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黄庭坚——江西诗派的带头大哥

北宋庆历五年（1045年），江西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一个男婴呱呱坠地。

这孩子叫黄庭坚，字鲁直，后来人们管他叫“山谷道人”。

黄庭坚从小就聪明得吓人。五岁能背《五经》，七岁能写诗，八岁那年写了一首《牧童诗》：

“骑牛远远过前村，吹笛风斜隔陇闻。多少长安名利客，机关用尽不如君。”

这首诗传出去，乡里人都说：黄家出了个神童。

他爹黄庶是个小官，爱读书，也爱写诗。他舅舅李常是个大藏书家，家里书多得堆成山。黄庭坚从小就在书堆里泡大，读遍了经史子集。

可他有个毛病——爱较真。

读书较真，写诗较真，连吃饭都较真。他娘做饭，盐放多了，他不吃；盐放少了，他也不吃。他娘气得骂他：“你这么较真，将来怎么当官？”

黄庭坚说：“娘，较真才能当好官。”

他娘被他气笑了。

治平三年（1066年），二十二岁的黄庭坚进京赶考。

那一年，主考官是欧阳修。黄庭坚的卷子交上去，欧阳修看了，拍案叫绝：“此子文章，有古人之风！”

可他没中。

为啥？因为他在卷子里引用了一句冷门典故，欧阳修看不懂，以为是瞎编的，给了个低分。

后来欧阳修翻书查到那个典故，后悔得直拍大腿：“错过了！错过了！”

黄庭坚倒不在乎，收拾行李回老家继续读书。

治平四年，他又来考。这回中了进士。

那一年，他二十四岁。

中了进士之后，黄庭坚被派到叶县（今河南叶县）当县尉。

叶县是个小地方，穷得叮当响。黄庭坚到任之后，发现县里连个像样的衙门都没有，办公都在破庙里。他二话不说，自己掏钱把庙修了。

第二年，河北闹灾，朝廷让各地捐粮。叶县穷，捐不起。黄庭坚咬咬牙，把自己的工资全捐了。

县里的老百姓感激他，给他送了一块匾，上面写着“清慎勤”三个字。

熙宁五年（1072年），黄庭坚被调到北京（今河北大名）当国子监教授。

北京是大地方，国子监是最高学府。黄庭坚在那儿干了八年，教出了一堆学生。闲下来就写诗，跟朋友唱和。

他的诗写得越来越好了。苏轼在徐州看到他的诗，惊为天人，说：“此人诗作，超凡绝俗，非尘世所有！”

那一年，苏轼四十四岁，黄庭坚三十七岁。

元丰元年（1078年），黄庭坚给苏轼写了一封信，附上两首诗，表示仰慕之情。

苏轼回信说：“你的诗太好了，我读了三遍，越读越喜欢。”

从此两人开始书信往来。黄庭坚称苏轼“老师”，苏轼称黄庭坚“鲁直”。

后来黄庭坚进京，终于见到苏轼本人。两人一见如故，聊了三天三夜。苏轼对人说：“黄鲁直这个人，真是奇才！我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能跟我聊这么深的人。”

黄庭坚也激动得不行，回家写了首诗：

“我诗如曹郐，浅陋不成邦。公诗如大国，吞五湖三江。”

把自己比成小国，把苏轼比成大国。这马屁拍得，苏轼哈哈大笑。

后来苏门四学士聚齐——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黄庭坚年纪最大，排在第一个。

黄庭坚写诗，有个特点：讲究规矩。

他提出一套写诗的理论，核心是两句话：

“夺胎换骨，点铁成金。”

什么叫“夺胎换骨”？就是借用前人的诗意，换成自己的语言。

什么叫“点铁成金”？就是把平常的话，用典雅的词表达出来。

他给学生们定了一条规矩：写诗必须字字有来历，不能瞎编乱造。用典必须准确，不能似是而非。平仄必须合规，不能乱来。

有人问他：“这么讲究，不累吗？”

他说：“写诗就得讲究。不讲究，写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后来跟他学诗的人越来越多，渐渐形成了一个流派——江西诗派。

这个流派，讲究用典，讲究对仗，讲究规矩。宋朝后来几百年，写诗的人大多走这条路。

黄庭坚不光诗写得好，字也写得好。

他从小练字，练的是颜真卿。后来看到怀素的草书，惊为天人，又改练草书。再后来看到张旭的字，又加进去一些东西。

他的字，有自己的风格：长枪大戟，纵横捭阖，看着像要冲出纸面。

有人问他：“你的字为什么这么奇怪？”

他说：“我写字，就像我写诗，讲规矩，但不被规矩束缚。”

