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鼎第3章：半本连环画

第十间屋的陈设，简单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一张破旧的木桌，床紧贴着墙壁，桌子又死死靠着床沿，半点多余的空隙都没有。

桌上点着一支孤零零的蜡烛，烛火在死寂里轻轻摇曳，昏黄的光勉强照出桌旁另一扇紧闭的门——那是第十一扇门。门板与墙面严丝合缝，连一丝微光都透不进来。除此之外，四壁空空荡荡，无窗无饰，阴冷逼仄，活像一口被彻底封死的棺材。

“有张床就算客房？”赵天柱低声嘀咕，心底的疑云却像潮水般越积越厚，压得胸口发闷。

更古怪的，是身边老太婆的举动。她死死盯着赵天柱，忽然猛地向前一倾，“噗”地吹出一口气——赵天柱手里攥着的九支燃着的蜡烛，竟在同一瞬间齐齐熄灭，火苗化作一缕缕青烟，无声消散。她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快得像闪电，一把将熄灭的蜡烛尽数收进袖筒，动作利落狠戾，丝毫不像垂垂老矣的妇人，反倒像一头伺机而动的捕猎野兽。

赵天柱这才真正看清了“她”的模样：个子不高，身形却异常壮实，裹在黑色头巾下的脸，只露出半张布满麻子的面颊。坑洼的皮肤泛着死灰般的青气，像是被江水泡烂的老树皮，最让人胆寒的是那双眼睛——浑浊不堪，却藏着淬了冰的锐利，在昏暗里闪着野狼般的凶光。

这哪里是个老太婆？中气十足，吹烛时胸膛连起伏都没有，浑身上下没有半分老态龙钟的样子。

她为何如此迫不及待，一进门就急着吹灭所有烛火？

明明摆着床，说是给旅客歇息的客房，可依旧无窗、密闭，和前面走过的九间黑屋如出一辙。难道是故意不让人看见隔壁、看见屋外的光景？

烛火只剩一支，光线骤然暗下，披着头巾的老妇人黑得像从阴曹地府里钻出来的鬼影。赵天柱心头猛地一颤，暗自心惊：这老女人力气大得反常，吹烛、收烛的动作剽悍凶狠，活脱脱一个面目狰狞的母夜叉。

果然，老妇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枯手指着那扇紧闭的第十道门，声音粗哑刺耳，像生锈的锯子在骨头上狠狠刮过，一字一句恶狠狠地警告：

“听着。这门没锁，但你敢开，就别怪我心狠手辣。床归你，一晚两块大洋，只准点桌上这一根烛，夜壶在墙角。钱，拿来。”

赵天柱心尖一紧：这哪里是开旅馆，分明是设局下套。他强压着心慌，摸出两块大洋递过去，老妇人一把抓过，指尖力道大得吓人，随即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稀疏发黄的烂牙，笑声尖锐刺耳，如同深夜里啼叫的夜枭。

老妇人转身便朝第十道门走去，赵天柱眼疾手快，刚想跟上去探个究竟，却见她身形一晃，“唰”地一下如鬼魅般消失在门后，只留下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那扇进来的门，竟被她从外面死死反锁了。

屋子瞬间陷入死寂与昏暗，只剩桌上那支孤烛微弱地跳动。赵天柱能清晰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只觉得一头栽进了无路可逃的陷阱。老妇人临走前的狠话，让他下意识攥紧了袖筒里的短枪，立刻起身检查周遭：

第十一道门，也就是老妇人警告不许开的那扇，确实没锁，轻轻一推就能开，可门板厚重，屋内没有任何门闩可以扣死，像一张张开的虎口，随时能将人吞进去；

第十道门是来时的路，已经被反锁，任凭怎么推都纹丝不动；

单人床窄小不堪，床底垫着厚木板，他一米九的大个子躺上去，只能勉强蜷缩，连翻身都极为困难。

“船长还在外面……”赵天柱摸了摸腰间的匕首，想起丁剑临行前的叮嘱，目光再次落在那扇看似是出口的第十一道门上。

老妇人诡异的警告、空无一人的死寂街道、藏着无数秘密的百首旅馆……所有诡异的线索拧成一根粗绳，紧紧勒在他的脖颈上，让他喘不过气。

“不查清楚，怎么接应船长？”他咬了咬牙，发力将木桌拖到第十一道门后，用坚硬的桌角死死顶住门板。做完这一切，他才稍稍松了口气，准备上床歇息。

躺在床上，赵天柱心底的孤寂与不安翻江倒海般涌上来。船长交代的重任压在肩头，身处险境的恐惧、前路未知的慌乱搅在一起，让他半点睡意都没有。

他百思不得其解：一连过了十重门，为何到了第十一重，反倒严禁打开？老妇人说店里住满了客人，可他一路走来，连半个人影都没听见、没看见，分明是满口谎言。如今被关在这不足十平米的黑屋里，孤立无援，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又该如何完成船长的托付？

