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白狼部退兵

第六天早上，狗儿爬上了哨台。

天刚蒙蒙亮，东边山脊上才透出一线鱼肚白。雪停了，但风没停，刮在脸上像刀子。哨台是临时搭的，用碗口粗的松木扎成架子，顶上搭了个能容三四人的木台，四面围了半人高的挡板。台子有七八丈高，站在上面，能望出去十几里。

狗儿今年十四，是赵大手下最小的兵。个子还没长开，瘦得像根竹竿，但手脚利索，爬高上低比山里的猴子还快。三天前赵大让他上哨台，他就再没下来过——吃饭是下头人用绳子吊上来，睡觉就裹着羊皮袄蜷在台子角落。赵大说，这娃眼睛毒，耳朵灵，是个当哨兵的好料子。

狗儿爬到台子顶上，先搓了搓冻僵的手，然后把眼睛凑到瞭望孔前。

他看得很仔细。先从东边看起，一寸一寸地扫过雪地、枯树、山石，看有没有不该有的影子。然后转向南边，那是县兵扎营的方向。再转向西，那边是来路。最后，才慢慢地、慢慢地，转向北边。

北边，是白狼部扎营的山梁。

头三天，狗儿每次看过去，心都提到嗓子眼。他能看见山梁上密密麻麻的帐篷，像一片灰白色的蘑菇。能看见帐篷间走动的人影，能看见炊烟，能看见马群。有时候，还能看见一队骑兵从营地冲出来，在雪地上跑马，扬起老高的雪沫子。

但昨天，狗儿就觉得不对劲了。

炊烟少了。马群的动静小了。巡逻的骑兵，从早先的半个时辰一队，变成了一两个时辰才有一队，而且队形松散，跑得无精打采。

狗儿把这些都记在心里，但他没说。赵大教过他，当哨兵，眼睛要毒，嘴要紧。看不准的事，不能乱说。

今天早上，狗儿第一眼看过去，心里就咯噔一下。

山梁上，空了。

不是帐篷没了——帐篷还在，东倒西歪地立着，在晨风里微微晃动。但帐篷之间，没有人影，没有炊烟，没有马群。雪地上，只有乱七八糟的脚印，和一些黑乎乎的、像是烧剩的柴灰堆。

狗儿揉了揉眼睛，又看。

还是那样。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布包里是根磨得锃亮的铜针，针尾穿着根红线——这是孙邈给的，叫“悬针”。孙邈说，拿不准的时候，把针尖朝下悬着，看针晃不晃。狗儿不懂这里头的道理，但他信孙先生。

他把红线一头咬在嘴里，捏着针尾，让铜针悬空，针尖朝下。

针静静地垂着，纹丝不动。

狗儿盯着针看了足足十息，然后，他把针收回布包，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他转身，手脚并用，飞快地从哨台上滑下来。

落地时，赵大正好从矮墙后转出来，手里端着碗热气腾腾的糊糊。

“狗儿，咋了？”赵大看他脸色不对。

“北边，”狗儿喘着气，声音发紧，“空了。”

赵大手里的碗顿了顿。他没立刻说话，只是抬眼，望向北边山梁。看了几息，他把碗塞给狗儿：“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赵大转身，快步朝主寨方向走去。

一刻钟后，陈伍带着十个人，从侧面的土丘后面钻了出来。

十个人，都穿着白色的罩袍——是用粗布缝的，里面絮了层薄棉花，外面刷了层石灰水，在雪地里一趴，不走近根本看不出来。每人背上背着弓，腰里别着短刀，陈伍自己还挎了杆火铳。

“陈哥，”赵大跟出来，压低声音，“小心点。万一有诈……”

陈伍点点头，没说话。他朝身后挥了挥手，十个人猫着腰，像十只白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滑下矮墙前的缓坡，消失在茫茫雪地里。

狗儿捧着那碗已经凉透的糊糊，蹲在哨台底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北边。

时间过得很慢。

风刮过雪地，扬起细细的雪粉，打在脸上生疼。远处，县兵的营地里传来嘈杂的人声，是在开早饭。寒鸦岭上，也开始有人活动，清扫积雪，修补工事。

但所有人的动作都很轻，说话声也压得很低。所有人的眼睛，都不时地瞟向北边。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狗儿的腿蹲麻了，他换了个姿势，抱着膝盖坐下，眼睛还是盯着那个方向。

