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西街的早市已人声鼎沸。
陈默挑着那副“铁口直断”的布幡,寻了棵老槐树下落脚。布幡是昨夜用捡来的半匹青布赶制的,字是用烧焦的树枝头凑合写的,歪斜得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他将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铺在地上,权当摊位,又摸出几块河边捡的鹅卵石,摆了个似是而非的八卦图案。
万事开头难。他蹲了快一个时辰,除了几个好奇探头又缩回去的妇人,便是两条对着布幡抬腿的野狗。
陈默摸了摸怀里仅剩的五个铜板,暗自苦笑。穿越来这大乾朝快十日了,原主是个父母双亡的穷书生,除了一肚子不合时宜的圣贤书和这身洗得发白的儒衫,什么都没留下。前世好歹是个精算师,如今却得靠摆摊算命糊口,真是造化弄人。
“让开让开!都围在这儿作甚!”
一声粗喝打断了他的思绪。只见两个汉子推搡着挤到槐树前,一个身材干瘦、面色焦黄,活像根晒蔫的黄瓜;另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脖颈上的金链子晃得人眼晕。两人中间,是个抱着木匣、瑟瑟发抖的老头。
“刘掌柜,今儿您非得给个说法!”瘦汉子扯着嗓子,“这账目不对!上月初三,我李四在你铺子里进了三十七匹麻布,说好每匹二百一十文,你昨儿个来收账,竟算出个……算出个……”
他卡了壳,显然记不住那数字。
胖汉子瓮声瓮气接上:“七千八百文!老子算了三遍!刘老头,你敢坑我王五的钱?”
抱着木匣的刘掌柜急得直跺脚,胡子都在抖:“二位爷,天地良心!老朽这账本记得清清楚楚,三十七匹,每匹二百一十文,明明是七千七百七十文!哪里来的七千八?那一百三十文老朽绝不敢多要啊!”
“放屁!”李四唾沫星子飞溅,“我找东街张账房核的,就是七千八!”
“我找西街赵先生算的,也是七千八!”王五晃着拳头。
眼看要动起手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却都指指点点,没人敢上前。这王五是附近有名的肉铺老板,兼放些印子钱,等闲人不敢招惹。
陈默眼睛一亮。
机会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因着周遭突然的静默,清晰地传了出去:“二位何须动怒?不过是道简单的算术题罢了。”
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李四斜眼打量他:“你谁啊?这儿有你说话的份?”
陈默不慌不忙,整了整那身破儒衫,指了指布幡:“不才陈默,略通术数,可为人解惑断疑。”他特意咬重了“术数”二字,在这年头,算术与占卜命理常常混为一谈,带点神秘色彩总没坏处。
王五眯起眼:“你能算账?”
“一试便知。”陈默走到三人中间,对刘掌柜温声道,“掌柜的,可否借账本一观?”
刘掌柜如遇救星,忙不迭递上那本边角磨损的簿子。陈默快速扫了一眼,心中已有数。这时代的记账法子简陋,但数目倒清楚。他拾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划拉起来。
“诸位请看:一匹布二百一十文,十匹便是二千一百文,对吗?”
众人点头。
“三十匹,便是三个二千一百文,计六千三百文,对吗?”
再点头。
“还余七匹。这七匹,每匹二百一十文……”陈默顿了顿,故意放慢语速,声音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三七……”
他停顿了一息,四周鸦雀无声。
“……二十一。”他轻轻吐出这三个字,树枝在“二十一”下面用力划了一道,“所以七匹是一千四百七十文。”
围观者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故总价为:六千三百文,加一千四百七十文。”陈默树枝飞舞,泥地上数字清晰,“共计七千七百七十文。刘掌柜没错,是多算了三十文。”他看向王五,“王老板若不信,可自行复核:二百一十文乘以三十七,得数可是七千七百七十?”
王五和李四面面相觑,嘴唇翕动,显然在拼命心算,却越算越糊涂。周围却已经有人按陈默的法子掰着手指头算起来。
“咦?好像是这个数……”
“三七二十一……原来如此!”
“这先生神了!这么快!”
王五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你……你定是早与刘老头串通好了!”
陈默笑了:“那不妨换个算法。二百一十文,即是两钱银子又十文。三十七匹,便是三十七乘以两钱,得七十四钱银子,合七千四百文;再加上三十七乘以十文,即三百七十文。总数仍是七千七百七十文。王老板,可还要第三种算法?”
