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服的老兄弟：李筠和李重进的抉择

陈桥兵变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全国各地。

地方节度使们的反应各不相同。

有些人很识时务，比如荆南节度使高继冲、湖南节度使周行逢，第一时间上表称臣。反正对他们来说，开封城头换什么旗子都一样，按时交税就行。

有些人持观望态度，比如吴越钱俶、南唐李煜。他们一边派人去开封祝贺新朝，一边加强边境戒备——谁知道这位赵皇帝会不会来打我们？

但有两个人，反应截然不同。

一个是昭义军节度使李筠，驻守潞州（今山西长治）。

一个是淮南节度使李重进，驻守扬州。

这两个人，都是后周开国元老，论资历比赵匡胤还老。

更重要的是，他们手里有兵，有地盘，而且...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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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先说李筠。

此人生于太原，早年是后唐的将领，后来跟着郭威打天下。高平之战时，他是昭义节度使，顶住了北汉的第一波进攻。

柴荣很器重他，加封他为检校太尉、同平章事，相当于副宰相级别。

赵匡胤即位后，照例给他加官：中书令，还派人送去丹书铁券——免死金牌。

使者到潞州那天，李筠正在宴请宾客。

“李将军，新皇登基，特加封您为中书令，赐丹书铁券。”使者捧着诏书和铁券。

李筠接过诏书，看了一眼，突然“啪”地摔在地上！

满座皆惊。

幕僚们赶紧打圆场：“将军醉了，醉了...”

李筠冷笑：“醉？我清醒得很！世宗皇帝待我恩重如山，如今他尸骨未寒，就有人篡了他的江山！我李筠岂能做贰臣？！”

说着，他取出郭威的画像，挂在堂上，跪地痛哭。

使者吓得脸色发白。

幕僚阎丘仲卿赶紧把使者拉到一边，塞了金子：“将军思念世宗，一时失态，还请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

使者走后，李筠的儿子李守节劝道：“爹，赵匡胤已经得了天下，咱们打不过啊。”

“放屁！”李筠一拍桌子，“我占据潞州，北连北汉，南接河洛，甲兵十万，粮草充足，怎么打不过？！”

阎丘仲卿也劝：“将军，就算要起兵，也该先养精蓄锐，联络四方。现在时机不成熟...”

李筠不听。

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扣留赵匡胤派来的监军；

第二，联络北汉刘钧，请求援兵；

第三，出兵攻占泽州，卡住太行山的要道。

消息传到开封，赵匡胤正在和赵普下棋。

“陛下，李筠反了。”楚昭辅来报。

赵匡胤落下一子：“意料之中。李筠性情刚烈，必然不服。”

“他还派人去联络北汉。”

“北汉会帮他吗？”

“刘钧答应了，但只派了三千老弱，意思一下。”

赵普笑了：“北汉也怕引火烧身。他们想看看李筠能不能成事。”

赵匡胤站起身：“那就打吧。石守信、高怀德听令！”

“臣在！”

“命你二人为前军，立即北上，务必把李筠堵在太行山以东！”

“遵旨！”

“慕容延钊、王全斌听令！”

“臣在！”

“你们率军从西路包抄，切断潞州与北汉的联系。”

“遵旨！”

赵匡胤想了想：“朕要亲征。”

赵普皱眉：“陛下刚登基，不宜轻动。”

“不，”赵匡胤摇头，“李筠是宿将，一般将领压不住。朕必须去。”

四月，大军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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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李重进。

这位更是重量级。

他是郭威的外甥，柴荣的表兄。历任后汉、后周，战功赫赫。柴荣北伐时，他是先锋大将。

赵匡胤即位后，也给他加官：中书令。但多了一个动作——把他从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禁军总司令）的位置上调离，改任淮南节度使，驻守扬州。

明升暗降，夺了兵权。

李重进心里窝火，但没发作。他在观察。

使者翟守珣来扬州传旨，李重进热情接待。

酒过三巡，李重进屏退左右，突然问：“翟大人，你觉得赵匡胤这人如何？”

翟守珣心里一紧：“陛下英明神武，是天命所归。”

“天命？”李重进冷笑，“郭家的天命，怎么变成赵家的了？”

翟守珣不敢接话。

李重进压低声音：“翟大人，实不相瞒，我想起兵。你能帮我联络李筠吗？南北夹击，大事可成。”

翟守珣心跳加速，但面不改色：“下官愿为将军效力。”

