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在天亮前停的。
风却没停,刮了一夜,把地上的浮雪都卷起来,重新撒了一遍。寒鸦岭北坡那片战场,血迹、焦痕、散落的残破兵器,连同那些狰狞的雷坑,都被一层新雪掩盖,只剩下些模糊的隆起。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干净得有些刺眼,仿佛三天前那场血肉横飞的厮杀,只是场噩梦。
但岭下那片新起的坟茔,提醒着每个人,那不是梦。
坟地在岭西一处背风的山坳里,离主寨大约一里地。选了七棵并排的老松树,每棵树下,起一座新坟。坟是昨天连夜挖的,天太冷,地冻得像铁,十个人轮着用镐头刨,手上都磨出了血泡,才勉强刨出七个浅坑。实在挖不深了,只能把阵亡的兄弟用草席裹了,放进坑里,盖上土,再压上石头,防止被野物刨开。
没有棺材,没有陪葬,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下葬时穿着的,还是那身沾满血污泥泞的、破烂的棉袄。只有每人坟前,插了块简陋的木牌,用烧红的铁条烫了名字。
林墨站在坟前。
他披了件半旧的黑色斗篷,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七块木牌。木牌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是胡三刀用他那手狗爬似的字烫的。
从左到右:赵石头,李栓子,王二毛,周铁蛋,孙小狗,吴老蔫,郑大。
七个名字。七个三天前还活蹦乱跳、会喘气、会骂娘、会抢着吃锅里最后一块肉的人。现在,就躺在这冰冷的、冻得梆硬的土里。
风卷着雪沫,打在木牌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松树枝头的积雪被吹落,簌簌地掉在坟头新土上。
周文谦捧着账本,站在林墨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他穿着厚厚的棉袍,外面套了件羊皮坎肩,但脸色还是冻得发青。他怀里抱着的账本,是这次带来的物资清册,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此刻,账本摊开着,翻到新添的一页,墨迹还没全干。
他等了很久,看林衍没有开口的意思,才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寒风里有些发涩:
“经略,战后清点……”
林墨没动,也没应声,只是看着那些木牌。
周文谦吸了口气,开始念:
“阵亡,七人。重伤,五人,都是箭伤和摔伤,孙先生看过了,说三人能活,两人……看天命。轻伤,八人,多是皮肉伤,已包扎。”
“战械损耗。地雷,埋设七十二枚,触发四十一枚,战后起回未触发者三十一枚,其中三枚引信受潮失效,两枚外壳开裂。实耗……四十三枚。”沈默顿了顿,这个数字让他心头一紧。来的时候,总共带了不到一百枚。这一仗,用掉近半。
“箭矢,消耗三百一十七支,其中回收可用者四十五支,实耗二百七十二支。”
“火药,实耗两百三十斤。主要是陈队长那边的震天雷和火铳用药。”
“滚木礌石,消耗约三成。矮墙有四处破损,已连夜修补。壕沟需加深一尺……”
他一条一条地念,声音平稳,但捧着账本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每一个数字,都沉甸甸的,压在心头。这些都是北荒一点一点攒下的家底,是工匠坊里日夜赶工的心血,是林经略带着人,在周家和朝廷眼皮子底下,像蚂蚁搬家一样,悄悄运到这里的。
现在,一战,就消耗了这么多。
念到最后一项,周文谦合上账本,没再说话,只是也静静站着,看着那七座新坟。
风更紧了,吹得松涛阵阵,像呜咽。
过了很久,林衍终于动了动。他慢慢抬起手,似乎想摸一摸最近那块木牌——赵石头,那个才十七岁,笑起来缺颗门牙,总说等开春要回家娶媳妇的小伙子——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指尖在寒风里,微微颤抖。
他收回手,攥成了拳,背到身后。
“抚恤。”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被风吹散了些,“按规矩,加倍。阵亡的,家里发两年的粮,十两银子。重伤的,养伤期间口粮照发,另外给五两。轻伤的,给二两。银子……先从我的俸禄里支。粮,从公中出。”
