将你送回应天府衙大牢，定你个通贼之罪！”

通贼之罪四字如惊雷，炸在唐三耳边。他面色愈发苍白，心中慌乱不已，拼命搜刮着脑海中刚才的片段。猛地，他眼睛一亮，想起了关键之处，声音颤抖着道：“我记起来了……是孟忠跟四公子说，是四老爷您请他去后花园，有要事交代，四公子才跟着进来的……小人半句虚言都不敢说！”

陆綵眸底骤然掠过一丝寒芒，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看来孟忠是被贼人收买了，故意把进儿骗到此处，专等下手！事成之后，又被贼人灭口，好个狠毒的计策！贼人敢在我陆綵府邸行凶劫人，目标明确，定是冲着陆家而来，绝非寻常求财的匪类！”

身旁的陆超连忙躬身，语气急切：“爹，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立刻派人去告知三伯，让他调动锦衣卫的人，封锁全城，追查贼人的踪迹？”

陆綵缓缓摇头，神色凝重：“不可。今夜是中秋佳节，全城灯火通明，人流如潮，贼人若混在人群之中，贸然封锁全城，只会打草惊蛇，反而误了追查时机。况且你三伯虽为南京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却受五军都督府和兵部节制，并无权力擅自封锁金陵城。超儿，你速带府中精锐护卫，彻查全府，重点搜查假山石洞、墙角暗处，务必寻出贼人留下的蛛丝马迹！”

“是！”陆超躬身应道，“儿子这就去安排，定不辱命，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丝线索！”说罢，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园子里格外急促。

陆綵又看向瘫软在地的唐三，声音冷冽如冰：“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现在立刻去通知你家老爷，让他速调锦衣卫校尉，严守南京各个城门，严查形迹可疑之人！若敢耽搁，定斩不饶！”

唐三听得此言，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身，膝盖还在不住打颤，却不敢有半分耽搁，结结巴巴应道：“是……是！小人这就去！”说罢，双手拢了拢散乱的衣襟，跌跌撞撞地冲出后花园，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声声踏在青石板上，打破了府邸周边的宁静，最终止于陆綵府邸后门。

陆绎身着绯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一身锦衣卫官服在月色下泛着冷光。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身后十几名锦衣校尉紧随其后，皆身着劲装，腰佩长刀，神色肃然。未等下人通报，他便大步流星闯入后花园，目光如鹰隼般一扫，便瞥见了地上孟忠的尸体，以及面色愧疚的陆綵。

“三哥！”陆綵连忙上前，声音带着几分自责与急切，“此事皆因我疏忽，才让贼人有机可乘！我看这绝非寻常劫匪求财，倒像是仇家寻仇，你说……会不会是夏言的后人干的？”

陆绎闻言，并未应声，只是缓缓俯身，手指轻触孟忠胸口的伤口。那刃痕平整细窄，入刀极深，显然是高手所为，用的亦是特制的短刃。他看着那道伤口，神色愈发沉凝，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周遭的月色冻住。半晌，他直起身，声音带着一丝彻骨的清冷：“夏言当年获罪伏法，虽与我陆家有旧怨，但他后人散落多年，多已隐于市井，无权无势，未必有这般胆识，敢在陆家府邸公然行凶劫人。”

话虽如此，他放在绣春刀刀柄上的手却愈发用力。夏言作为前朝重臣，当年被严嵩构陷致死，满门抄斩，而父亲陆炳曾依附严嵩，虽非主谋，却也难脱干系。若其后人真有隐忍多年、伺机报复之心，亦非绝无可能。

“那会是谁？”陆綵急切追问道，额角的冷汗越渗越多，“咱们陆家在南京虽偶有树敌，却无人敢这般明目张胆，在府中杀人劫人。”

陆绎抬手按住腰间的绣春刀，刀柄的冰凉透过指尖传至心底，语气凝重如铁：“眼下不必妄下定论，先查线索。四弟，你速派人去查孟忠近日的行踪，看他是否有异常往来，是否收过不明财物，是否有家人被人要挟。能买通他的人，要么是重金相诱，要么是握有他的把柄，二者必居其一。”

“好，我这就去安排人彻查！”陆綵连忙应声，随即又面露忧色，声音哽咽，“三哥，进儿他……他会不会有危险？”

陆绎眸光微柔，随即又恢复了冷冽，沉声道：“放心。贼人杀了孟忠，却只是掳走进儿，而非当场灭口，无非是想以此要挟陆家，或是另有图谋，短期内绝不会伤他性命。”

话落，他独自转身走向秋水亭。月色洒在他的绯色飞鱼服上，绣着的飞鱼纹样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映出他挺拔而冰冷的轮廓。亭中风起，吹动他的衣袂，他立于亭中，望着漫天月色，心中却早已翻涌不息。

无论是夏言的后人，还是朝堂上的政敌，亦或是江湖中的仇家，敢动他陆绎的儿子，敢在金陵城、在陆家的地界上撒野，他定要让对方付出血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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