王五张大了嘴,那数字像泥鳅一样在他脑子里乱窜,怎么也抓不住。李四扯了扯他衣角,低声道:“哥,好像……真是咱们算错了。那张账房前天喝得醉醺醺的……”
真相大白。王五脸涨成猪肝色,恶狠狠瞪了张账房方向一眼(尽管人不在),掏出一把铜钱塞给刘掌柜,粗声道:“多……多出的三十文,赏你了!”说罢,拉着李四灰溜溜挤出了人群。
刘掌柜千恩万谢,非要给陈默酬金。陈默只收了十文,温言道:“掌柜的买卖公道,日后记账,不妨将单价与数量分开列明,复查便不易出错。”他低声说了几句简易的记账格式,刘掌柜听得两眼放光,又是作揖不止。
人群却未散。
“先生真乃神算!”
“刚才那‘三七二十一’,莫不是某种口诀咒语?听着就玄奥!”
“先生,能给我算算运程吗?”
“我先来的!先生给我看看铺子风水!”
陈默心中暗笑。哪是什么玄奥咒语,不过是九九乘法表罢了。但这误会,美妙得很。
他顺势坐下,摆正布幡:“今日只解急难,不问祸福。有账目不清、分物不匀、丈量不明者,皆可上前。”
生意,就这么开了张。
起初还是些鸡毛蒜皮:分家产田亩怎么均、借债利钱怎么算、合伙买卖盈亏如何摊。陈默驾轻就熟,加减乘除、比例分配,偶尔掺和一点简易方程思路,化个说法讲出来,在古人听来便如同天书般神奇,却又结果确凿,无可辩驳。
“仙人指路!真是仙人指路啊!”一个刚解决了祖田划分纠纷的老农激动得老泪纵横,非要再加五文钱。
陈默的名声,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漾开。
斜阳西照时,陈默掂量着沉甸甸的荷包,里面已有百十来个铜板。他正收拾摊位,盘算着今晚能吃顿带肉的饱饭,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飘了过来。
“我道是谁,原来是个抢食的野雀儿。”
陈默抬头。只见三个***在摊前,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三角眼,蓄着两撇油亮的鼠须,穿着件半旧不新的绸衫,手里捏着个黄铜罗盘。身后两人,一个矮壮,一个细长,皆面色不善。四周还未散尽的闲人,见到这三人,纷纷退开几步,交头接耳。
“是‘赛半仙’胡先生!”
“还有他两个徒弟,麻杆和铁墩。”
“坏了,这外来的小先生要倒霉……”
“胡先生可是咱们县里算命行当的头一份,最恨别人抢生意。”
陈默心下了然。正主来了。
这位“赛半仙”胡惟才,是县城里最有名的算命先生,据说与衙门里的书吏、街面上的帮闲都有来往,寻常摊贩见了都要绕道走。他收费不菲,一卦至少五十文,看风水、择吉日更要论钱银子算。陈默这十文、二十文解一难的做法,无异于砸人招牌。
“这位先生有何指教?”陈默不动声色,将布幡卷起。
胡惟才三角眼上下扫视陈默,目光在那身寒酸的儒衫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鄙夷:“指教不敢当。只是听说西街槐树下,出了位‘神算’,半日工夫便名动街市,胡某特来见识见识。”他把“神算”二字咬得极重,满是嘲讽。
“混口饭吃而已,当不得真。”陈默谦道。
“混饭吃也得讲规矩!”那矮壮徒弟“铁墩”踏前一步,声如破锣,“这条街的卜筮问卦,向来是我师父掌管。你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穷酸,也敢竖幡揽客?坏了行规,惊扰了过往神灵,你担待得起吗?”
细长徒弟“麻杆”也阴恻恻帮腔:“就是。我看你方才那些把戏,不过是些江湖伎俩,蒙骗无知乡民罢了。真本事,你可有?”
围观者越聚越多,却无人敢出声。胡惟才捋着鼠须,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
陈默知道,今日若退让,这摊就算彻底砸了。他重新将布幡插好,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慢条斯理道:“陈某所学,确非仙家大道,不过是些数理小道。若胡先生觉得是伎俩,不如考较一二?也好让诸位乡邻做个见证,陈某究竟是蒙骗,还是真有几分实学。”
胡惟才一怔,没料到这年轻人竟敢应战。他略一沉吟,眼中闪过狡黠:“好!既然你自称精通‘术数’,那胡某便出个题目。你若解得,今日便许你在此摆摊。若解不出……”他冷笑一声,“便收起你这破幡,滚出西街,永不踏足!”
“请出题。”
胡惟才显然是早有准备,他踱了两步,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确保周围每个人都能听见:“听闻上古有‘雉兔同笼’之题,玄奥非常,可测人之天资灵慧。今有一笼,上有头三十五,下有足九十四。问:笼中雉、兔各几何?”
