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苏辙——被哥哥光环掩盖的牛人

说起苏辙，大家脑子里第一个画面是什么？

苏轼的弟弟。写文章也不错的那个。跟他哥哥一起被贬的那个。

没了。

在文学史上，苏辙是个尴尬的存在。他哥是千古第一才子，光芒万丈，把所有人都盖过去了。他就像月亮旁边那颗最亮的星星——其实本身亮得很，可太阳一出来，就看不见了。

可真实的苏辙，是个什么样的人？

十九岁中进士，官做到副宰相，文章写得让欧阳修都夸，一辈子低调做人、高调做事。他哥被贬，他跟着被贬；他哥闯祸，他帮着收拾；他哥没钱，他省下来寄过去。苏轼在海南啃芋头，他在江西当知州，每个月按时往海南寄钱寄药。

苏轼自己都说：“我这一辈子，全靠弟弟。”

苏辙，字子由，小苏轼三岁。

他从小跟着哥哥一起读书。他爹苏洵在外面游历，他妈程氏在家教他们念书。程氏是个有文化的女人，给他们讲《后汉书》，讲范滂的故事。讲到范滂临死前跟母亲诀别，兄弟俩都哭了。

苏辙小时候身体不好，瘦得跟竹竿似的。他妈天天给他熬药，他哥天天陪他玩。苏轼那时候就爱逗他，逗急了他就哭，哭了苏轼就被骂。

有一次苏轼问他：“你长大了想干什么？”

苏辙想了想，说：“跟你一起。”

苏轼说：“你总不能跟我一辈子吧？”

苏辙没说话。

后来，他真跟他哥待了一辈子。

嘉祐元年（1056年），苏洵带着两个儿子出川进京。

那一年，苏轼二十一岁，苏辙十八岁。

兄弟俩一路走一路玩，看山看水，写诗唱和。苏辙写的诗不如哥哥好，可苏轼看了还是夸：“子由此诗，有唐人风味。”

到了京城，兄弟俩住进一座庙里，日夜苦读。

第二年春天，礼部考试。苏轼拿了第二，苏辙也中了进士。

那一年，主考官是欧阳修。他看了苏辙的卷子，说：“苏轼之弟，亦有此才，可谓难兄难弟。”

考试结束，兄弟俩回家等消息。有一天，家里突然来了个人，是宰相韩琦派来的。那人说：“恭喜二位，都中了。”

苏洵站在门口，笑得合不拢嘴。

后来的制科考试，兄弟俩又一起参加。苏轼考了个第三等，苏辙考了个第四等。第三等是宋朝最高的等次，可第四等也很厉害了——整个宋朝，能考进制科的也就几十个人。

从此，“眉山二苏”的名号传遍天下。

苏辙跟苏轼不一样。

苏轼外向，爱说话，爱交朋友，爱开玩笑。苏辙内向，不爱说话，不爱凑热闹，做事一板一眼。

苏轼的朋友遍天下，从皇帝到和尚，都能聊得来。苏辙的朋友就那么几个，还都是他哥介绍给他的。

苏轼写文章靠才气，一挥而就，改都不改。苏辙写文章靠功夫，反复推敲，改了又改。

有一次苏轼跟人聊天，说：“我弟弟写文章，比我用心。”

那人问：“怎么说？”

苏轼说：“我写文章是想到哪儿写到哪儿。他写文章，是先想清楚再下笔。所以他的文章，看着平实，其实挑不出毛病。”

这话说得对。

苏辙的文章，确实挑不出毛病。欧阳修说他“气焰相薄，皆有古文家风”。后来的人评价唐宋八大家，把他也算进去了。唐宋八大家，宋代占了六个，苏家就占了三个——他爹苏洵，他哥苏轼，他苏辙。

一家三口，同时进八大家。这事儿，历史上独一份。

苏辙这辈子，最大的“不幸”，就是有个爱惹祸的哥哥。

熙宁二年（1069年），王安石开始变法。苏轼天天写诗发牢骚，苏辙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劝哥哥少写点，苏轼不听。

苏辙自己倒是不写。他在三司条例司当官，给王安石当手下。可他不赞成新法，干了一年多，辞职不干了。

后来苏轼外放，他也跟着外放。苏轼去杭州，他去陈州；苏轼去密州，他去齐州。兄弟俩隔得不远，经常写信来往。

元丰二年（1079年），乌台诗案爆发。

苏轼被抓进御史台监狱，关了一百多天。苏辙在南京当官，听到消息，急得团团转。他连夜写了一道奏折，求神宗饶他哥一命：

“臣闻汉文帝时，淳于意有罪当刑，其女缇萦上书，愿没入为官婢以赎父罪。今臣之兄轼，所犯若轻，不足以深罪；若重，臣愿纳在身官职，以赎兄轼之罪。”

他愿用自己的官职，换哥哥一条命。

神宗看了，没说话。

后来太后求情，大臣说情，苏轼被判贬官黄州。苏辙也跟着倒霉——被贬到筠州（今江西高安）当酒监。

酒监是个小官，管酿酒卖酒的。苏辙在筠州待了五年，天天跟酒打交道，工资低得可怜。可他从来没抱怨过。

他给哥哥写信说：“只要你好好的，我干什么都行。”