“是。”周文谦低声应下,在账本上记了一笔。他心里飞快地算着,七个人,每人十两,就是七十两。五两的三人,十五两。二两的八人,十六两。加起来,一百零一两。林衍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四十两。这还不算加倍的粮。
但他没说什么。他知道林衍的脾气。更知道,这钱,必须给,还得给足。北荒能站住脚,靠的不只是刀枪和地雷,更是人心。死了人,就得让人家里有活路,让人知道,跟着林经略,命不会白丢。
“受伤的兄弟,用好药。孙先生那里,缺什么,想办法弄。”林墨又说,目光依旧没离开那些木牌,“阵亡兄弟的遗物,收好。等开春,路好走了,派人送回他们家去。亲自送,银子粮食,当面给,话……说清楚。”
“是。”周文谦又记下一笔。心里却想,话怎么说清楚?说您儿子跟着林经略打白狼部,死了,很英勇,这是抚恤?那些死了儿子的爹娘,要的可不是银子和粮食。
但他没说。有些事,只能做,不能说。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林衍终于转过身,不再看那些坟。他目光投向山坳入口处,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胡三刀蹲在树下。
他穿着件脏得看不出本色的羊皮袄,蹲在那儿,像块石头。手里拿着块木牌,是备用的,还没烫字。他用他那双布满老茧、裂着血口子的手,把木牌翻过来,又翻过去,再翻过来。
翻一遍,停一下,看着光秃秃的木牌面,发呆。
再翻一遍,又停一下,看着另一面,还是发呆。
翻到第三遍,他不动了,就那么蹲着,盯着木牌,像要从那块破木头上,看出花来。
他没哭,没骂,甚至没什么表情。就只是蹲着,看着,像尊泥塑的菩萨。
林墨看了他一会儿,抬脚走了过去。沈默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走到树下,林衍没说话,只是也蹲了下来,蹲在胡三刀旁边。周文谦站在稍后一点,抱着账本,看着。
胡三刀像是没看见他们,还是盯着手里的木牌。过了好半晌,他才开口,声音粗嘎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赵石头,临死前,拽着我袖子,说‘胡头儿,俺还没娶媳妇呢’。”
“李栓子,肠子流出来了,自己用手往肚子里塞,塞不回去,就看着我笑,说‘没事,不疼,真不疼’。”
“王二毛,最小,才十六。中箭的时候,喊的是‘娘’。”
“周铁蛋,是扑上来替我挡的刀。那刀,本该砍我脖子上。”
“孙小狗,被马踩了,胸脯塌下去一块,吐血沫子,还跟我说‘胡头儿,下回……下回俺肯定跑快点’。”
“吴老蔫,平时屁都不放一个,死了,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块饼,掰都掰不开。”
“郑大……”
他说不下去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耸动。没有声音,但蹲在地上的身体,蜷缩着,颤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林墨伸出手,按在他抽搐的肩膀上。很用力。
胡三刀的颤抖,慢慢停了。他依旧埋着头,过了很久,才闷闷地说:
“经略,俺带出来的兵……死了七个。”
“嗯。”林陌应了一声,手还按在他肩上。
“伤了十三个。”
“嗯。”
“地雷,用了一大半。”
“嗯。”
胡三刀不说话了。又过了一会儿,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但没眼泪。他把手里那块木牌,狠狠摔在地上!
木牌在冻硬的地上弹了一下,滚到林衍脚边。
“老子不干了!”胡三刀低吼,像头受伤的野兽,“这他妈打的什么仗!躲在后头,看人家踩雷!看人家被炸上天!老子手里的刀,还没砍出去,人就死完了!这他妈……这他妈……”
他说不下去了,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一团一团地炸开。
林墨没生气,也没劝。他只是弯腰,捡起那块木牌,用手抹去上面的雪沫和泥土。木牌很粗糙,边缘还有毛刺,是仓促间劈出来的。
“胡三刀。”林墨开口,声音很平静,“你觉得,要是没有那些地雷,没有那道矮墙,没有陈伍的火器队,咱们这三百来人,对白狼部三百骑兵,正面冲杀,能活下来几个?”