他的《松风阁诗帖》，后来成了传世名作。九百多年后，还有人临摹他的字，学他的笔法。

元祐年间，苏轼在京城风光，黄庭坚也跟着风光。他当上了《神宗实录》的编修官，负责记录神宗皇帝的事迹。

可这活儿不好干。

当时新党旧党斗得厉害。黄庭坚是旧党的人，编《实录》的时候，免不了要写新党的坏话。

绍圣元年（1094年），哲宗亲政，新党重新上台。他们翻出《实录》，一条条挑刺。

有一条规定：神宗皇帝曾经批评过王安石的新法。黄庭坚如实记录了。新党的人说：你这是诽谤先帝！

黄庭坚说：我说的是实话，怎么就诽谤了？

新党的人说：先帝批评的是个别现象，你这么写，让人以为先帝反对整个新法。

黄庭坚说：那我怎么知道个别还是整体？我只记录我看见的。

吵到最后，黄庭坚被贬到涪州（今重庆涪陵）当别驾——一个没实权的闲官。

那一年，他五十岁。

黄庭坚被贬到涪州，又转到黔州（今重庆彭水）。那地方在四川东南，山高路远，穷得叮当响。

他到了那儿，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借住在一座破庙里，四面透风，冬天冷得睡不着。

可他不抱怨。

他在庙里开了一块地，种菜种花。天天读书、写字、写诗。有人来看他，他就跟人聊诗。没人来，他就自己跟自己聊。

他写诗自嘲：

“莫笑老翁犹气岸，君看，几人黄菊上华颠？戏马台南追两谢，驰射，风流犹拍古人肩。”

这首《定风波》，写得洒脱极了。

在黔州待了三年，他又被移到戎州（今四川宜宾）。

戎州更远，更穷。可他已经习惯了。他给自己起了个号——山谷道人。山谷者，山野之人也。

他在山谷里住着，教当地的小孩读书写字。有个小孩问他：“先生，您不觉得苦吗？”

他说：“苦。可我在这儿，能读书，能写字，能看山看水，比在京城跟人吵架强多了。”

元符三年（1100年），哲宗驾崩，徽宗即位，大赦天下。

黄庭坚被赦免了。

他从四川出发，一路向北。路上经过洞庭湖，他写诗：

“投荒万死鬓毛斑，生入瞿塘滟滪关。未到江南先一笑，岳阳楼上对君山。”

这首诗，写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走到江陵（今湖北荆州），他在那儿住了几个月。当地有个朋友请他去家里吃饭，他喝醉了，在朋友家的墙上题了一首诗：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这两句，后来成了千古名句。

崇宁元年（1102年），他终于回到老家分宁。

离家二十年，老家已经大变样了。父母不在了，老房子塌了。他站在废墟前，站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

可他的好日子没过多久。

崇宁二年（1103年），朝廷下令销毁“元祐党人”的著作。黄庭坚的诗文集被烧了个精光。更惨的是，他又被贬了——这回是宜州（今广西河池）。

宜州在广西，比四川还远，比四川还穷。

他到那儿的时候，六十一岁了。头发全白了，身体也垮了。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借住在城楼上的一个小屋里。

冬天冷，夏天热。下雨天漏雨，刮风天透风。他在墙上写了四个字：“喧寂斋”——喧闹又寂静的屋子。

宜州有个姓余的读书人，每天来看他，给他送吃的。黄庭坚过意不去，教他写字。余某问他要报酬，他说：“我没钱。我给你写幅字吧。”

他写了一篇《范滂传》，三千多字，一气呵成。余某把它当宝贝一样藏起来。

崇宁四年（1105年）九月三十日，黄庭坚病了。

他躺在小屋里，烧得迷迷糊糊。余某来看他，给他熬药。他喝了药，清醒了一会儿，说：“我这一辈子，值了。”

余某问：“先生，您有什么话要说吗？”

他摇摇头，闭上眼睛。

九月三十日夜里，黄庭坚死了，享年六十一岁。

黄庭坚死后，他的诗文集被人偷偷藏起来，传了下来。

他的诗，讲究规矩，讲究用典，讲究法度。宋朝后来几百年，写诗的人大多学他。他的“江西诗派”，一直传到南宋末年。

他的字，被人刻在石头上，传了一代又一代。九百多年后，还有人在临摹他的《松风阁诗帖》。

他教过无数学生。苏门四学士里，他年纪最大，教的学生最多。黄次山、汪革、李彭、韩驹，都是他的学生。

可他最得意的学生，是那个在宜州天天给他送饭的余某。

余某后来考中了进士，当了官。他每次提起黄庭坚，都说：“我这一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给山谷老人送过饭。”

黄庭坚这辈子，活得不容易。

他被贬过三次，从四川到广西，越贬越远。他的诗文集被烧过，他的名声被污过。可他从来没抱怨过。

在黔州的山谷里，他教小孩读书。在宜州的城楼上，他教余某写字。不管在哪儿，他都能找到事做，都能找到乐子。

他写过一首诗，叫《跋子瞻和陶诗》。诗里说：

“子瞻谪岭南，时宰欲杀之。饱吃惠州饭，细和渊明诗。彭泽千载人，东坡百世士。出处虽不同，风味乃相似。”

这是写苏轼的，也是写他自己的。

苏轼在惠州啃芋头，和陶渊明的诗；他在宜州住城楼，写自己的诗。出处不同，风味相似。

九百多年后，我们还在读他的诗，临他的字，说他的故事。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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