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惟才的报复隔夜便至。
第二日天未亮,陈默挑着布幡来到西街槐树下,发现自己的老位置被一摊新鲜牛粪霸占,腥臊气混着晨雾弥漫。布幡杆子倚靠的树干上,被人用炭灰歪歪扭扭画了个王八。
街对面卖炊饼的老汉缩着脖子,朝陈默悄悄摆手,嘴型动着:“走,快走。”
陈默面无表情地看了片刻,弯腰用树枝拨开牛粪旁的浮土——几枚生了绿锈的铜钱半埋其中,围成个简陋的圆圈,正中插着三根枯草。厌胜之术的粗劣模仿,透着虚张声势的恶毒。
他直起身,将布幡换个干净地方插好,从怀里掏出张旧纸,用炭笔写下几个大字,贴在幡杆上:
“今日义诊:账目不清、分物不均、丈量不明者,免费。”
免费二字写得格外大。
晨市渐开,人流渐密。起初人们只远远观望,直到一个菜贩子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上前——他与隔壁摊主因共用秤杆磨损该谁出钱争吵了半个月。陈默只问了几句,用炭笔在地上划拉几下:“秤杆月损耗约三文,你二人各用十五日,你应出一文半,他出一文半。若要计较到底,你可出一文,他出两文,多出半文算作你上月借他半勺盐的利息。”
两人愣住,掰着指头算,发现竟分毫不差,争执顿消。菜贩子非要给钱,陈默指指标语,坚决不收。
消息传开,人群慢慢围拢。多是市井小民,鸡毛蒜皮的纠纷:两家合买的驴该谁家多喂一天,共租的铺面漏雨修缮费用如何分摊,兄弟三人养老娘每月该各出多少米粮……陈默来者不拒,问清缘由,快速心算,给出公允方案。他不讲玄乎道理,只摆清楚数字,结果却总能服众。
免费的力量是惊人的。不到晌午,槐树下已挤得水泄不通,欢声笑语夹杂着恍然大悟的惊叹。对面炊饼摊生意都好了三成。
胡惟才派来盯梢的麻杆混在人群里,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凑到铁墩耳边低语几句,铁墩挤出人群,匆匆去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个管家模样、穿着体面的中年人挤到最前,对着陈默拱手:“先生可是前日为王掌柜解账的高人?”
陈默抬头:“正是。”
“我家老爷有请。”管家态度恭敬,递上一张素雅名帖,“城南,‘裕丰粮行’赵东家。”
人群一阵低语。“裕丰赵家!可是咱县第二大粮商!”“连赵东家都来请了!”
陈默接过名帖,心中了然。王德海瑞昌号查账的事,显然已在县里商贾圈中激起波澜。他略一沉吟,对仍在排队的人拱拱手:“诸位多包涵,陈某有要事,今日义诊到此。余下几位,若不急,可明日再来。”
众人虽有不舍,但见是赵东家相请,也都理解让开道路。
陈默收摊,随那管家而去。他没注意到,人群外围,一个青衫身影(正是前日巷口解围的周文彦)静静看着,若有所思,随即也转身没入小巷。
裕丰粮行的后院,气氛凝重。
赵东家是个黑瘦精干的老者,眼窝深陷,目光却锐利如鹰。他面前桌上摊开的账本不多,仅三四册,但纸色陈旧,墨迹深浅不一,显然历经多年。
“陈先生,”赵东家开门见山,声音沙哑,“王某与老夫素有往来。他昨日在我面前将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老夫不瞒你,我这粮行,三年前盘给现今的掌柜经营,每年只看他交来的总账和红利。近觉红利逐年稀薄,借口却多。想查旧账,奈何当初交接时,账目本就有些糊涂,经手的老伙计又已去世。这些,”他指了指账本,“是能找到的全部旧底。先生看看,可能从这糊涂账里,算出个大概明白?至少……让我知道,这几年到底该收多少,他又瞒了多少?”
问题与王德海类似,但更棘手:账目不全,信息缺失严重,更像是追溯历史。
陈默翻阅账本。依然是流水记账,且断续不全。他沉思片刻,问道:“东家可知,粮行大致每年经手多少石粮?主要粮种、进价、售价波动范围可知?铺面大小、仓容、伙计数量、日常开支大概几何?”
