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欧阳修——北宋文坛一哥

宋真宗景德四年（1007年），四川绵州（今四川绵阳），一个男婴呱呱坠地。

这孩子叫欧阳修，字永叔。他爹欧阳观，当时在绵州当军事推官，是个九品小官。

欧阳修四岁那年，他爹死了。

他爹当官当了一辈子，清廉得很，死的时候家里连棺材都买不起。他妈郑氏带着他，孤儿寡母，没法在四川待下去，只好去湖北随州投奔他叔欧阳晔。

他叔也是个穷官，勉强给母子俩一口饭吃。

欧阳修到了读书的年纪，可家里买不起纸笔。他妈想了个办法：拿荻草秆在沙地上写字，教他认字。

这就是“画荻教子”的故事。

欧阳修聪明，一教就会。可光聪明没用，家里穷得叮当响，他只能到处借书来读。有一回在城南李家的旧书堆里，翻到一本韩愈的文集，读得如痴如醉，立志要当韩愈那样的文章大家。

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他考科举，考一次，落一次，连着考了两次，全都名落孙山。

天圣六年（1028年），二十二岁的欧阳修第三次走进考场。

这回，他终于考上了。

不是进士，是举人。那年秋天，他在国子监考试中拿了第一名。第二年春天，礼部考试，又是第一名。三月，殿试，他考中了进士甲科第十四名。

有人替他惋惜：怎么不是状元？

欧阳修笑了笑，没说话。

主考官晏殊后来解释：这小伙子锋芒太露，压一压，对他有好处。

中了进士之后，欧阳修被派到洛阳当推官。

洛阳这地方，是北宋的西京，繁华似锦，文人荟萃。他的顶头上司钱惟演，是吴越王钱俶的儿子，爱才如命，对欧阳修好得不得了。

钱惟演这人有个特点：舍得花钱养文人。他手底下养了一帮年轻才子，欧阳修、梅尧臣、尹洙、谢绛，全是未来的文坛大佬。这帮人天天在洛阳城里喝酒、写诗、逛花市，日子过得跟神仙一样。

欧阳修后来写文章回忆这段日子，说那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有一年冬天，他和几个朋友去嵩山玩雪，半道上遇到钱惟演派人送来厨子、歌伎和一封信。信上写着：“山高路滑，别累着。酒菜送到了，你们慢慢玩。”

欧阳修收到这封信，心里热乎了一辈子。

他在洛阳待了三年，写了无数诗文。有一首词，后来成了千古名篇：

“尊前拟把归期说，欲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这首词叫《玉楼春》，写的是离别。可离别的时候，他还是笑着的。

景祐元年（1034年），欧阳修被召回京城，当馆阁校勘。

馆阁校勘是干什么的？就是皇家图书馆的校对员，清贵得要命，却没实权。可欧阳修不在乎，他找到了一份更有意思的工作——骂人。

那年范仲淹因为批评宰相吕夷简，被贬出京。朝中大臣纷纷上书营救，只有左司谏高若讷一个人不吭声。更过分的是，高若讷还在背后说范仲淹的坏话。

欧阳修听说了，火冒三丈，写了一封信给高若讷。

这封信，叫《与高司谏书》。

信里说：“您身为谏官，范仲淹被贬，您不救就算了，还背后说他坏话，您还是人吗？您这种人，简直是‘不知人间有羞耻事’！”

高若讷收到信，气得浑身发抖。他把信交给皇帝，告欧阳修侮辱朝廷命官。

欧阳修因此被贬到夷陵（今湖北宜昌）当县令。

那是他第一次被贬。那一年，他二十八岁。

去夷陵的路上，他路过江边，写了一首诗：

“春风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见花。残雪压枝犹有橘，冻雷惊笋欲抽芽。”

这诗写得沉静，不像个被贬的人。

几年后，欧阳修被召回京城。

庆历三年（1043年），范仲淹推行“庆历新政”，欧阳修是坚定的支持者。他当谏官，天天上书，提意见，骂人，把那些反对新政的官员骂得狗血淋头。

有人统计，他当谏官那一年多，上了六七十道奏章。

改革派把他当枪使。保守派把他当眼中钉。

庆历五年（1045年），新政失败，改革派纷纷被贬。欧阳修也不例外——他被贬到滁州（今安徽滁州）当知州。

这是他的第二次被贬。

滁州是个小地方，山清水秀，民风淳朴。

欧阳修到任之后，没闲着。他修了座亭子，叫“丰乐亭”；后来又修了一座，叫“醉翁亭”。

他没事就去醉翁亭坐着，跟老百姓喝酒聊天。他酒量不行，喝几杯就醉，醉了就写文章。

庆历六年（1046年），他写了一篇文章，叫《醉翁亭记》。

开头第一句：“环滁皆山也。”

据说他写这篇文章，改来改去，改了几十遍。光是第一句，就改了好几稿——原稿上写了一大堆，最后全删了，只剩下五个字。

文章写完，他让人抄在石头上，立在亭子边。

这篇《醉翁亭记》，后来成了千古名篇。老百姓可能不知道欧阳修当过什么官，但都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欧阳修在滁州待了两年多，后来调到扬州、颍州、应天府，一路走，一路写。

