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章 陈伍的火器坊

开春后的第三场雨下透，地里能踩出脚印了。陈伍站在原先那片用来堆放火药、临时组装“震天雷”的草棚前，看着棚顶被雨水泡得发黑的茅草，又低头看看脚下泥泞不堪、混着硫磺和炭粉残渣的地面，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草棚是战后仓促搭起来的，紧挨着匠作司的铁匠铺和木工坊。平时锤子敲打铁砧的叮当声、锯木头的刺啦声，和这边筛药、捣药、装药的动静混在一起，乱得人心慌。更要命的是地方小，堆不下东西。硝石、硫磺、木炭粉，装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罐木桶，见缝插针地塞在各个角落。新做出来的、还没装引信的“震天雷”半成品，用草绳捆着，一摞一摞码在墙角，上面盖着油布防潮，但雨水还是能渗进去，摸上去潮乎乎的。

陈伍弯腰，从一个敞口的陶罐里抓起一小把硝石粉，在指尖捻了捻。受潮了，颜色发暗，结成了小块。他面无表情地把硝石粉撒回去，拍了拍手。这东西要是用在不干燥的雷里，点不着是小事，炸膛是大事。

旁边，两个火器队的老兵，正小心翼翼地把配好的黑火药，用特制的木漏斗，一点一点灌进粗陶罐里。动作很慢，很轻，连呼吸都屏着，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热的，是紧张的。旁边就是烧得通红的铁匠炉，火星子时不时爆出来，落在干燥的茅草和木屑上，嗤嗤作响。虽然每次都有专人盯着，拿湿布随时准备扑打，但陈伍心里那根弦，始终绷得紧紧的。

他知道，这地方不能再待了。火药这东西，娇贵，怕潮，怕火，怕撞，还怕吵。跟打铁、做木工活搁一块，迟早要出事。寒鸦岭那一仗，他们用掉了近半的库存，剩下的材料也不多了，得赶紧补充，还得扩大生产。可往哪儿扩？怎么扩？他去找了胡三刀，胡三刀让他去找林衍。

林衍听他说完，没多问，只说了句：“知道了。地方，我来找。人手，你挑。要什么，列单子给沈默。规矩就一条：出了事，不能伤着自己人。”

两天后，狗儿来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沾着草汁泥点的号服，腰里别着短刀，手里拿着那根一头削尖、一头磨平的木棍——他管那叫“悬针”。一个月不见，他似乎又窜高了一点，脸晒得更黑，但眼睛更亮，看人时带着一种在山里钻久了养出来的、小兽般的机警。

“陈叔，经略让俺来，帮你找个地方。”狗儿说，声音还有点少年的清亮，但语气很稳。

陈伍看着他，点了点头。他信狗儿的眼力，也信那根“悬针”。寒鸦岭周围三十里的山山水水，现在恐怕没谁比这孩子更熟了。

“要什么样的地方？”狗儿问。

“要大，要平，最好有现成的山洞或者崖壁能遮风挡雨。要隐蔽，离大路、离村子、离水源都要远。要通风，但不能是风口，火药怕潮也怕扬尘。周围最好有溪水，万一……万一着了，能取水救。还有，”陈伍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万一……炸了，不能伤着别处的人，也不能让动静传太远。”

狗儿认真地听着，一边听，一边用那根“悬针”的尖端，在脚下的泥地上划拉着，像是在记，又像是在心里画图。听完，他想了想，说：“俺知道几个地方，都去看看。陈叔，你跟俺来。”

陈伍叫上两个最稳当的老兵，带上干粮和水，跟着狗儿进了山。

狗儿没走大路，专挑那些兽道、山脊、人迹罕至的沟壑走。他走得很快，脚步轻捷，在乱石和灌木间穿梭，像只熟悉地形的山羊。陈伍和两个老兵都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脚力不弱，但也跟得有些气喘。

第一个地方，是个向阳的山坡，地方够大，也平，但不够隐蔽，站在坡顶能望出去老远，容易被发现。而且风大，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狗儿摇头：“不行，风大，灰大，火药存不住。”