元丰八年（1085年），神宗驾崩，高太后垂帘听政。司马光回京，废除新法。苏轼和苏辙都被召回京城。

苏轼当翰林学士，苏辙当右司谏。

右司谏是谏官，专门提意见的。苏辙干这行，干得比苏轼还好。他提了几十条意见，每一条都切中要害。朝中大臣们私下议论：“苏家老二，比他哥稳。”

有一次，苏轼跟人吹牛：“我弟弟现在可厉害了，皇上都听他的。”

那人说：“那你呢？”

苏轼说：“我？我还是写诗吧。”

苏辙在朝中干了几年，一路升到尚书右丞、门下侍郎——相当于副宰相。那几年，是他仕途的巅峰。

可他越是巅峰，越低调。每天上朝、下班、回家看书。不结交权贵，不拉帮结派，不给任何人开后门。

有人问他：“你哥朋友遍天下，你怎么一个朋友都没有？”

苏辙说：“我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元祐八年（1093年），高太后死了，哲宗亲政，新党重新上台。苏轼第一个被贬，苏辙第二个跟着被贬。

苏轼被贬到惠州，苏辙被贬到筠州——就是当年待过的地方。后来又贬到雷州（今广东雷州）、循州（今广东龙川）。

哥俩一南一北，隔海相望。苏轼在海南啃芋头，苏辙在广东种地。他写信给苏轼说：“我也开始种田了，跟你学的。”

苏轼回信说：“你种的东西能吃不？”

苏辙说：“能吃，就是不太好吃。”

苏轼笑得直不起腰。

元符三年（1100年），哲宗驾崩，徽宗即位，大赦天下。

苏轼从海南北归，苏辙从循州北归。哥俩约好，在常州见面。

苏轼走到常州，病倒了。苏辙赶到的时候，苏轼已经不行了。

临终前，苏轼拉着弟弟的手，说：“我死后，把我葬在汝州。你在那边，离我近些。”

苏辙点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轼死了之后，苏辙把他葬在汝州小峨眉山。他在坟边盖了间小屋，守了一年。

后来他回到颍昌（今河南许昌），在城西买了块地，盖了几间小屋，取名“颍滨草堂”。

他天天在家看书，写书，整理哥哥的文稿。有人来看他，他就跟人聊哥哥的事。聊到高兴处，哈哈大笑；聊到伤心处，老泪纵横。

他写了一篇文章，叫《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铭》。文章里说：

“我从小跟着哥哥读书，哥哥教我写文章，教我做人。我这一辈子，全靠哥哥。”

他给哥哥编了《东坡集》，写了序言。序言里说：

“哥哥的文章，天下第一。我比不上他。”

政和二年（1112年），苏辙病逝，享年七十四岁。

他死后，被葬在苏轼的旁边。

哥俩生前形影不离，死后也挨在一起。

苏辙活着的时候，名声被他哥盖着。可他死了之后，人们慢慢发现：这个人不简单。

他的文章，平实，沉稳，有力道。

《宋史》说他“论事精确，修辞简严”。朱熹说他“气象浑厚，有古人之风”。

他最出名的文章，是《黄州快哉亭记》。这篇文章是写给一个叫张梦得的官员的，可里面藏着他想对哥哥说的话：

“士生于世，使其中不自得，将何往而非病？使其中坦然，不以物伤性，将何适而非快？”

翻译：一个人活在世上，如果心里不痛快，到哪儿都是受罪；如果心里坦然，不因为外物伤害自己的本性，到哪儿都是快活。

这话，是说给张梦得的，也是说给他自己的，更是说给他哥哥的。

苏轼在黄州写了《赤壁赋》，苏辙在筠州写了《快哉亭记》。哥俩隔着几百里，用文章对话。

后来的人把这两篇文章放在一起读，说苏辙写得不比他哥差。

苏辙这辈子，有一个遗憾。

他写了一辈子文章，可人们记住的，还是“苏轼的弟弟”。

他当了副宰相，可人们说起来，还是“苏轼的弟弟”。

他死后被人放进唐宋八大家，可人们提起唐宋八大家，先说的是他爹，再是他哥，最后才是他。

可他从来不抱怨。

他给朋友写信说：“我哥是天才，我是凡人。天才就该让凡人仰望。”

有人问他：“您不觉得委屈吗？”

他笑了笑，说：“我哥在的时候，我帮他收摊；我哥不在了，我帮他守坟。这就够了。”

苏辙这个人，活得低调，活得扎实。

他不像他哥那样光芒万丈，可他是那个在光芒后面默默托着的人。

苏轼惹祸，他兜着；苏轼缺钱，他寄着；苏轼死后，他守着。

他写了一辈子文章，编了一辈子哥哥的集子，守了一辈子哥哥的坟。

可他自己的文章，其实也很好。

唐宋八大家里，有他一席之地。宋史上，有他的列传。后世的文人提起他，会说：“苏子由的文章，沉稳有力，耐读。”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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