那些年，他写的文章越来越多，名气越来越大。天下读书人都知道：有个叫欧阳修的人，文章写得最好。

至和元年（1054年），欧阳修终于被召回京城，当了翰林学士。

嘉祐二年（1057年），他做了一件大事：主持科举考试。

那一年的科举，后来被称为“千年科举第一榜”。

为啥？看看录取名单就知道了：

苏轼、苏辙、曾巩、曾布、程颢、张载、吕惠卿、章惇、王韶……

这串名字，每一个都如雷贯耳。唐宋八大家，这一科录取了三个。理学奠基人，这一科录取了两个。王安石变法的核心人物，这一科录取了一堆。

欧阳修把这些人全挑出来了。

他怎么挑的？

他改考试规则：不再考那些花里胡哨的骈体文，只考策论——让考生谈政治、谈民生、谈治国方略。

他亲自阅卷。看到苏轼的《刑赏忠厚之论》，激动得拍案而起：“此子当避此人，放出一头地！”

他把苏轼的文章拿给同事看，说：“你们等着，再过三十年，天下人只知道苏轼，不知道欧阳修了！”

他还干了一件事：把那些写“太学体”的考生全刷了。

“太学体”是当时流行的一种文风，辞藻华丽，内容空洞，通篇排比堆砌，读完不知道在说什么。欧阳修最看不惯这种文章。他见一篇刷一篇，刷得那些考生哭爹喊娘。

放榜那天，落榜的考生堵在欧阳修家门口，骂他祖宗八辈。有人甚至写了祭文，诅咒他早死。

欧阳修听了，微微一笑，照吃不误。

那一年，他五十一岁。

嘉祐二年（1057年）四月，欧阳修在京城见到了苏轼。

那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瘦瘦的，眼睛亮得吓人。他带着弟弟苏辙和父亲苏洵，刚从四川老家赶来参加殿试。

欧阳修拉着他的手，聊了整整一天。

他问苏轼读过什么书，苏轼说了一大串。他问苏轼对时局的看法，苏轼侃侃而谈，引经据典。他问苏轼写过什么文章，苏轼掏出几篇给他看。

欧阳修看完，对人说：“此人可谓善读书、善用书，他日文章必独步天下。”

从那天起，他把苏轼当成了自己的接班人。

他逢人便夸苏轼，推荐苏轼的文章，帮苏轼铺路。有人提醒他：“你就不怕他将来盖过你？”

欧阳修哈哈大笑：“那又如何？吾当避此人出一头地！”

后来，苏轼每次提起欧阳修，都叫“恩师”。他说：“我平生所遇，对我最好的，除了我爹，就是欧阳公。”

治平元年（1064年），宋英宗即位。皇帝上任，照例要给老爹追封个名号。

英宗他爹叫赵允让，生前是个王爷，没当过皇帝。现在儿子当了皇帝，想追封他为皇考（就是“先皇”）。

这事儿，朝堂上吵翻了天。

一派说：应该追封。儿子当了皇帝，爹当然得是皇帝。

一派说：不能追封。您继承的是仁宗的皇位，应该算仁宗的儿子。您亲爹，只能叫“皇伯”。

欧阳修支持追封。

他写了一篇《濮议》，引经据典，论证应该追封。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反对派围攻他，说他“歪曲经典，谄媚皇上”。有人甚至造谣，说他跟儿媳妇有染。

欧阳修被骂得狗血淋头，上书请求调查。调查结果出来了——纯属诬陷。可他还是心灰意冷，请求外调。

治平四年（1067年），他离开京城，去亳州（今安徽亳州）当知州。

这是他的第三次外放。

这一去，就再也没能回京城。

熙宁四年（1071年），欧阳修六十五岁了。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眼睛看不清东西，手抖得厉害。他上书请求退休，皇帝同意了。

他退居颍州（今安徽阜阳），在西湖边上盖了几间小屋，取名“六一堂”。他在院子里种花，养鱼，每天跟老朋友喝酒聊天。

那几年，他写了很多诗：

“平生所闻，得之于此。平生所著，成之于此。平生所好，乐之于此。”

熙宁五年（1072年）秋天，他病了。

闰七月二十三日，他把家人叫到床前，说：“我死后，不要请人写墓志铭。我一生行事，世人自有公论。”

说完，闭上眼睛，走了。

那一年，他六十六岁。

朝廷追赠他为太子太师，谥号“文忠”。

欧阳修这辈子，干了很多事。

他修过《新唐书》，写过《新五代史》，编过《集古录》，留下了一堆诗词文章。唐宋八大家里，宋代占了六个，其中五个是他直接或间接提拔的。

他提拔过的人有：苏轼、苏辙、曾巩、王安石、程颢、张载……

他把韩愈的文章从故纸堆里翻出来，让天下人知道什么叫“古文”。他用自己的笔，把浮华的文风一点点掰过来，让文章重新变得朴素、明白、有力。

他活着的时候，有人说他是“文坛盟主”。他死后，苏轼写祭文说：

“呜呼哀哉！公之生于世，六十有六年。民有父母，国有蓍龟；斯文有传，学者有师；君子有所恃而不恐，小人有所畏而不为。譬如大川乔岳，不见其运动，而功利之及于物者，盖不可以数计而周知。”

这段话，翻译成白话就是：

您活着的六十六年里，老百姓有了好官，国家有了主心骨；文化有了传承，读书人有了老师；好人有了靠山，坏人有了顾忌。您就像大山大川，看着不动声色，可天下万物都靠着您。

这就是欧阳修。

一个四岁丧父的穷孩子，一个画荻教子的苦学生，一个敢说话、敢得罪人的愣头青，一个三次被贬、越贬越有名的官场异类，一个能挑出苏轼、提拔王安石、影响整个宋代文坛的老前辈。

他死之后九百多年，我们还在读他的文章，还在说他的故事。

这就够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