终于，在辰时末，雪地里出现了几个白点。

是陈伍他们回来了。

十个人，一个不少。但走得很慢，很小心，时不时停下，回头张望。走到离矮墙还有百十步时，陈伍摘下了头上的白罩帽，朝这边挥了挥。

赵大松了口气，抬手示意墙后的弓手放下箭。

陈伍带着人回到矮墙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里的神色很复杂。他先看了狗儿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对迎上来的赵大说：“真退了。”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陈伍解下罩袍，拍打着上面的雪，“帐篷还在，但都是破的、旧的，不值钱的。好帐篷都拆走了。营地中央的篝火堆，灰是冷的，至少熄了四五个时辰。雪地上有大队人马离开的痕迹，往北，进了老林子。我让两个人跟出去二里地，脚印一直往北，没回头。”

赵大沉默片刻：“多少人？”

“看脚印，至少还有两百多骑。走得急，但队形没乱。”陈伍顿了顿，补充道，“营地边上，有十几个新起的土包，没立碑，但插了折断的箭。是埋人的。”

狗儿在一旁听着，心里默默算。白狼部来的时候，大概三百骑。三次冲锋，死了六十多。昨天斥候说，营地里的动静，顶多也就两百来人。现在看脚印，还是两百多——那就是说，他们走的时候，把伤员都带上了。

这不合草原的规矩。草原部落打仗，带不走的重伤员，都是留给长生天的。要么补一刀，要么就扔下等死。

除非……

“他们的头领，可能还活着。”陈伍说，声音很平静，“而且，还清醒着。只有头领清醒，才会下令带上伤员。也只有头领还镇得住，两百多人，死了这么多，攻了三次连墙边都没摸到，还能不乱，还能整队撤退。”

赵大点点头，没再问。他转身，看向主寨方向。

主寨望楼上，林墨已经站在了那里。他披了件黑色的斗篷，在灰白的天色和雪地里，像一杆插在山巅的墨旗。

陈伍也抬头望去。

两人隔着一百多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眼。

林墨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下了望楼。

陈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望楼门口，这才收回目光。他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对赵大说：“让兄弟们抓紧吃饭，吃完该干什么干什么。仗打完了，但活儿没完。雷坑要填，工事要加固，箭矢要补充。还有，”他看了一眼北边山梁，“派两队人，去把那些帐篷拆了，有用的拿回来，没用的烧了。别留痕迹。”

“是。”赵大应下，转身去安排。

狗儿还蹲在原地，捧着那碗凉透的糊糊。陈伍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块硬面饼，掰了一半递给他。

“吃吧。”陈伍说。

狗儿接过饼，却没吃。他看着陈伍，小声问：“陈叔，他们……真走了？”

“嗯。”陈伍咬了口饼，慢慢嚼着。

“还会回来吗？”

陈伍没立刻回答。他望着北边，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山梁，望着山梁后面更远处、苍灰色的天空和墨绿色的老林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

“草原上的狼，挨了打，会跑。但不会忘。它们会记得疼，记得仇，记得这个地方，有让它们流血的东西。”他转过头，看着狗儿，“所以，咱们得让它们记得更清楚点。清楚到下次想来的时候，爪子会抖，牙会软，心会怯。”

狗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陈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吃完了，上哨台去。仗打完了，但眼睛不能松。北边要看，东边、西边、南边，都要看。看得越远，咱们活得越长。”

“是！”狗儿把饼塞进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手脚并用地又爬上了哨台。

陈伍看着那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台子顶上，这才转身，朝火器队休整的土丘走去。雪地上留下他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风吹来的雪沫子，一点点掩去。

北风还在刮，卷着雪粉，打在脸上，冰凉。

但寒鸦岭上，那面被硝烟和风雪洗礼过的“林”字旗，却在风里舒展开来，猎猎作响。

声音不大，但很稳，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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