赵东家一一答了,虽不精确,但有个大致范围。
“够了。”陈默铺开纸,拿起炭笔。他没有试图还原每一笔账,而是采用估算与模型思维。
他先根据赵东家提供的粮行规模、伙计数量,估算出每年的固定开支(租金、工钱、基本损耗)。再根据残存账目中偶尔记录的几笔大宗交易价格,结合赵东家回忆的行情波动,模拟出主要粮种的大致进销差价。
接着,他运用统计概念,对残缺的进货和销售记录进行抽样分析,估算年度大致流量。将估算的销量乘以模拟差价,得出毛利润,再减去固定开支,得出可能的净利润范围。
他甚至考虑了不同季节的库存成本、资金占用,给出一个保守、一个乐观的利润区间。
整个过程,赵东家和他带来的账房看得目瞪口呆。那些快速写下的奇怪符号(阿拉伯数字),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简单表格),那些从未听过的“抽样”、“模拟”、“区间”字眼,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但陈默每一步都解释得清晰,将假设摆在明处,最后得出的两个数字,竟与赵东家模糊的直觉预期相去不远!
“也就是说,”赵东家指着纸上最后两个被圈出的数字,声音发颤,“即便按最保守算,这三年,他少交给我的红利,至少也有这个数?”他指的是一百五十两。
“只多不少。”陈默点头,“这是基于现有残缺数据的推算。若能有更多原始单据,或能更精确。”
赵东家沉默良久,长叹一声:“不必了……有这大概,我心里已如明镜。好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他眼中寒光一闪,随即收敛,郑重向陈默拱手:“先生大才,匪夷所思。酬金……”
“二十两。”陈默坦然道。比王德海少,但对此事而言,已足够。
赵东家痛快付钱,又恳切道:“先生,王某聘你为顾问,老夫可否也照此例?不求坐班,但求关键时刻,能请先生指点迷津。”
陈默应下。他知道,自己在县城商界的根基,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夯实。
当他怀揣银两回到西街附近时,日头已偏西。远远便看见槐树下自己的摊位原址,又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
走近一看,只见胡惟才带着麻杆、铁墩,正与几个街坊对峙。地上,陈默那面“铁口直断”的布幡被撕破踩在泥里,炭笔写的“免费”标语成了碎片。一个卖竹编的老汉捂着脸,指缝渗血,显然吃了亏。
“……这地方是公家的,谁都能摆!你们凭什么砸人摊子?”一个胆大的后生嚷道。
胡惟才三角眼一瞪,手中黄铜罗盘一扬:“凭什么?就凭这厮坏了行规,妖言惑众!用的尽是邪门歪道,冲撞了地气,坏了咱们西街的风水!你们这几日生意变差,就是被他妨的!”
几个摊主将信将疑。
“胡扯!”卖炊饼的老汉忍不住骂道,“陈先生免费帮人,大伙儿得了实惠,人气旺了,我生意都好不少!分明是你胡半仙生意被抢,怀恨在心!”
“老东西,找打!”铁墩挥拳就要上前。
“住手。”
陈默分开人群,走了进去。他先看了一眼捂脸的老汉,眼中寒意闪过,然后平静地看向胡惟才:“胡先生,你的手段,越来越下作了。”
胡惟才见他回来,阴冷一笑:“小子,还以为你抱上大腿,不敢回来了呢。砸你摊子是轻的!识相的,滚出西街,滚出县城!不然,下次就不是砸摊子这么简单了!”
“哦?”陈默弯腰,捡起那面被踩污的布幡,慢慢展开,“我若不走呢?”
“不走?”胡惟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只有近处几人能听见,“我知道你住城隍庙后那个破院子。也知道你每日走哪条路。夜里黑,路又滑,万一摔个断腿折胳膊,或者掉进哪口废井里……可没人能证明跟我有关。”
赤裸裸的威胁。
周围街坊听了,都露出惧色,敢怒不敢言。
陈默盯着他,忽然笑了:“胡先生,您既然自诩精通命理,不如给自己算一卦?”
胡惟才一愣:“什么?”
“算算您自己,”陈慢悠悠地说,“印堂隐有青黑,眼带血丝,唇色发暗。依相书所言,似有‘小人作祟’、‘官非口舌’之兆。而且,”他指了指胡惟才手里的罗盘,“您这罗盘,指针似乎不太稳啊。”
胡惟才下意识看向罗盘,指针微微颤动——其实是他自己气得手抖。但经陈默一说,在旁人看来,却似真有异状。
“你……你胡说什么!”胡惟才色厉内荏。
“是不是胡说,很快便知。”陈默语气淡然,“另外,胡先生,您最近是不是常觉心神不宁,夜间多梦,尤其惧怕金属碰击之声?”
