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盐铁专营与国营企业

南坡的土刚被石柱他们翻开不到三天，那点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色、尝起来又苦又咸的泥土，就成了一件天大的事。

起初是垦荒的流民发现，翻出来的土块，牲口不爱舔，放在那儿，第二天早上会结一层白霜。有胆大的用手指蘸了尝尝，“呸”地一声吐出来，随即眼睛却瞪大了：“咸的？！”

消息先是小范围在流民和护保队里传，不知怎的，半天功夫就刮遍了全镇。咸的土？那下面是不是有盐？

孙邈被王木火急火燎地请到南坡，捻起一点土，仔细看了看，又刮了点白霜溶于水，尝了尝，眉头紧锁，又走到那处渗水的小洼地，观察良久。

“王爷，”他回到镇公所，对林墨禀报，“看土色，尝水味，应是浅层盐卤漫上所致。下面即便不成矿，也必有咸水泉眼。稍加掘引，或可制取卤水煎盐。只是……这盐质如何，出量几许，尚需试过方知。”

盐！

这个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小小的北荒镇公所里炸开。福伯的呼吸都粗重了。老童生捏笔的手有些抖。王木眼睛亮得吓人。谁都知道盐意味着什么，那是比粮食更硬的硬通货，是能换来一切东西的“白色金子”！

几乎在孙邈做出判断的同时，市易所那边就挤满了人。钱掌柜第一个冲到老童生面前，脸上堆着前所未有的热切笑容：“童先生！童先生！听说南坡出了盐？哎呀这可是天大的祥瑞！王爷洪福！不知这盐……王爷打算如何处置？小人虽本小利薄，但在行商里还有些路子，若王爷有意开采发卖，小人愿效犬马之劳，这价钱……”

“是啊是啊，王爷若要人，要钱，要路子，咱们都能想法子！”其他几个嗅觉灵敏的行商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镇民们也聚在周围，伸长了脖子听着，脸上又是兴奋又是茫然。南坡那块地，是王爷分给流民石柱他们垦的，这盐……算谁的？石柱他们？还是王爷的？还是……大家的？

流民们，以石柱为首，站在人群外围，紧张地搓着手。地是王爷分的，盐是在他们分的地里发现的。他们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既怕这突如其来的“财”招祸，又隐隐盼着，这会不会是他们改变命运的机会？

各种心思，像暗流一样在南坡的风里涌动。

下午，镇口的钟被敲响了，不是三声，是连续九下，急促而沉重。这是有大事宣告的信号。全镇的人，只要能走动的，都聚拢到了镇公所前的空地。

林墨没有出来。出来的是王木和老童生，还有两名持枪肃立的保安队员。王木手里拿着一张新写的告示。

“王爷有令！”王木声如洪钟，压下了所有嘈杂，“南坡地现咸卤，经孙先生勘验，可资煮盐。此乃天赐，亦为北荒全镇之集体！”

“集体”二字一出，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嗡”地议论开来。

“自即日起，”王木不理会议论，继续宣读，“南坡盐卤地及其周边五十步，划为禁区，由保安处设岗看守，无令不得擅入！擅入者，以盗论处！”

“为制盐事，镇公所特设‘北荒盐业总坊’，隶属匠作司，专司盐卤开采、煎煮事宜。擢童文正（老童生）暂领总坊管事，赵铁山（老赵头）协理工械。即日起，于镇民及入籍流民中，招募首批盐工三十名，需身强体健，品行端正，有匠作司或保安处作保者优先！”

“凡录用盐工，待遇如下：每日管两餐，另计‘工分’。每月按产出盐斤‘计件’核算，超出定额部分，折银发赏，多劳多得！总坊管事、协理，若月产达标、耗损不超，亦有‘绩优’提成可拿！”

“盐业总坊所出盐斤，无论多少，皆由税计科统一收储、定价、发卖。私采、私藏、私售一粒盐者，一经查实，追缴所得，逐出北荒，永不叙用！情节重大者，送交保安处，依律严惩！”

