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赵光义的生死时速

太平兴国四年（979年）五月，赵光义站在太原废墟前，心情好得不得了。

从二月份出兵到现在，不到四个月，那个让他大哥三次铩羽而归的太原城，被他拿下了。契丹援军？被他打残了。刘继元？投降了。

赵光义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天选之子。

他召集将领们开会，抛出一个爆炸性的提议：

“诸位，现在士气正旺，咱们一鼓作气，把幽云十六州也收了，怎么样？”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将领们面面相觑，好半天没人说话。

为啥？因为幽云十六州不是北汉。那是契丹的地盘。契丹不是北汉这种小角色，那是把中原王朝按在地上摩擦了五十年的超级大国。

更何况，宋军从正月开始打仗，打了四个月，人困马乏，粮草也快没了。这时候去打幽州，不是找死吗？

可谁敢说这话？

赵光义正兴头上，你给他泼冷水，那不是找死吗？

沉默了很久，终于有人开口了。是殿前都虞候崔翰。

他说：“陛下，此事不可行。所当乘者，势也；不可失者，时也。取之易。”

翻译：陛下说得对！现在正是好机会，不能错过！

史书上说，崔翰这话，是因为“揣知帝意”——揣摩出了皇帝的心思。

揣摩得好啊。

赵光义龙颜大悦，当场拍板：北伐！

至于那些想劝谏的人，一看这架势，全闭嘴了。

六月初，宋军从太原出发，向东挺进。

这一路，顺利得让赵光义更加膨胀。

易州刺史刘禹，听说宋军来了，直接开门投降。涿州判官刘厚德，也跟着投降。沿途的契丹守将，要么跑，要么降，几乎没遇到什么抵抗。

六月二十三日，宋军抵达幽州（今北京）城下。

幽州，辽国的南京，是契丹在华北最重要的据点。拿下幽州，就等于掐住了契丹的咽喉。

赵光义下令：四面合围，攻城！

这时候，宋军已经连续行军二十多天，累得够呛。可赵光义等不及。他命令部队连夜扎营，第二天就开始攻城。

攻城战打得异常激烈。

宋军架起云梯，冲车撞门，投石机往城里砸石头。城上的契丹守军拼死抵抗，滚木礌石、沸水热油，不要钱似的往下倒。

一连攻了十几天，幽州城岿然不动。

赵光义急了。他亲自到城下督战，给将士们打气。有一次，他差点被城上射下来的箭射中，幸好侍卫挡得快。

可光打气没用，城墙不会自己倒。

宋军开始出现厌战情绪。从正月打到现在，大半年了，没歇过一天。有的士兵累得站着都能睡着，有的干脆装病躲在营里不出来。

更要命的是，粮草快没了。

这时候，赵光义本应该清醒过来：再打下去，要出事。

可他已经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他下令：继续攻城！谁退后一步，斩！

就在宋军围着幽州猛攻的时候，契丹那边也没闲着。

辽景宗耶律贤接到幽州告急的消息，立即调兵遣将。

他派的不是一支兵，而是两支：

北院大王耶律休哥，率军从北面驰援；南院大王耶律斜轸，率军从东面包抄。两路大军，合计五万多人，浩浩荡荡杀向幽州。

七月初六，耶律斜轸的先头部队出现在幽州城外。

赵光义派兵去迎战，结果被打得大败而归。

这时候，赵光义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

可已经晚了。

七月初六晚上，耶律休哥的大军也到了。

耶律休哥这个人，是契丹的一代名将。史书上说他“智略宏远，料敌如神”。他打仗有个特点：喜欢夜袭。

当天晚上，他命令部队在高梁河（今北京西直门外）附近埋伏下来，等待时机。

七月初七凌晨，天还没亮。

宋军大营里，士兵们还在睡觉。他们不知道，一场灭顶之灾正在逼近。

突然，杀声四起！

耶律休哥的骑兵从黑暗中杀出，直冲宋军大营。与此同时，幽州城里的耶律学古也打开城门，率军杀出。耶律斜轸的部队从东面压过来。

三路夹击，宋军瞬间大乱。

赵光义从睡梦中惊醒，听到外面的喊杀声，吓得脸都白了。

他穿上衣服，跑出大帐，看到的是一片混乱：火光冲天，尸横遍野，到处是逃跑的士兵和追击的契丹骑兵。

有人冲他喊：“陛下快跑！契丹人杀过来了！”

