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鼎第1章：一条死街

古老的东方有个大国，名为龙国。龙国的西南有座山城，名叫重庆。重庆的东北方向，有两条奔腾不息的大江，一条江水清澈碧绿，是嘉陵江；一条江水浑浊褐黄，叫长江。

两江汇合之处，水势浩大，激流涌荡，撞出漩涡万状，浪花翻涌如雪。

江心清浊分明，泾渭难融。江岸石阶层叠而上，从岸看江，其势如同野马分鬃；由江观岸，恰似巨轮昂首。这便是闻名于世的重庆水上门户——朝天门码头。

自南宋偏安以来，“古渝雄关”的朝天门，迎官接圣，阅尽王朝更迭，其繁华却历久弥盛。

可到了公元1949年11月，民国在大陆的统治已然走到尽头。重庆，这座白龙党政权盘踞的最后一座重镇，早已风雨飘摇，人心惶惶。

就在红龙党刘邓大军发起西南战役、兵锋直指巴渝的前一夜——十一月一日，朝天门码头，这座江上枢纽，怪异之事降临，大祸临头，遭遇了骇人听闻，令人猝不及防的惊天事变。

彼时，战役的枪炮声尚未撕裂巴山蜀水的宁静，乌江天险与崇山峻岭依旧横亘在前。究竟是何等灾厄，竟比解放军的攻势，更早一步笼罩了这座城市？

“呜——呜——呜——”

天未破晓，一艘名为“飞鹰号”的江运货轮，拉响悠长汽笛，缓缓靠向埠头。

长鸣穿透浓重的江雾，在死寂的清晨显得格外突兀。这通常是靠岸的信号，意在召唤码头的苦力连夜卸货。

但今夜不同，浓雾如幕，遮天蔽日，码头漆黑一片，死寂无声。

“飞鹰号”的船工们，对雾都的天象习以为常，只当是苦力们嫌天黑雾大、跳板湿滑，缩在屋里避活。他们自己也是担惊受怕穿越封锁线，熬了一宿，正好借机在黎明前补个觉，等雾散天亮再说。

晨曦微露，驱散了部分浓雾，山城渐次显露轮廓。朝天门码头，理应人声鼎沸、舟车辐辏之地，此刻却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旷。

偌大的码头，空无一人。江面不见樯帆，岸边没有苦力，吊杆歪斜，铁索低垂，运料车翻倒在地。库门紧锁，焦炭生铁堆积如山，深秋的码头，竟透着隆冬的死寂，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这景象，像极了二战时期遭日寇飞机狂轰滥炸后的惨状，肃杀、凄凉，死一般的寂静。

要知道，这里向来是两江环抱、百舸争流的热闹之地。往日里，江面上樯帆林立、舟楫穿梭；码头边，把头吆喝、苦力号子、吊机轰鸣、机车声响，此起彼伏。不远处的街巷，更是人潮涌动，繁华喧嚣。

可今日，一切都变了。江面空空荡荡，鱼鸥不惊；街面死气沉沉，不见人影。就连平日里商贾云集、热闹非凡的海关一带，也寂静无声，门可罗雀。

唯有一缕惨淡的阳光，懒洋洋洒在高低起伏的广告招牌上。

这时，船长丁剑低头走出驾驶舱。他年过四十，身形精悍干练，一身黑大褂，头戴黑礼帽，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借着朝阳习惯性环顾四周——码头空旷，江面茫茫，雾散之后，水面竟连一艘船只都没有，只剩飞鹰号随波轻晃。

“人呢？卸货的工人怎么还不来？”他低声自语，眉头紧紧锁起。眼前景象，与他熟悉的喧嚣码头判若两地。

他迅速摘下墨镜，先扫过四周，再远眺海关街巷方向。原本沉稳从容的脸上，瞬间布满疑云，心头疑窦丛生。

不该是这般景象，难道自己还在梦中？

可冰冷的现实，让这位见惯风浪的中年汉子心头巨震。仿佛方才被阳光驱散的浓雾，尽数涌入他心底，让他满心困惑。

他再也无法安坐船上，当即决定登岸，探查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抬手一招，水手长赵天柱——一个身材魁梧、面容粗粝的汉子，立刻快步跟上。两人踏上跳板，走上码头，回头望去，唯有江水拍岸，空留一片白浪。