第二个地方，是个狭窄的山谷，两边是陡峭的石壁，很隐蔽，谷底还有条小溪。但谷口太窄，进出不便，运材料困难。而且地势低洼，万一山洪下来，或者敌人堵住谷口，就是死地。狗儿还是摇头：“进出难，太险。”

第三个地方，在半山腰一片密林后面，地方不小，背靠着一面巨大的、向内凹陷的岩石崖壁，像半个天然的棚子。崖壁下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天然石洞。前面是片缓坡，长满了杂树和灌木，不走近根本看不见。一条细细的山泉从崖壁缝隙里渗出来，在下面汇成个小水潭。位置不算最高，但视野尚可，能看见进山的主要路口。离最近的靠山屯，狗儿估摸着，得有五六里地，中间还隔着两道山梁。

狗儿走到那片缓坡中央，停了下来。他先抬头看了看天，又环顾四周的山形地势，然后，他举起了手里那根“悬针”。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感受什么。然后，他慢慢转动身体，让“悬针”磨平的那一端，对准不同的方向。阳光透过林梢，在木棍上投下移动的光斑。狗儿的神情很专注，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计算，又像是在默念什么口诀。

陈伍和两个老兵屏息看着，不敢打扰。他们不懂这“悬针”的奥妙，但寒鸦岭那一仗，狗儿在哨台上的预警，和后来他带人摸清的地形，已经让他们不敢小瞧这个半大孩子手里的玩意儿。

狗儿举着“悬针”，慢慢地走，慢慢地转。他走到崖壁下，摸了摸潮湿的岩石；走到水潭边，掬起一捧水尝了尝；又走到缓坡边缘，透过树缝往下看。最后，他走回陈伍面前，睁开了眼睛。

“陈叔，就这儿吧。”狗儿说，语气很肯定。

“这儿？”陈伍看了看周围，“说说。”

“这崖壁朝东，上午有太阳，能晒到，不潮。岩壁往里凹，上面有突出来的石头，下雨淋不着。这几个石洞，大的能存东西，小的能住人。前面这坡，平整一下，能盖工坊。树多，隐蔽。”狗儿指着周围，一条一条说，“离屯子远，中间有两道山梁挡着，真要有动静，传过去也弱了，伤不着人。那条小路，”他指了指来时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痕迹，“是以前猎户踩出来的，不熟的人找不到，稍加修整，能走骡马，运东西。就是水小点，但够用。”

“还有呢？”陈伍问。他注意到狗儿刚才用“悬针”对着不同方向比划了很久。

狗儿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陈伍，又看了看那两个老兵，才压低声音说：“俺用针试了，这地方……‘气’比较稳，不怎么‘动’。老话说，‘气稳’的地方，存火物……踏实点。”他说的有点玄乎，脸微微发红，似乎怕人不信。

陈伍没笑，也没质疑。他走到狗儿刚才站立的地方，学着狗儿的样子，闭上眼睛，静静站了一会儿。山风吹过树林，带来泥土、腐叶和新芽的气息。远处有鸟叫，很清脆。这里确实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崖壁上渗出的水滴落入潭中的叮咚声。没有匠作司那边的嘈杂，没有铁匠炉的火星，没有来来往往的人马喧嚣。只有山，树，石头，和这一汪静静的水。

一种莫名的、安心的感觉，慢慢从心底浮上来。

陈伍睁开眼，看向狗儿，点了点头。

“就这儿了。”

回到寨里，陈伍立刻列了单子，去找沈默。要人，要料，要工具。沈默看了看单子，没多问，只是说：“经略交代了，火器坊的事，优先。人，你自己从原来的火器队里挑，要老实肯干、嘴巴严的。料，我想办法。工具，匠作司那边匀一些，不够的，我报上去采买。”

陈伍从原来的五十人火器队里，挑了二十个。都是跟着他经历过寒鸦岭一仗的老兵，性子稳，手稳，懂规矩，关键是信得过。他知道，弄火药这活儿，手艺是其次，心性最重要。毛躁的，贪杯的，多嘴的，一个不能要。

