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是机会

青黛憋了一路，回到西厢才小声说:“小姐，您真要管那些账啊？我看着都头疼。”

“头疼也得看。”知微在书桌前坐下，摊开纸笔，“如果不管，怎么知道这府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她提笔，开始写单子，绣线要哪些颜色，布料要什么质地，绷架要多大尺寸……一样样列得清楚，写完了，她又写起另一张，写了几样药材名。

“青黛。”她把两张单子递过去，“这张给周嬷嬷，就说我要这些绣活用具。这张……你下午出府一趟，去西市的回春堂抓药。”

青黛瞪大眼睛:“小姐您病了？”

“不是给我用。”知微说，“照方子抓，别多问。”

小丫鬟似懂非懂地点头，把单子仔细收好。

午后起了风，吹得窗纸哗哗响，知微坐在窗前，继续翻那本《织云谱》，翻到某一页时，她忽然顿住。

那一页记载的是一种叫千丝引的针法，据说是前朝宫廷秘传，能将数十种颜色丝线绣出渐变光泽，如同朝霞暮云，页边空白处，除了她的注解，还有卫峥的批注:

“此法或与盘金蹙鳞同源，若以金银线为骨，色丝为肉，或可重现霓裳羽衣之妙。”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极淡，像是随笔写下的:

“曾见残片于大内库，色已败，魂犹在，憾甚。”

知微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大内库，那是皇宫内库，非皇亲重臣不得入内，卫峥去过，还见过千丝引的残片。

为什么他一个武将，对这些绣艺旧事如此了解？

这时窗外传来脚步声，知微抬头，看见一个青衣小厮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个托盘。

“少夫人。”小厮躬身，“国公爷让送来的。”

托盘上盖着红布，知微揭开，里面是一套绣具，针是上好的苏针，线是江南进贡的七彩丝，连绷架是紫檀木的，还配了一把小巧的银剪。

最下面压着一张纸，她抽出来，上面只有一行字:

“缺什么，让周嬷嬷添。”

知微把纸折好，收进袖中，她拿起那包七彩丝线，对着光看了看，丝线光泽柔润，颜色过渡自然，确实是极品。

“替我谢过国公爷。”她对小厮说。

小厮应了声，退下了。

青黛凑过来看，忍不住哇了一声:“这线真好看。”

“是啊，好看得……有点太及时了。”知微把线放回托盘，声音很轻。

她昨天才说要绣东西，今天工具就送来了，这府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西厢？

傍晚时分，青黛从外面回来，带回了药材，还带回一个消息。

“小姐，我去回春堂的时候，看见咱们府上的马车了，赶车的是个眼生的，马车里坐着谁我没看清，但帘子掀开一角，我看见……里头堆着好几个木箱子，用油布盖着。”她一边把药包拿出来，一边说。

知微正在分拣药材，闻言动作一顿:“看清往哪儿去了吗？”

“出城了，走的是西门。”青黛说。

西门出去是官道，通往京郊几个庄子，但如果是去庄子，何必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还有，我在药堂等抓药的时候，听见两个伙计闲聊，说最近京城好几家绣坊都在打听一种叫金鳞绣的料子，出价极高，但就是找不着。”青黛小心翼翼看着四周压低声音说道。

金鳞绣。

知微的手停在半空。

那是盘金蹙鳞针法绣出的料子特有的名字，她只在《织云谱》里提过一次，连青黛都不知道。

“他们还说什么了？”她继续问道。

“说好像是宫里流出来的样子，但样子不全，绣娘们都试不出来。”青黛挠挠头，“对了，他们还提了云间色，说赵掌柜前几日也去问了，但也没问出什么。”

知微继续分拣药材，这里面都是些活血通络的常见药，但她特意加了一味冰片，一味麝香。

这两样不治寻常病痛，却能提神醒脑，缓解某些毒素引起的昏沉。

她把配好的药材分成三个小包，递给青黛:“明日开始，每天一包，用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

“给谁喝啊？”青黛茫然。

知微没回答她，她这是给国公喝的，她要试探国公，这些事情让青黛知道的少一点对她有好处。

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开始渐暗的天色。

平静的表面，暗地里却暗流涌动，账目里多出来的云锦，半夜出城的马车，突然被追捧的金鳞绣，还有那个病重却心思深沉的镇国公，这些她都要一步一步了解清楚。

---

夜里，知微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还在沈家，坐在绣架前，手里拿着那枚青竹墨兰的银簪，父亲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的说道：“微儿，把那本绣谱给我。”

她抱着册子往后缩。

“那是娘留给我的……”

“给我！”父亲伸手来抢，册子被撕破，她想去捡，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往下坠。

“啊…不要…呼…”知微被惊醒了，坐起身，额头上都是冷汗，窗外这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经过院门，又像是幻听。

她披衣下床，悄悄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但院门外，隐约有道影子一闪而过。

这影子，很瘦还很高，不像是周嬷嬷，会是谁呢？

知微在门后站了很久，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她回到床边，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坐着。

手指摸到枕边那本《织云谱》，想到卫峥说，他每个晚上都靠读这些注解入睡。

那昨夜呢？他读到哪一页？是不是也像她一样，在某个词句上停留，猜想着写字的人当时是什么心情？

想着想着，知微慢慢犯困，终于重新躺下床了。

看来这个冲喜新娘的位置，比她想的还要麻烦。

但麻烦里，也藏着机会，她得看清楚，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