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南方那些不自量力的

杯酒释兵权之后，赵匡胤的失眠症不但没治好，反而更严重了。

为啥？

因为内部问题是解决了，可外面还有一大帮人等着他收拾。

每天晚上，赵匡胤躺在龙床上，脑子里就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一串名字：荆南高保勖、湖南周行逢、后蜀孟昶、南汉刘鋹、南唐李煜、吴越钱俶、北汉刘承钧……还有一个更狠的——契丹。

这些人，没一个省油的灯。

更要命的是，他接手的后周地盘，也就中原黄河、淮河流域加关中那一亩三分地。举目四望，全是别人家的江山。

用赵匡胤自己的话说：“一榻之外，皆他人家也。”

翻译成现代话就是：朕躺在这床上，翻个身，隔壁就是别人的地盘。这觉能睡得着吗？

睡不着，那就找人唠嗑吧。

找谁呢？当然是赵普。

建隆三年（962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大雪纷飞。

赵普下班回家，刚脱了官服，换上便装，准备烤火喝点小酒暖暖身子。他老婆和氏正在厨房忙活，锅里炖着肉，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赵普一愣：这大晚上的，下这么大的雪，谁来串门？

他披上衣服，打开门，当场就愣住了。

门外站着两个人，浑身是雪，脸都冻红了——一个是他的老板赵匡胤，另一个是老板的弟弟赵光义。

赵普差点没跪下：“陛下！您怎么来了？！”

赵匡胤抖了抖身上的雪，嘿嘿一笑：“怎么？不欢迎？”

赵普赶紧把两位请进屋，手忙脚乱地收拾地方。地上铺上厚厚的褥子，点上炭火，把炖好的肉端上来，老婆和氏负责倒酒。

赵匡胤一屁股坐下，闻了闻肉香，眼睛一亮：“哟，炖肉！闻着就香！”

赵普赶紧给老板夹菜。赵匡胤也不客气，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喝到兴头上，还冲赵普老婆喊：“嫂子，再来一杯！”

赵普心里直打鼓：老板大半夜跑来，肯定不是为蹭顿饭这么简单。

酒过三巡，赵普终于憋不住了，小心翼翼地问：“夜久寒甚，陛下何以出？”

——这么晚了，天这么冷，您老人家怎么跑出来了？

赵匡胤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吾睡不能着。”

赵普一愣：“为啥睡不着？”

赵匡胤看着窗外飘飞的大雪，幽幽地说：“一榻之外，皆他人家也。”

赵普瞬间明白了。

老板这是为统一天下的事发愁呢。

赵普给赵匡胤倒上酒，问了一句关键的话：“陛下小天下耶？南征北伐，今其时矣。愿闻成算所向。”

——陛下您是想一统天下吧？现在正是时候。您打算先打谁？

赵匡胤眼珠子转了转，说：“吾欲取太原。”

太原，就是北汉的都城。北汉那地方，紧挨着契丹，是个硬骨头。

赵普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赵匡胤问：“怎么？你觉得不妥？”

赵普这才开口：“太原当西北二边，使一举而下，则二边之患，我独当之。何不姑留以俟削平诸国，则太原弹丸黑志之地，将无所逃矣。”

翻译成现代话：太原这地方，正卡在西北两个方向的关键位置。您要是现在把它打下来，那契丹的边患就得咱们自己扛。不如先留着它，等把南方那些小国都收拾了，回头再收拾它。到时候它就是碗里的肉，跑都跑不掉。

赵匡胤听完，哈哈大笑，指着赵普说：“吾意正如此，特以试卿尔！”

——朕本来就是这么想的，刚才就是试试你！

赵普心里翻了个白眼：老板您这戏也太多了。

但他面上还得配合：“陛下圣明！”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雪夜定策”。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要先打南方？

赵匡胤后来跟弟弟赵光义解释过这个道理，说得特别明白：

“中国自五代以来，兵连祸结，帑廪虚竭，必先取西川，次及荆、广、江南，则国用富饶矣。今之勍敌，正在契丹……河东正扼两蕃，若遽取河东，便与两蕃接境，莫若且存继元，为我屏翰，俟我完实，取之未晩。”