题目一出,人群顿时嗡嗡议论起来。
“头……足?这怎么算?”
“雉是鸡?鸡两条腿,兔子四条……”
“三十五头,九十四足……哎呀,我这脑子!”
“胡先生不愧是‘赛半仙’,出的题都这么玄乎!”
胡惟才得意地看向陈默。这题是他年轻时从一本残缺的古算经里看来的,自己当年苦思数日才勉强弄懂解法,他不信这毛头小子能立刻算出来。就算勉强能算,也得耗时良久,当众出丑。
陈默听完,沉默了三息。
在胡惟才看来,这分明是傻眼了。他正要出言讥讽,却见陈默弯腰,又从地上捡起那根树枝。
“此题不难。”陈默开口,声音平静,“假设笼中三十五头,全是雉,即鸡。”
他在泥地上写下“35”,画了个圈。
“则应有足:三十五乘以二,得七十足。”写“70”。
“然实际有九十四足,多出二十四足。”写“94-70=24”。
他抬眼看了一下周围茫然的脸,继续道:“每将一只雉换成一只兔,头数不变,足数却会增加:四足减二足,多出两足。”
树枝点地:“故所多二十四足,是因有兔子替换了雉。每换一只多两足,二十四足,便是换入了……”他顿了顿,清晰吐出,“十二只兔。”
人群寂静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嘈杂。
“十二只兔!那雉便是三十五减十二,二十三只!”
“快!验算一下!十二兔,四十八足;二十三雉,四十六足;加起来正好九十四足!”
“神了!真神了!”
“这才几句话工夫!比打算盘还快!”
胡惟才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两撇鼠须微微颤抖。他身后的麻杆和铁墩更是目瞪口呆。
陈默却不罢休,树枝又动:“亦可以全为兔假设:三十五兔,应有一百四十足。实则九十四足,少四十六足。每将一兔换一雉,少两足。故少四十六足,是因换入了二十三只雉。兔便是十二只。”
两种解法,清晰简洁,结果一致。
他扔掉树枝,拍拍手上的土,看向面色铁青的胡惟才,微微一笑:“胡先生,不知陈某解得可对?这‘雉兔同笼’,尚有‘抬足法’、‘方程法’等数种解法,若先生有兴趣,陈某可再演算一二。”
“你……”胡惟才嘴唇哆嗦,指着陈默,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众目睽睽之下,他出的难题被对方弹指间化解,还额外奉送几种解法,这脸打得实在响亮。周围的目光从最初的敬畏,渐渐变成对他这个“赛半仙”的怀疑和嘲笑。
“我们走!”胡惟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狠狠瞪了陈默一眼,那眼神阴冷如毒蛇。他猛一甩袖,转身便走,两个徒弟慌忙跟上,挤开人群,狼狈离去。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几个大胆的甚至上前向陈默道贺。陈默拱手还礼,心中却无多少喜悦。胡惟才临走那一眼,让他心生警惕。这人显然不会善罢甘休。
他快速收拾好摊位,将今日所得小心藏好,准备离开。目光扫过人群外围,却瞥见一个身影。那人站在街角阴影里,衣着普通,像个寻常路人,但陈默注意到,从胡惟才出现到离去,那人一直静静看着,此刻视线似乎正落在自己身上。见他望去,那人便自然地转身,汇入了人流。
是巧合,还是……
陈默压下心头疑虑,挑起布幡,朝租住的城隍庙后小院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布幡上的“铁口直断”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他知道,今天只是开始。胡惟才的挑衅不会停止,或许还会有别的麻烦。而那个阴影中的观察者,又是何方神圣?
怀里沉甸甸的铜板带来一丝暖意,但更深处,一种山雨欲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这看似只是街头谋生的“神算”摊,或许已在不经意间,搅动了某些他尚未看清的波澜。
远处,胡惟才踏入自家堂屋,猛地将罗盘砸在桌上,脸色狰狞。
“师父息怒……”麻杆怯声道。
“息怒?一个不知来历的小子,也敢踩到我头上!”胡惟才喘着粗气,三角眼里凶光闪烁,“去,给我打听清楚这小子的底细!住哪,跟谁来往,祖宗八代都给我翻出来!”
“是,师父。”铁墩应道。
胡惟才走到窗边,望着西街方向,阴冷自语:“能打会算?哼,这世上,可不是光靠算几道题就能立足的……咱们走着瞧。”
夜色,渐渐吞没了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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