告示念完，全场鸦雀无声。人们被这一连串闻所未闻的规矩砸懵了。

盐是“集体”？要设“总坊”？盐工拿“计件”赏钱？管事有“提成”？盐必须全部交给王府“统购统销”？私自卖盐要赶走甚至治罪？

这……这和他们知道的任何关于盐的事情，都完全不一样！盐，不应该是官府专营，层层盘剥，或者被豪商垄断，私下偷卖暴利吗？王爷这搞得……像开了一个超大号的作坊，还立下了一堆古怪透顶的章程。

钱掌柜等行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慢慢变得难看。他们听懂了，王爷这是要把盐的产供销，全捏在自己手里，一点缝都不给外面留！什么合作，什么发卖路子，全成了泡影。

石柱等流民，心里那点隐秘的期盼也凉了半截。盐是“集体”，意味着地下的东西不属于他们个人。但“招募盐工”、“计件赏钱”又让他们看到了一条凭力气换钱的活路。心情复杂难言。

“有疑问的，现在可以问。”王木环视众人，目光锐利。

“王……王队长，”一个胆大的镇民举手，“这盐是集体，那咱们镇里人，能用上这盐不？”

“问得好。”王木点头，“王爷说了，盐业总坊，是北荒的集体，所获之利，亦归北荒公用。今后，凡我北荒在籍之民，按‘户贴’纳粮多寡，每季可凭户贴，以低于市价之‘配给价’，购买定量的‘北荒青盐’！此乃王爷体恤我等，以集体反哺乡梓之德！”

人群再次骚动，这次多了许多惊喜的议论。能低价买盐！这对于常年饱受盐价高昂、甚至淡食之苦的百姓来说，是实实在在的好处！虽然规矩怪，但如果真能这样……好像也不坏？

“俺报名！俺有力气，肯下苦！”石柱第一个喊了出来，打破了沉默。盐是集体，他认了。但盐工能拿“计件赏钱”，这对一穷二白的他来说，是眼前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机会！

“俺也报名！”

“算俺一个！”

流民和部分家境贫寒的镇民纷纷响应。钱掌柜等行商面色铁青，拂袖而去。

“北荒盐业总坊”的牌子，当天下午就挂在了匠作司旁边一座匆匆腾出的大院里。老童生带着算盘账本坐进了管事房，老赵头立刻带人开始改造炉灶、打造特制的宽口浅底煎盐铁锅。孙邈被聘为“技术顾问”，指导淋卤、除杂、煎煮的火候。

招募、登记、作保、简单培训……一切在一种前所未有的、高效率的、略显混乱但目标明确的节奏中进行。三十名盐工很快招满，大多是流民和本镇赤贫户。他们被分成三班，在孙邈和老赵头的指挥下，清理卤坑，修筑炉灶，熟悉那些新定的、听起来繁琐的“安全章程”和“操作流程”。

几天后，第一缕带着咸腥气的白烟，从盐业总坊新砌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又过了一天，第一批灰白色、带着些许杂质、但确确实实是盐的结晶，从铁锅里被铲了出来，过秤，登记，装入特制的、盖着“北荒盐业总坊”火漆印记的大缸，由税计科的人贴上封条，抬入新建的、有保安队员看守的盐库。

产出很少，质量也一般。但意义非凡。

当晚，老童生就将第一份“盐业总坊日报”送到了林墨案头。上面详细列明了当日用工、耗柴、卤水用量、产盐斤两、折合成本，以及按“计件”规则算出的、应发给盐工们的“超额奖”预提数额。

林墨仔细看完，在“耗柴量偏高，需改进灶炉或探索新燃料”处画了个圈，批了“匠作司研议”。在“首批盐质欠佳，需优化淋卤工序”处，批了“孙先生指导”。

“按章程，该赏的赏，该记的记。盐库守卫增加一班。告诉童管事和赵协理，提成之数，暂记于账，月末结算。眼下要紧是稳产、提质、控本。”林墨将日报递还福伯，轻轻咳了几声，“另外，自下月起，税计科需将盐坊收支，单独列项，并入全镇收支简表，一并公示。”

“是，王爷。”

林墨走到窗边，望着盐坊方向依稀的灯光。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一套超越时代的“国营”管理体系，被他在一个边陲小镇，用最粗陋的方式强行启动了。它能走多远，取决于这套制度本身能否抵御人性的贪婪、低效的侵蚀和外部的风暴。

盐的白色晶体，在仓库里悄然堆积。

而北荒的“集体”机器，发出了生涩却坚定的第一声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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