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开发区与三年免税

野狼沟的烟火气一日浓过一日。新垦的坡地上，土豆苗和耐寒的黍子冒出了绿尖。通往北荒镇的那条泥泞小径，被拓宽了不少，虽然还是坑洼，但已经能容牛车小心通过。分所的“安置人员”们，脸上渐渐有了点人色，干活时号子也响亮了些。陈三那几个“顾问”，甚至开始学着王木的样子，背着手在田埂上巡视，指指点点。

但林墨案头的文书，却揭示着繁荣下的隐忧。

老童生的账本显示，供养野狼沟分所每日消耗的粮食，是一个持续的压力。新开垦的土地，头一年产出有限。流入北荒的流民数量在野狼沟平定后不减反增，都眼巴巴看着镇公所，指望分地活命。北荒本镇的土地已经分完，作坊虽能吸纳部分劳力，但容量有限。

王木的报告则提到，新控制区范围扩大，但除了野狼沟分所有基本的管理，北荒镇与野狼沟之间的大片地域，只有零星回归的山民和自行搭窝棚的流民，缺乏组织，也征不上税，治安巡逻压力大增。

“王爷，咱们的地盘是大了，可人也多了，嘴也多了，看着热闹，底子还是虚。”王木皱着眉，“光靠咱们从盐和买卖里挣的那点，养着这么多人，还要修路、置械，长久不了。是不是……该在野狼沟那边，也开始征收点粮赋？哪怕少点，也是个进项。”

林墨放下手里一枚粗糙的、代表新开垦地块的木质棋标，将它放在沙盘上北荒镇与野狼沟之间的空白地带。“现在收税，是杀鸡取卵。他们刚看到点活命的希望，手里刚有几粒种下去的粮食，你就去要，他们要么跑，要么忍，但心里那点刚燃起来的火，就灭了。”

“那……”

“我们不收。”林墨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我们给。给政策，给机会，让他们自己把地种满，把窝棚变成村子，把小路踩成大路。”

几天后，镇公所外贴出了开春以来最长、也最令人难以置信的一份布告。许多人围着，听识字的人结结巴巴地念，每念一段，就引起一阵更大的哗然。

《北荒镇公所关于设立北荒经济技术开发区及施行优惠政策的布告》

“为繁荣地方，安辑流移，兴利除弊，兹决定……”布告以拗口的公文开头，但后面的内容，却直白得让所有听者心跳加速。

“……自即日起，划定以北荒镇为中心，东至黑水河，西抵野狼沟，南临官道，北接鹰嘴山之地域，为‘北荒经济技术开发区’。”

“……凡在开发区内，新垦荒地、山林，种植五谷者，自呈报之日起，免征田赋三年！第四年至第八年，田赋减半征收！ 所垦之地，由垦殖者优先承佃，地租从优。”

“……凡在开发区内，开设匠作作坊、经营商铺货栈者，自开业登记之日起，免征市易税等诸项杂税三年！后五年，税赋减半！ 并由保安处予以重点巡防护卫。”

“……凡身怀技艺之工匠、医师、通文墨者，落户开发区，经考核，授‘技工’、‘文书’等身份，享安家粮饷，其家赋税另有优免。”

“……开发区内交易，凭‘开发区商户’木牌，享税赋折上再折之惠。”

布告还承诺，将由“北荒经济技术开发区管理委员会”负责，勘定道路，兴修水利，逐步营造仓储。末尾，公布了“管委会”名单，主任赫然是王爷本人，下面列着一串名字：童文正、王木、孙邈、钱有财……

人群彻底炸了锅。

“三……三年不交皇粮？后五年还只交一半？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开铺子也不交税？那还不得抢着开？”

“这‘开发区’……是个啥？金窝窝？”

“王爷这是……要把咱们这地界，当成个大作坊来经营？”

质疑，兴奋，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但对于那些刚刚在野狼沟分所站稳脚跟、手里只有几亩新垦薄田的安置人员，对于北荒本镇那些子孙渐多、田地不敷分配的人家，对于还在观望、无处落脚的流民，这“三年免征”的诱惑，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火把。

几乎是布告贴出的第二天，镇公所新挂出的“开发区招商办公处”牌子前，就排起了长队。有北荒的农户来询问具体在哪儿能开荒，有野狼沟的陈三等人派来代表，打听承包更大片山坡的章程，更有面生的流民，忐忑地询问落户需要什么手续。