胡三刀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告诉你。”林墨看着他,目光像冰,又像火,“一个都活不下来。包括你,包括我,包括周文谦,包括现在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咱们会像草一样,被马蹄踏碎,被弯刀砍倒,尸体会被拖回草原,喂狼,喂鹰,喂野狗。咱们的名字,不会有人记得。咱们的坟,不会有。咱们的爹娘妻儿,连哭都找不到地方哭。”
胡三刀的脸,一点点白了。
“你觉得,躲在后面看人踩雷,不痛快。是,不痛快。”林墨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冻土上,“可咱们凭什么跟人家痛快?人家是马背上长大的,生下来就会骑马挽弓。咱们呢?咱们是种地的,是打铁的,是读书的,是被逼得活不下去,才拿起刀枪的流民!跟人家拼刀子,咱们配吗?”
他顿了顿,把手里那块木牌,塞回胡三刀手里:
“咱们不配。咱们唯一能配的,就是比他们多动脑子,比他们多流汗,比他们更能忍,更能熬。咱们用一道矮墙,让他们冲不起来。咱们用一片雷,让他们没到跟前就先死一半。咱们用火器,让他们在弓箭够不着的地方就倒下去。这不光彩,这不痛快,这他娘的憋屈!可这就是咱们能活下来的法子!”
林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他低头,看着还蹲在地上、死死攥着那块木牌的胡三刀:
“死了七个兄弟,你心疼,我比你还疼。可要是没有那些地雷,没有那道墙,现在躺在那里的,就不是七个,是七十个,七百个!胡三刀,你是他们的头儿,你得替活着的兄弟想,替还没死的兄弟想!”
胡三刀蹲在那里,一动不动。攥着木牌的手,因为用力,骨节咯嘣作响。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还没退,但那股暴戾的、绝望的怒火,已经熄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经略,”他哑着嗓子,问,“咱们……还能这么打几次?”
林墨没立刻回答。他转过身,望向北边,望向那片被白雪覆盖、但曾经浸透鲜血的土地,望向更远处,苍灰色天空下沉默的群山。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但我知道,只要咱们还站在这里,还在喘气,还能拿起刀,还能埋雷,还能放箭——咱们就能打下去。一次,两次,十次,一百次。直到打得他们不敢再来,直到打得他们记住,寒鸦岭这道墙,是用什么垒的,是用谁的血浇的!”
风卷着雪沫,呼啸而过,吹得人睁不开眼。
胡三刀慢慢站起来,把那块没烫字的木牌,仔细地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他拍了拍身上的雪,又恢复成那副石头似的模样,只是脊背,似乎挺得更直了些。
“明白了。”他说,然后转身,大步朝岭上走去,再没回头。
周文谦抱着账本,看着胡三刀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又看看身旁沉默不语的林衍,终于低声问:“经略,抚恤的银子……”
“从我俸禄里支。”林墨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不够的,打欠条。我林衍欠着。等北荒有了收成,等商路通了,等咱们能自己铸钱了,加倍还。”
周文谦点点头,在账本上又记下一笔。这一笔,写得格外重。
林墨最后看了一眼那七座新坟,坟头的雪,已经开始化了,露出底下新鲜的、深褐色的泥土。像七道刚刚结痂的伤口,烙在这片寒冷的土地上。
他转身,朝岭上走去。黑色的斗篷在风里翻卷,像一面不妥协的旗。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温柔的,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覆盖了足迹,覆盖了血迹,也覆盖了那七块简陋的木牌。
但有些东西,是雪盖不住的。
比如坟前,那些被脚步踩实、又被新雪轻轻覆盖的、通往远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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