思来想去，唯有冒险推开第十一道门，出去一探究竟，才能拆穿这家黑店的鬼把戏，查清老妇人的真实身份，弄明白这座城到底发生了何等恐怖的变故。

主意已定，赵天柱反倒镇定下来。算算时间尚早，他打算闭目小睡片刻，养足精神，等到半夜再行动。

侧身刚要闭眼，腰间的武器硌了他一下。他欠身起身，目光扫到木桌的抽屉——这里正好能藏住枪械匕首。他拉开抽屉，将短枪和匕首稳妥放好，指尖却忽然碰到一个硬壳的薄本子。

赵天柱识字不多，却一眼认出封面上的图画：两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满脸惊恐地望着一双巨大的青黑色大脚，书名《恐怖的脚步声》五个字血红刺眼，像是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

他从小没读过多少书，唯独爱看这种直观好懂的小人书。此刻躺着无聊，便拿起连环画，凑到烛火前慢慢翻看起来。

第一页：一对十一二岁的孪生姐妹，穿着碎花小裙，活泼可爱，在江边笑着跑向一艘客船。旁白写着：父女三人溯江而上，要去山城重庆投亲。

第二页：客船靠岸朝天门码头，人潮拥挤。姐妹俩紧紧拉着父亲的手，却被慌乱的人群硬生生冲散。父亲焦急呼喊，两个孩子茫然四顾，再也找不到亲人的身影。

第三页：姐妹俩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始终没找到父亲，天色越来越暗，两人蹲在街角无助哭泣。这时，一个矮个子老头从百首旅馆走出来，脸上挂着诡异的笑，朝她们招手：“可怜的孩子，到我店里歇歇脚吧。”

第四页：老头带着她们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整整十道，最后走进一间漆黑的屋子。屋里只有一张大床，老头说：“挤挤暖和，没人打扰。”说完便锁上门，转身离去。

第五页：姐妹俩紧紧抱在一起，桌上的烛火忽明忽暗。想到失散的父亲，两人心中凄惶，害怕得浑身发抖。

第六页：一整天焦虑奔走，身心俱疲的姐姐渐渐睡了过去，依偎在旁的妹妹却睁着眼睛，满脑子都是爸爸，泪水无声地挂在眼角。

第七页：午夜十二点，屋外忽然传来“当”的一声钟响，吓得妹妹脸色惨白。她哆嗦着刚想摇醒姐姐，接连不断的钟声又刺耳地响起。

第八页：“当——当——当——”钟声一下接一下，敲满十二下，正是午夜十二时。

第九页：每一声钟响都像重锤砸在妹妹心上，她慌得拼命推搡姐姐，姐姐猛然惊醒。诡异的钟声让姐妹俩抱作一团，对视着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第十页：钟声刚停，一阵声音由远及近、由下而上、由弱变强——是脚步声，沉重又恐怖的脚步声。

“咚、咚、咚、咚……”一声比一声响亮，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逼近。

第十一页：烛火被震得疯狂摇晃，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咚、咚、咚”，每一下都像狠狠踩在人的心脏上！

翻到这一页，再想起封面上触目惊心的画面与标题，赵天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门外会是什么东西？那脚步声如此恐怖，究竟是什么不速之客？他的呼吸骤然急促，心头狂跳：这诡异的脚步声，和之前在街上听老大说的“诡异人影”，会不会是一回事？

他手指发颤，迫不及待地翻向下一页——

若是这一页被翻开，若是这本连环画没有被撕成残本，若是能看完后续，赵天柱或许还能有所防备，不至于陷入突如其来的惊慌。

可此刻，指尖触到的，只有光秃秃的纸边。

这本小人书，竟然只有半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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