离开扬州，翟守珣没去找李筠，而是直奔开封。

他是赵匡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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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里，赵匡胤听完翟守珣的汇报，笑了。

“李重进果然有反心。但他比李筠聪明，知道等时机。”

赵普问：“陛下，怎么处置？”

“先稳住他。”赵匡胤说，“赐他丹书铁券，再派个使者去安抚。”

“万一他真反了呢？”

“那就等李筠先反。”赵匡胤很清醒，“李筠急躁，李重进谨慎。让李筠先去碰钉子，李重进看到结果，就不敢动了。”

果然，李重进收到丹书铁券后，犹豫了。

幕僚们分成两派。

一派说：“将军，赵匡胤既然赐铁券，就是不想打。咱们何必冒险？”

另一派说：“这是缓兵之计！等李筠败了，下一个就是咱们！”

李重进拿不定主意。

这时，李筠起兵的消息传来。李重进一拍大腿：“好！李筠在北方动手，我在南方响应，赵匡胤首尾难顾！”

他派人去联络李筠。

但使者走到半路，被宋军截住了。李重进和李筠，始终没联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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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把镜头转回北方战场。

石守信、高怀德的先锋部队，在长平（今山西高平）遇到李筠军。

李筠亲自上阵，他年近六十，须发皆白，但勇猛不减当年。

“赵匡胤的走狗们！”他大喊，“今日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将军！”

双方激战。李筠军是边军，常年和北汉、契丹作战，战斗力很强。宋军一时占不到便宜。

关键时刻，慕容延钊的西路包抄部队到了。

李筠军腹背受敌，开始溃退。

李筠退守泽州。

五月底，赵匡胤亲率大军赶到。

他在城外扎营，没有立即攻城，而是派使者进城劝降。

“李将军，念你曾为国立功，只要投降，朕保证不杀你，还让你享尽荣华富贵。”

李筠站在城头，破口大骂：“赵匡胤！你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世宗皇帝待你如兄弟，你却篡他的江山！我李筠宁死不降！”

骂完，一箭射下，差点射中使者。

赵匡胤叹息：“那就打吧。”

宋军开始攻城。泽州城防坚固，打了十几天没打下来。

李筠的儿子李守节守潞州，听说父亲被围，带兵来救。

半路遇到王全斌的伏兵，全军覆没。李守节被俘。

赵匡胤见了李守节，没有杀他，反而好言安抚：“你父亲是忠臣，只是走错了路。你去劝劝他，现在投降，还来得及。”

李守节哭着来到泽州城下：“爹！投降吧！赵皇帝说了，不杀咱们！”

李筠站在城头，看着儿子，老泪纵横。

但他还是摇头：“儿啊，忠臣不事二主。你回去告诉赵匡胤，我李筠对不起他，但更对不起世宗皇帝。”

当天夜里，李筠召集部下。

“我意已决，明日出城决战。有愿意跟我死的，留下。不愿意的，现在可以走。”

没有人走。

六月初一，泽州城门打开。

李筠率最后的三千兵马，出城列阵。他穿上了郭威赐给他的铠甲，那是后周开国时的战甲。

赵匡胤亲自出阵。

两军对峙。

李筠拍马向前，声音沙哑：“赵匡胤！敢与我单挑吗？！”

宋军将领纷纷请战。赵匡胤摆摆手，亲自上前。

“李将军，何必如此？”

“少废话！看枪！”

李筠挺枪刺来。赵匡胤举刀格挡。

两人战了十几个回合。李筠毕竟老了，气力不济。

赵匡胤没有下杀手，只是防守。

突然，李筠勒马后退，仰天长啸：“世宗皇帝！臣来见你了！”

说完，调转枪头，刺向自己咽喉。

“将军！”部下们惊呼。

但已经晚了。李筠落马，气绝身亡。

主帅战死，泽州守军投降。

潞州的李守节也开城投降。

赵匡胤进城，第一件事是找到李筠的遗体。

他亲自给李筠整理遗容，叹道：“真是忠臣啊。”

然后下令：厚葬李筠，赦免其子李守节及所有部将。

有人不解：“陛下，反贼为何厚葬？”

赵匡胤说：“他反的是我，忠的是周。各为其主，无可厚非。”

这话传出去，后周旧臣们心里好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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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筠败亡的消息传到扬州，李重进坐不住了。

幕僚们又分成两派。

一派说：“将军，李筠那么能打都败了，咱们还是别反了。”

另一派说：“现在不反，等赵匡胤收拾完北方，下一个就是咱们！”