翻译一下：

第一，南方有钱。五代打了这么多年，国库都空了，得先抢几个有钱的充充国库。后蜀、南唐这些地方，富得流油。

第二，北方有狼。契丹才是真正的硬茬子。北汉那地方，正好挡在契丹和中原之间，留着它当个缓冲垫，挺好。

第三，先易后难。南方那些小国，一个比一个菜，捏柿子当然要捡软的捏。

这套战略，史称“先南后北、先易后难”。

说白了，就是：先打有钱的软柿子，攒够家底，再去跟北方的硬骨头死磕。

其实，这个战略不是赵匡胤原创的。

当年后周世宗柴荣在位时，有个叫王朴的大臣就提过类似的建议：先取南唐的淮南，再取江南，然后传檄定岭南、巴蜀，最后北伐契丹、收拾北汉。

柴荣照着做了，打下了淮南十四州，正准备北伐幽云，结果病死了。

赵匡胤接过接力棒，继续跑。

但他比柴荣更稳。他知道，自己刚篡位没几年，内部还不稳定，贸然北伐，万一输了，刚坐上的龙椅可能就被人掀了。

所以他决定：先稳住北方，收拾南方。

等南方全搞定了，国库满了，兵练精了，再回头收拾北汉、对付契丹。

这算盘，打得噼啪响。

战略定好了，接下来就是选第一个目标。

赵匡胤把地图摊开，手指在南方划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地方——荆南。

荆南，又叫南平，是十国里最小的一个。地盘就巴掌大，夹在宋朝、后蜀、南唐、湖南之间。国君高保勖，是个没啥大志向的主儿。

但荆南有个特点：地理位置特别好。

从襄阳南下，要经过荆南；从四川东出，要经过荆南；从湖南北上，也要经过荆南。谁控制了荆南，就等于掐住了南方的咽喉。

更要命的是，荆南的邻居湖南，这会儿正乱着呢。

湖南的头儿叫周行逢，刚死。他儿子周保权接班，才十一岁。手下有个叫张文表的，不服气，起义。

周保权一边派兵镇压，一边派人向宋朝求救。

赵匡胤接到求救信，乐了。

他叫来赵普，指着地图说：“你看，这机会是不是来了？”

赵普心领神会：“陛下是想……假途灭虢？”

赵匡胤嘿嘿一笑：“知我者，赵普也。”

乾德元年（963年）正月，赵匡胤下令：出兵湖南，救援周保权。

大军由慕容延钊率领，李处耘做监军，浩浩荡荡向南开进。

大军走到荆南地界，停了下来。

慕容延钊派人给荆南的新国君高继冲——高保勖刚死，儿子继位——送了封信：

“我们要去湖南平乱，路过贵地，借个道，歇歇脚，补充点粮草。麻烦行个方便。”

高继冲接到信，傻眼了。

他召集大臣们开会，问：“怎么办？”

大臣们七嘴八舌，有人说不能借，有人说不能不借。

这时候，一个叫孙光宪的大臣站了出来，说了一番话：

“中国自周世宗时，已有混一天下之志。圣宋受命，凡所措置，规模益宏远。不若早以疆土归朝廷，去斥堠，封府库以待，则荆楚可免祸，而公亦不失富贵。”

翻译成现代话：老大，别挣扎了。宋朝迟早要统一天下。咱们这点地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主动投降吧，还能保住富贵。

高继琛听完，沉默了。

他能说什么呢？打又打不过，跑又没处跑。

没过几天，宋军到了江陵。高继冲出城迎接，然后就被“请”到了开封。

荆南，就这么没了。

从出兵到平定，前后不到两个月。

荆南之战，是宋朝统一战争的第一仗。

这一仗，打得漂亮——没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一个国家。

更重要的是，宋朝拿到了一个关键的战略支点。从此，后蜀、南汉、南唐，都暴露在宋军的兵锋之下。

赵匡胤的地图上，又少了一个小红点。

接下来，该轮到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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