赵光义二话不说，翻身上马，拼命往南跑。

这一跑，就停不下来了。

史书上记载，赵光义这一夜跑得那叫一个狼狈。

“仅以身免”——就他一个人跑出来了，亲兵、侍卫、仪仗，全丢了。

他骑着马，在黑暗里狂奔，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跑到天亮的时候，回头一看，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浑身是伤。屁股上中了两箭，疼得他龇牙咧嘴。

可他还得继续跑。谁知道契丹追兵什么时候追上来？

这时候，前面出现一辆驴车。

赵光义眼睛一亮：驴车虽慢，但好歹能歇口气。他拦住驴车，把车夫赶下去，自己爬上车，继续往南跑。

堂堂大宋天子，骑着驴车逃命。这画面，太美不敢看。

后来有人编了个段子，说赵光义是高梁河车神——当然，这个“车”指的是驴车。

赵光义在前面跑，后面的大臣们在后面找。

这一战，宋军死伤一万多人，溃散无数。天亮之后，将领们开始收拢残兵，清点人数。

一清点，发现少了个人。

皇帝呢？

没人知道。

这下可乱套了。有的大臣提议：立赵匡胤的儿子德昭为帝吧，国不可一日无君！

有的大臣反对：万一陛下还活着呢？现在立新君，不是害了他？

正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有人来报：陛下回来了！

众人涌出大营，看到赵光义骑着驴车，灰头土脸地出现在地平线上。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可不管怎么说，皇帝还活着。

活着就好。

高梁河之战后，赵光义大病一场。

他躺在床上养伤，越想越窝囊。御驾亲征，结果被人打得骑驴车逃跑，这脸丢到姥姥家了。

更让他不爽的是，有人提议立赵德昭为帝。

赵德昭，是他大哥赵匡胤的儿子。宋朝开国的时候，赵匡胤把自己的儿子晾在一边，立了弟弟赵光义为皇太弟。这事儿本来就很反常。现在赵光义刚打了败仗，就有人提议立赵德昭，这是什么意思？

赵光义越想越觉得，赵德昭是个威胁。

正好这时候，赵德昭来找他，为高梁河之战中表现英勇的将士们请功。

赵光义正在气头上，冷冷地说：“等你自己当了皇帝，再给他们封赏也不迟。”

赵德昭当场愣住了。

他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跪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默默退出去了。

回到家里，赵德昭问身边的人：“带刀了吗？”

手下人把刀递给他。

赵德昭接过刀，往脖子上一抹。

死了。

消息传到宫里，赵光义“大惊失色”，跑过来抱着尸体痛哭：“痴儿何至于此！”

哭完，下令厚葬，追封为魏王。

可大家都明白，赵德昭是怎么死的。

高梁河之战，是宋朝与辽国之间的一场关键战役。

这一战，宋朝大败，死伤惨重，皇帝差点被俘。更重要的是，它打碎了赵光义收复幽云的幻想。

从此以后，宋朝对辽国的战略，从进攻变成了防守。从太宗到真宗，再到仁宗，几十年间，宋朝再也不敢主动进攻辽国。直到澶渊之盟签订，两国才算真正和平下来。

这一战，也埋下了另一个祸根：赵光义对武将的不信任加深了。

以前只是觉得武将靠不住，现在更是觉得武将不但靠不住，还可能威胁自己的皇位。从此以后，宋朝更加重文轻武，武将的地位越来越低，军队的战斗力越来越差。

后来，宋朝在与辽、金、西夏的战争中屡战屡败，根子就在这里。

赵光义这一辈子，干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灭了北汉，完成了统一。

第二件，在高梁河栽了个大跟头，把宋朝的国运栽进去了。

他骑驴车逃跑的那一夜，是他人生的转折点。从那天起，他再也不敢亲自带兵打仗了。他的后半生，基本上是在皇宫里度过的，每天批批奏章，听听说书，偶尔写写诗，再也没跨出过开封城半步。

可历史不会因为皇帝不出门就停下来。

就在赵光义龟缩在开封城里的那些年，北方的契丹人正在磨刀霍霍。他们知道，宋朝的皇帝是个软柿子。

接下来，就该他们表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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