胡惟才脸色微变。他最近确实睡不安稳,昨夜梦里还隐约听见算盘珠子响……
陈默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继续用不高不低、足以让周围人听清的声音说:“您这症状,像是冲撞了某位‘司计’之神。须知,天地有数,万物有账。您阻人明算,坏人数理,怕是已惹得那位不快。轻则破财,重则……”他适可而止,留下无尽想象。
这套说辞,纯粹是结合当下迷信心理的即兴发挥,半真半假,心理暗示为主。
但效果拔群。胡惟才额头见汗,周围人看他的眼神也变了,带着几分惊疑。就连麻杆和铁墩,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妖……妖言惑众!”胡惟才强撑着,“我们走!”他狠狠瞪了陈默一眼,那眼神怨毒至极,却少了之前的嚣张,多了几分虚怯。他带头转身离去,脚步竟有些仓皇。
陈默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胡惟才这种人,一旦缓过劲来,报复只会更阴毒。
他转身,对捂脸的老汉和几位仗义执言的街坊拱手道谢,并坚持赔了老汉些铜钱。众人散去时,看他的眼神已不仅仅是佩服,更带上了一丝敬畏——能几句话吓退“赛半仙”的人,岂是寻常?
收拾好破烂的布幡,陈默准备回城隍庙。今日收获颇丰,但麻烦也如影随形。他需要尽快搬进王掌柜提供的新居,那里至少安全些。
刚拐进通往城隍庙的僻静小巷,他便察觉到不对。
太安静了。往常这个时候,巷子里总有几个玩耍的孩童,或是收摊回家的路人。此刻却空无一人。
他放缓脚步,手悄悄缩入袖中,握住了那包生石灰。
巷子中段,堆放着几箩筐杂物。当他经过时,一个黑影猛地从筐后扑出,手中短棍带着风声砸向他的后脑!
陈默早有防备,矮身向前一滚,同时回手将石灰包向后撒去!
“啊——我的眼睛!”一声痛嚎。
但袭击者不止一人!另一个黑影从对面墙头跃下,手中寒光一闪,是匕首!
陈默不及起身,就地又滚,匕首擦着他肩膀划过,衣衫破裂。他抓起地上半块砖头,狠狠砸向对方下盘。
那人闷哼一声,动作稍滞。陈默趁机爬起,转身就跑!他心知绝非这两人的对手。
“站住!”眼睛被石灰所伤的汉子胡乱挥舞着短棍,另一人紧追不舍。
巷口就在前方!
就在此时,巷口忽然转进一人,青衫磊落,正是周文彦。他见状,立刻横身拦住巷口,对追来的持匕汉子喝道:“光天化日,行凶伤人?我已叫人报官!”
持匕汉子一愣,见周文彦气度不凡,又听报了官,再看陈默已快跑到巷口,眼神凶光闪烁,却不敢再追,狠狠啐了一口,扶起同伴,迅速翻墙逃走。
陈默喘着气跑到巷口,对周文彦道:“周先生,又蒙相助。”
周文彦看着他破裂的衣衫和狼狈模样,皱眉道:“是胡惟才的人?”
“十之八九。”
“此人睚眦必报,行事卑劣。陈先生,你如今虽得王、赵二位东家看重,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周文彦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先生非常人,怀惊世之技。然则,猛虎陷于荆棘,亦需择路而行。或许……该考虑寻一更稳妥的倚仗,或暂避锋芒。”
陈默心中一动:“周先生有何高见?”
周文彦微微一笑:“高见不敢当。只是觉得,先生之才,或不该囿于市井纠纷,甚或商贾账房之间。天地广阔,另有施展之处。”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先生今日受惊了,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对了,先生明日若得空,可来城南‘清风蒙馆’一叙,品杯粗茶,压压惊。或许,能聊些先生感兴趣的事。”
说罢,他拱拱手,转身离去,步伐从容,仿佛刚才的凶险从未发生。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周文彦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眉头紧锁。
这已经是周文彦第三次“恰好”出现了。第一次远远观察,第二次巷口解围,第三次更是在危急时刻拦路惊退歹徒。
真的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他提到“更稳妥的倚仗”、“天地广阔”、“感兴趣的事”……显然意有所指。他在暗示什么?他又代表哪一方?
陈默摸了摸怀里沉甸甸的银两,又看了看自己破损的衣衫。新居固然能提供一定庇护,但胡惟才的威胁已从砸摊升级到雇凶伤人。而这位神秘的周先生,似乎知道更多,也在试图接近、或者说……招揽?
他抬头,夕阳余晖将天际染成血色。城隍庙破败的飞檐翘角在暮色中轮廓模糊。
这小小的县城,水比想象中更深,暗流也更汹涌。算术或许能打开局面,但要想真正站稳脚跟,甚至弄清楚自己为何会穿越至此,恐怕需要更多的警惕、智慧,以及……力量。
他紧了紧衣襟,快步向城隍庙走去。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
明天,或许真该去那“清风蒙馆”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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