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襄樊血战——南宋的最后一搏

咸淳三年（1267年）秋天，汉水北岸的襄阳城头，一面“宋”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楼上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身披铠甲，目光如炬。他叫吕文焕，是襄阳府知府兼京西安抚使，负责守卫这座南宋的北方门户。

襄阳城东、北、南三面环水，西面靠山，易守难攻。它和汉水对岸的樊城互为犄角，像两扇大门，死死锁住了蒙古人南下的水路。

吕文焕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蒙古军营，对身边的副将说：“派人去临安，催粮，催兵。”

副将问：“将军，您估计援军什么时候能到？”

吕文焕沉默了一会儿，说：“会来的。”

他不知道，这句话，他要说六年。

蒙古人这回是动真格的。

主帅叫阿术，是蒙古名将兀良合台的儿子。副帅叫刘整，是个汉人，原来南宋的将领，投降蒙古后成了灭宋的急先锋。

刘整给忽必烈出了个主意：要灭南宋，先取襄樊。襄樊拿下，长江门户洞开，临安就保不住了。

阿术和刘整带着十几万人马，把襄樊围得铁桶一般。

他们在城外筑起长长的围墙，切断襄樊与外界的联系。在汉水里打下木桩，拉起铁链，阻断宋军的战船。在城外的高地上架起炮石机，日夜不停地往城里砸石头。

吕文焕站在城头，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围墙，心里明白：这一回，蒙古人是玩真的了。

咸淳四年（1268年）春天，第一批援军到了。

领兵的是个叫张世杰的将领。他带着一万多人，从江陵（今湖北荆州）出发，沿着汉水北上，想突破蒙古人的封锁，冲进襄阳。

可蒙古人的防线太严了。张世杰打了几个月，死伤过半，硬是冲不进去。

咸淳五年（1269年），第二批援军到了。这次带兵的是个叫夏贵的将领。他带着两万人，从鄂州（今湖北武昌）出发，水陆并进，杀奔襄阳。

阿术早有准备。他派兵在半路截击，把夏贵杀得大败。夏贵带着残兵逃回去，再也不敢出来。

咸淳六年（1270年），第三批援军到了。这次带兵的是个叫范文虎的将领。他是贾似道的女婿，仗着老丈人的势力，根本不把吕文焕放在眼里。

他带着几万人，慢悠悠地走，走一段歇一段。走到半路，遇到蒙古兵，打一仗，输了，往回跑。过段时间，又带兵出来，又打一仗，又输了，又往回跑。

来回折腾了两年，范文虎的战绩是：零胜，无数败。

吕文焕站在城头，看着那些来来回回、就是冲不进来的援军，心里越来越凉。

城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

粮食吃完了，吃树皮。树皮吃完了，吃草根。草根吃完了，吃老鼠。老鼠吃完了，吃牛皮做的盔甲。

士兵们饿得走不动路，可还要站在城头守城。老百姓饿得两眼发花，可还要给军队送饭送水。

吕文焕把自己的口粮分给士兵，把自己的俸禄拿出来买粮食。他站在城头，对守城的士兵说：“兄弟们，再坚持坚持，援军马上就到了！”

士兵们信他。

可援军，一直没到。

咸淳七年（1271年），忽必烈在大都（今北京）称帝，建立元朝。

消息传到襄阳，吕文焕沉默了很久。

他对身边的副将说：“蒙古人建了国，就更不会走了。”

副将问：“将军，咱们还能撑多久？”

吕文焕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元军军营，没有说话。

咸淳八年（1272年）春天，元军调整了战略。

刘整对阿术说：“襄阳和樊城互为犄角，光打一个打不下来。先打樊城，断了襄阳的膀子。”

阿术点头。

三月，元军集中兵力猛攻樊城。

樊城守将叫范天顺，是个硬汉。他带着几千人，死守樊城，一步不退。

元军用炮石机猛轰城墙，城墙塌了，守军就用石头堵上。元军冲上来，守军就用刀砍、用枪捅、用牙咬。

打了三个月，樊城岿然不动。

可城里的粮食，没了。

冬天，元军改变了战术。他们在汉水里放火船，把樊城的水门烧了。然后从四面八方同时进攻，一拨接一拨，日夜不停。

十二月十一日，樊城城破。

范天顺站在城头，看着涌进来的元兵，说：“我守了六年，对得起国家。”说完，自缢而死。

副将牛富带着残兵巷战，杀了几十个元兵，最后身负重伤，跳进火里自杀。

樊城，没了。

吕文焕站在襄阳城头，看着对岸冲天的火光，眼泪流了下来。

樊城陷落后，襄阳成了一座孤城。

城外是十几万元军，城里是饿得走不动路的几千残兵。粮食早就没了，连老鼠都吃光了。士兵们坐在城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刘整派人来劝降。

来的人叫张禧，是吕文焕的老部下，几年前投降了元朝。他站在城下，对着城头喊：“吕将军，投降吧！不降就是死！”

吕文焕没说话。

张禧喊了三天，吕文焕始终没回应。

咸淳九年（1273年）正月，刘整亲自来劝降。

他说：“吕将军，你守了六年，对得起宋朝了。现在城里是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不降，这几千人都得死。降了，他们还能活。”

吕文焕站在城头，沉默了很久。

他回头看了看那些饿得皮包骨的士兵，看了看那些脸上带着泪痕的百姓，看了看城楼上那面已经破破烂烂的“宋”字大旗。

他蹲下来，哭了。

哭完了，他站起来，对城下喊：“开门。”

襄阳城门打开了。

吕文焕骑着马，走出城门，来到元军营前。他翻身下马，跪在阿术面前。

阿术把他扶起来，说：“吕将军，你是个忠臣。守了六年，天下人都会记住你。”

吕文焕低着头，没说话。

忽必烈听说吕文焕投降，大喜。他封吕文焕为襄汉大都督，让他跟着元军继续南下。

后来，吕文焕成了元军的向导，带着蒙古人一路打到临安。

有人骂他是叛徒。

可也有人替他说句话：守了六年，援军不来，粮草不到，皇帝不管，让他怎么守？

吕文焕自己，从来不解释。

襄阳陷落的消息传到临安，朝堂上乱成一锅粥。

贾似道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有大臣问他：“贾相公，襄阳丢了，怎么办？”

贾似道说：“有长江天险，怕什么？”

有人小声嘀咕：“长江天险？襄阳没了，长江还险什么？”

贾似道没听见。

他正低头想他的蟋蟀。

襄樊之战，打了六年。

六年间，南宋朝廷一次也没派出像样的援军。六年间，襄阳守军饿死了几万人，可城头那面“宋”字大旗，始终没倒。

吕文焕投降那天，襄阳城里的哭声，传了很远很远。

那哭声里，有对死的恐惧，有对生的渴望，有对朝廷的失望，有对未来的迷茫。

可一切都晚了。

襄阳一丢，长江的门户就开了。

三年后，临安城破。又两年后，崖山海战，南宋灭亡。

吕文焕站在元军的队伍里，看着那座他曾经拼死守卫的临安城，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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