拾级而上，走出海关，便是本该车水马龙的中山大街。可这条以陪都商埠闻名的街道，此刻却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空壳。惨淡日光下，商铺紧闭，空无一人，唯有“朝阳旅馆”四字，依稀醒目。

丁剑心中越发不安。他在这条街行走无数次，深知此处的繁华。他示意赵天柱跟上，走向旅馆，却见大门紧锁，叩门无声。

再往前走，茶肆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店内桌椅蒙尘，同样人去楼空。两人沉默前行，每一步都踩在越来越重的诡异之中。两侧洋行、酒楼、茶肆尽数门窗紧闭，死寂无声，连平日里聒噪的流浪猫狗，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记得，再往前不远，便是袍哥结社聚会的义字堂，向来日夜人声鼎沸，绝不会空无一人。

可越靠近，两人越是心惊。最初的疑惑，渐渐变成了心跳加速。一路走来，仿佛一夜之间，整条街的生灵都凭空消失了。等到了义字堂门前，除了三个冷冰冰的大字，四下寂静得如同礼拜过后空无一人的教堂。

丁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死死攥住了他。

“瘟疫？”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轻微的眩晕与恶心。

“老大！”早已心惊肉跳的赵天柱，声音忍不住发颤，“这地方不对劲，太瘆人了，咱……咱们回去吧！”

丁剑没有应声，目光锐利如鹰，继续向前扫视。他一生历经风浪，沉着冷静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可此刻，前所未有的警惕感席卷全身。好奇心与近乎本能的探知欲，驱使他必须查清真相。

他想起码头堆积的货物，想起此行的目的，更想起这风雨飘摇的时局。不行，必须弄明白！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

“走。”丁剑只吐出一个字，脚步坚定如铁。

赵天柱望着船长决绝的背影，咽了口唾沫，压下心头恐惧，默默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距离微拉，气氛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越往前走，街道越显诡异。所有店面、茶肆、酒楼、住户，尽数关门闭户，不见半个人影。

巨大的问号，在两人心底越积越多。他们不约而同想到一种可能：这条街，被人强行宵禁了。

可即便战争、瘟疫或是暴乱引发军事管制，也该有全副武装的士兵、警察巡逻戒严才对。为何连一个人影都见不到，更无人上前阻拦？难道全城百姓都被疏散了？

丁剑与江河湖海打了几十年交道，何等大风大浪没见过？沉着冷静的性子，帮他一次次死里逃生。

可这一次，连他也如芒在背。但一股莫名的好奇与亢奋，却点燃了他遇强则强的血性。

继续前行，地势渐高，街道愈发冷清。路过一家医院大门时，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杂着淡淡的硝烟味，扑面而来。丁剑胃部一阵抽搐，警惕瞬间拉到极致。难道……重庆已经开战了？绝不可能！他加快脚步，想甩开这令人作呕的气息。

又走了近一个时辰，日头西斜，街面更显荒凉。丁剑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前方巷口，一道人影一闪而逝。

“停！”他低喝一声，猛地顿步。

赵天柱瞬间全身紧绷，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老大！在哪？”

丁剑没有理会，快步冲到人影闪现之处——山岩旁，一家挂着百首旅馆招牌的小店。招牌陈旧不堪，门口却反常地挂着一块崭新木牌，上面写着两个字：有房。

丁剑眼中精光一闪。希望？还是陷阱？

赵天柱在后面见了，冲口就说：“老大，这家店肯定有人。”

丁剑示意赵天柱噤声，凑近紧闭的店门，侧耳细听——门内一片死寂，漆黑无光。抬头看门牌，字迹模糊，只知是中山大街深处。两人从码头一路走来，少说也有十几公里，这条街，长得超乎想象。

夕阳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老长。丁剑抬眼望向前方：中山大街，在此戛然而止。百步之外，便是陡峭山崖，道路紧贴崖壁转弯。昔日繁华商街，彻彻底底，变成了一条死街。

“百首旅馆……”丁剑低声念着这个古怪的名字，目光落在那块突兀的“有房”木牌上。空无一人的死街，为何唯独这家旅馆挂着迎客牌？这依山而建的位置，本就透着说不尽的诡异。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疑云与莫名的亢奋。此刻，已别无选择，只能敲门试探。

“啪、啪、啪……”

他抬手，在厚重的木门上，敲出三声沉闷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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