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交易

男人靠在床头，穿着素白中衣，黑发随意散在肩上，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窝深陷，唇上没什么血色，可那双眼睛让人不敢直视。

他看着她，视线从她的脸，移到她僵在书案边的手，再移回她的眼睛。

“沈小姐或者说，”他顿了顿，唇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织云客。”

知微顿时感觉全身发冷。

男人又咳了两声，这次咳得久些，等他平复下来，才慢慢抬起手，从枕边摸出一件东西。

是一块素白帕子。

帕子一角，绣着云海旭日的一角，正是她那幅未完成的盘金蹙鳞图样。

“我找了三年。”他说，手指抚过绣样，“这帕子，是你三个月前卖给云间色的，对不对？”

知微没有说话。

“坐下说吧。”男人指了指圆桌旁的椅子，“你站着，我仰头看，累。”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

知微僵硬地走到桌边，坐下。椅子很硬。

男人也从床上起身，他动作很慢的好像每一步都像在忍耐疼痛，他走到桌边，在她对面坐下，将那本《织云谱》推到两人中间，然后他说道：“这本书，是你的。”

知微慢慢恢复平静的道:“国公爷如何得知？”

“笔迹。”他点了点页边那些清秀的注解，“还有这里的几处错误，只有原作者，才会在这么明显的地方犯错。”

他翻开另一页，指着其中一行:“比如这里，针走龙蛇的龙字，你写成了隆，全书一共错了七处，错法一模一样。”

知微盯着那个字。

是的，她写字有个坏习惯，某些偏旁总写不对，这事连青黛都不知道。

“所以，”她抬起眼，“国公爷娶我，是为了这本书？”

男人笑了。

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却让整张病容有了种奇异的生气。

“不。”他说，“我娶你，是因为这本书。”

他身体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动。

“沈知微，这三年，我每个晚上都靠读这些注解入睡，你写盘金蹙鳞当如云破日出，我就在想，能写出这句话的人，该是什么样子。”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是位隐居的老绣娘，也许是哪个世家的老夫人……可我没想到，会是你。”

知微放在膝上的双手握紧，想刺痛自己保持清醒。

“国公爷现在知道了。”她说，“我只是个没落家族的女儿，为了替妹妹出嫁，才站在这里。”

“替嫁？”男人挑眉，“沈家倒是舍得。”

“不舍得玉柔，自然舍得我。”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刻薄，但男人听罢，反而点了点头。

“很好。”他说，“至少你不骗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夜风从破了的窗纸吹进来，吹起他肩上的黑发。

“沈知微，我们做个交易。”

知微不回答，等着他下文。

“你留在这里。”他转过身，背光而立，整个人像一道黑色的剪影，“名义上，你是我国公夫人。实际上，你只需做一件事…”

他指了指那本《织云谱》。

“把你知道的，所有失传的绣法，写出来，绣出来。”

“然后？”

“然后，”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我保你母亲平安，保你日后即便离开这里，也能有安身立命的资本。”

知微沉默了，她在权衡，这个男人说的话有几分真？他大费周章娶她进门，就真的为了几本绣谱？

“为什么？”她问。

“为什么需要绣谱？”男人摇头，“不。为什么是你？”

他看着她，目光深得像井。

“因为我快要死了，沈知微。”他说得很平静，“太医说我活不过今年冬天，所以我想死之前，把一些东西留下来，你的绣法，是其中之一。”

知微怔住了。

“当然，”他补充道，“你也可以拒绝，我会给你一封和离书，再给你一笔银子，足够你带着母亲离开京城，找个小镇安稳度日。”

“条件呢？”

“条件是你此生不能再碰绣活。”他说，“你的技艺，从此绝迹。”

房间里安静下来。

药味在空气里弥漫。远处传来打更声，梆梆两下，已是二更天。

知微看着桌上的《织云谱》，看着自己三年前写下的字迹，那多少个夜晚，她独自点灯熬油，一笔一画记录下每一个针法试验的成败，那时她天真以为，这些心血终有一天能重见天日，能让沈家绣艺再次名动京城。

后来沈家败了，她只能把这些念头埋进心底最深的地方。

而现在，有人把它挖了出来，摊在烛光下。

“我留下。”她说。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太快了，快得让人抓不住。

“明智的选择。”他站起身，似乎有些疲惫，“西厢已经收拾好了，今夜你先住那里。明日开始，你需要什么绣线、布料，列单子给周嬷嬷。”

他朝门口走去，手按在门把上，又停住。

“对了。”他没有回头，“府里人多口杂，你我的交易，不必让第三人知道，在外人面前…”

他侧过脸，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你就是我冲喜娶回来的夫人。明白吗？”

知微点头。

门开了，又关上。

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和满屋烛光药味。

她坐在原地，很久没动。最后，她伸手，翻开《织云谱》的扉页。

那里除了她的字迹，现在又多了一行朱笔小字，墨迹尚新:

“初见卿字，如见故人。今见卿面，方知故人未曾远。”

落款是一个字:

峥。

知微盯着那个字，手指缓缓拂过纸面。

窗外，更深露重。

镇国公府的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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