老童生带着两个临时找来的、略通文墨的少年，忙得焦头烂额，登记，解释，发放盖着管委会红印的“准垦凭证”和“落户意向书”。另一间屋子里，匠作司的小吴和钱掌柜，则在接待几个前来打听开设分铺、木工作坊的行商和匠人。

王木的压力更大了。涌入开发区（尤其是计划中的新垦区）的人口在增加，鱼龙混杂，治安事件频发。他不得不从保安队和野狼沟分所的护卫中抽调人手，组成“开发区治安巡逻队”，沿着规划中的定居点线路加强巡视。

林墨将“管委会”的首次会议，放在了刚刚修葺一新的野狼沟分所。委员们（王木、老童生、孙邈、钱掌柜）围坐在粗糙的木桌前，听着李四牛和赵小栓汇报分所及周边流民聚集的情况。

“……目前，分所安置人员开垦积极性很高，但工具、畜力不足。新来的流民，大多聚集在东边那片缓坡，已经自行划分了地界，但为了取水、地界，已经发生了好几起争执，还差点动了手。”李四牛汇报。

“规划中的北荒-野狼沟通道，需要经过两处山坳，工程量大，需要大量人力。眼下春耕在即，人力紧张。”赵小栓补充。

钱掌柜搓着手，眼睛发亮：“王爷，各位，这可是天大的商机啊！人来了，要吃饭，要穿衣，要工具，要盖房子！这得多少买卖？我联络的几个行商，都很有兴趣，愿意在沿途设点，就是……这安全，还有这地皮……”

林墨静静听完，开口道：“问题多，才是常态。管委会要做的，就是解决问题，让这开发区转起来。”

“王木，治安是底线。组建‘开发区护路队’，从流民中招募青壮，给予工分和基本口粮，由保安处老兵带领，专司巡逻、调解纠纷、押运物资。敢作奸犯科、煽动闹事的，首次重惩，再犯逐出开发区，永不叙用。”

“童先生，招商办要尽快制定《开发区垦殖管理细则》和《商户管理简章》，明确权利、义务、纠纷处理办法。发放的凭证，就是契约，要认。”

“李四牛，赵小栓，你们现在是开发区派驻野狼沟办事处的负责人。组织人力，优先解决迫在眉睫的争端，划定公共水源，规划聚居点。工具不足，统计数量，报匠作司统筹打造，可以采取租借或用工分抵扣的方式。道路工程，分阶段进行，农闲时集中人力攻坚。”

“孙先生，留意流民中是否有疫病苗头。钱掌柜，商户设点，管委会可以统一规划地点，收取象征性的土地使用金，并与商户签订协议，要求其平抑物价，不得囤积居奇。保安处会对核准商户予以保护。”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将千头万绪的问题初步理出了脉络。这不是传统官府的发号施令，更像是一个创业团队在分配任务，解决发展中的具体困难。

会议结束后，林墨独自走出分所，站在山坡上。眼前，是连绵的、刚刚披上绿装的山野，更远处，是北荒镇的方向。春风吹过，带来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在他的规划里，这里将不再是荒凉的边陲，土匪的巢穴。三年免税，是投入的诱饵，是启动的燃料。他要让这片土地上，布满田垄、作坊、商铺、道路。他要让这里产出的粮食、货物、税收，在未来远远超过今天的投入。

风险巨大。如果三年内无法培育出足够的产出和商业活力，北荒的财政将被拖垮。如果管理不善，涌入的人口可能成为新的乱源。

但这是必经之路。固守一镇，终是池鱼。只有将蛋糕做大，北荒才能获得真正的安全和发展。

“王爷，”王木走到他身后，低声道，“黑石寨那边，又派人来了，这次语气更软，送礼更重，似乎……也想打听咱们这‘开发区’的章程。”

林墨望着远山，淡淡道：“告诉他们，开发区欢迎守法的行商和工匠。至于别的……让他们先看看野狼沟的今天。”

野狼沟的今天，是开荒的号子，是新生的绿苗，是逐渐成型的聚居点，是那块崭新的“开发区派驻办事处”的牌子。

一种全新的、以利益和发展为纽带的秩序，正在这片曾被鲜血和恐惧浸透的土地上，顽强地抽枝发芽。而“北荒经济技术开发区”这个名字，连同它那匪夷所思的“三年免税”，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撞击着周边所有人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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