李重进纠结了半个月。

这期间，赵匡胤的使者又来了一趟，再次赐下金银财宝，言辞恳切：“李将军是国舅，朕的至亲，绝无相害之意。”

李重进动摇了。

但他的弟弟李重兴、儿子李延福坚决主战：“爹，咱们手握重兵，占据淮南，怕什么？！大不了学吴越，割据一方！”

九月初，李重进终于下定决心：反！

他做了几件事：

第一，杀掉赵匡胤派来的监军；

第二，加固扬州城防；

第三，联络南唐，请求援兵。

但南唐李煜不傻。

他回复：“我国与宋已结盟好，不敢背约。”不但不帮忙，还把李重进的使者绑了，送到开封。

李重进成了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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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赵匡胤接到李重进反叛的消息，反而松了口气。

“终于反了。”他对赵普说，“等他反等得好辛苦。”

“陛下早料到他会反？”

“当然。”赵匡胤分析，“李重进是郭威外甥，身份特殊。他若不反，朕还得防着他。现在他反了，正好一劳永逸。”

十月，赵匡胤再次亲征。

这次他带上了石守信、王审琦、李处耘等将领。

大军到达扬州外围，赵匡胤没急着攻城，而是先派人去劝降。

“李将军，现在投降，朕保证你全家性命。”

“做梦！”李重进在城头大喊，“我宁可战死，也不向逆贼投降！”

劝降失败，只能强攻。

但扬州城防坚固，守军又是李重进的嫡系，战斗力很强。攻了十几天，伤亡不小。

赵匡胤有点急了。

这时，李处耘献计：“陛下，扬州城虽坚，但守军粮草不足。咱们围而不攻，断其粮道，不出一个月，城内必乱。”

“好主意。”赵匡胤采纳。

宋军把扬州围得水泄不通。

城内的粮食一天天减少。开始还能吃干饭，后来只能喝粥，最后连粥都没了。

士兵开始偷百姓的粮食，百姓饿得吃树皮、观音土。

李重进每天巡视城墙，看着城外黑压压的宋军，看着城内面黄肌瘦的军民，心里越来越凉。

十一月底，扬州城到了极限。

李重进召集全家。

“我李重进对不起你们。”他老泪纵横，“当初若听你们的，投降赵匡胤，也不至于此...”

妻子、儿子、女儿都哭了。

“老爷，咱们一起死。”

“对，一家人死在一起！”

李重进擦干眼泪：“好！我李家人，绝不受辱！”

他命人在府中堆满柴草，浇上油。

全家人穿戴整齐，端坐堂上。

李重进举起火把：“世宗皇帝，表哥，我来陪你了！”

火把落下，烈焰腾起。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等宋军冲进府中，只找到一堆焦骨，分不清谁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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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匡胤进城，看到废墟，沉默良久。

“厚葬吧。”他说，“按国公之礼。”

然后下令：赦免李重进所有部将，不追究从逆之罪；开仓放粮，赈济扬州百姓。

有人提议：“陛下，扬州城抵抗这么久，应该屠城立威。”

赵匡胤大怒：“胡说！百姓何罪？再有此议者，斩！”

扬州百姓感激涕零。

回开封的路上，赵匡胤对赵普说：“李筠、李重进，都是忠臣。可惜，忠错了时候。”

赵普点头：“乱世之中，忠诚有时是种负担。”

“是啊。”赵匡胤望着远方，“如果世宗皇帝还活着，他们会是名垂青史的功臣。但现在...”

现在，他们成了逆臣。

历史就是这么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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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开封，已是年底。

赵匡胤总结这一年：登基，平二李，基本站稳了脚跟。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北有北汉、契丹，南有一堆割据政权。

不过眼前最急的，是另一件事：怎么处理那些手握兵权的老兄弟？

石守信、高怀德、王审琦、张令铎...这些帮他登基的人，现在都成了节度使，手握重兵。

今天他们能拥立你，明天就能拥立别人。

赵匡胤睡不着了。

某天夜里，他又去找赵普。

赵普正在烤火，一看皇帝来了，赶紧起身。

“不必多礼。”赵匡胤坐下，“朕问你个问题：自唐末以来，皇帝换了八姓，打仗打个没完，这是为什么？”

赵普想都没想：“很简单，藩镇太重，君弱臣强。要想解决，就得削其权，制其钱谷，收其精兵...”

赵匡胤摆摆手：“懂了。”

几天后，皇宫设宴。

这就是著名的“杯酒释兵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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