第二天，他就带着这二十个人，还有从匠作司调来的十几个木匠、石匠，扛着工具，牵着驮运材料的骡子，沿着狗儿指出并简单修整过的那条小路，进了山。

清理场地，平整土地，砍树，搬石头。陈伍亲自指挥。工坊就建在崖壁下的缓坡上，借着崖壁的遮挡，只立柱子，搭横梁，盖上厚厚的茅草和木板，再糊上泥巴挡雨。三间大屋，一间专门存放和配制火药原料，一间组装“震天雷”和“踏发雷”，还有一间存放成品和工具。几个石洞也清理出来，小的住人，大的堆放不常用的杂物和备用材料。

所有房屋，都用石块垒了厚厚的基础，墙是夯土夹着碎石，虽然粗糙，但厚重结实。屋顶的茅草层铺得特别厚，上面还压了泥。陈伍说，万一，他是说万一，里面有点小动静，厚墙草顶能隔音，也能兜着点，不至于碎片飞太远。

工坊四周，砍出了一圈宽阔的防火带。又沿着坡地边缘，挖了一道浅浅的排水沟，把水引向低处。水潭边，用石头砌了个蓄水池，保证随时有救急的水。

狗儿也没闲着。他带着他那五个“兵”，以新工坊为中心，把周围五里内的地形又细细摸了一遍，确定了三条不同方向的紧急撤离路线，和几个隐蔽的观察点。他还建议，在进山的那条小路几个关键拐弯处，设下不显眼的警示标记，只有自己人认得。

忙活了将近一个月，火器坊总算有了个雏形。虽然简陋，但该有的都有了，最重要的是，独立，隐蔽，安全。

完工那天下午，陈伍站在新建好的工坊前，看着眼前的一切。夕阳的余晖给简陋的工坊、黝黑的崖壁、还有周围郁郁葱葱的树林，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山风吹过，带着新翻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工坊茅草屋顶上的泥巴还没全干，散发着一股土腥味。很安静，只有风声，鸟叫声，和远处隐约的溪流声。

两个老兵正在把最后一批工具和材料，从临时堆放处搬进工坊里，动作小心翼翼。狗儿蹲在水潭边，用一片大树叶折成的水瓢，咕咚咕咚地喝着水，喝完了，抹抹嘴，看着工坊，脸上露出一点孩子气的、满足的笑容。

陈伍走到狗儿身边，也蹲下来，掬起一捧潭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精神一振。

“狗儿。”

“哎，陈叔。”

“这地方，选得好。”陈伍说，声音不高，很平静。他抬起头，看了看工坊，又看了看更远处层峦叠嶂、暮霭升起的群山，最后，目光落回狗儿脸上。

“以后，这儿就是咱们造‘铁西瓜’、‘震天雷’的地方了。”陈伍慢慢地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这玩意儿，造好了，能杀敌，能保命。造不好，或者出了岔子……”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又看了一眼那结实厚重的工坊墙壁和茅草屋顶。

“咱们在这山里，离村子远，离寨子也远。”陈伍的声音更沉了些，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狗儿听，“真要是……真要是哪天，运气不好，弄响了，炸了……”

他停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散开。

“炸了，也就伤着咱们这些人，伤着这山里的石头树木。”陈伍转过头，看着狗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伤不着村里那些种地的，伤不着寨子里那些老弱妇孺，伤不着……别人。”

狗儿听着，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他听懂了陈叔话里的意思。那不仅仅是对地方隐蔽的赞许，更是一种沉重的、把危险和责任都圈定在这方寸之地、不与外人道的决绝。

山风渐渐大了，吹得工坊屋顶的茅草簌簌作响。林间的归鸟啼声啁啾，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陈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回吧。明天，正式开工。”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静静矗立在暮色山坳中的、简陋却至关重要的火器坊，然后转身，和狗儿一前一后，沿着那条细细的小路，走向山下渐渐亮起灯火的方向。

把最危险的东西，放在离人群最远的地方。把可能爆开的伤害，紧紧捂在自己怀里。这是乱世里，一群挣扎求生的人，能为自己、也为别人守住的，最朴素，也最坚硬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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