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期待

车子驶入一个安保森严的高档小区，门口穿着制服的保安立正敬礼。林辰看着窗外修剪整齐的草坪、造型别致的景观灯，还有那些在夜色中依旧气派独立的独栋别墅，心里那点荒谬感越来越强烈。

车子在其中一栋别墅前停下。别墅是三层的欧式建筑，门口有喷泉，灯光从落地窗透出来，把整栋房子照得通明。

“林先生，请。”男人下车为他拉开车门。

林辰走下车，夜风吹来，带着花园里植物和泥土的气息。他跟着男人走进别墅，玄关的地面是大理石的，光可鉴人，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看不懂，但能感觉到贵。

客厅里，苏晚晴坐在沙发上。

她换了一身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散地挽在脑后，比傍晚时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疲惫。但她的眼睛依旧很亮，紧紧盯着走进来的林辰，像是要把他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声音有些沙哑。

林辰坐下。沙发很软，几乎要陷进去，他不适应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喝点什么？”苏晚晴问。

“不用。”林辰说，“直接说吧，什么事。”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被她用力按住了。

“傍晚……在巷口，我看见你脖子上的胎记。”她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枫叶形，在右侧颈动脉旁两厘米的位置。”

林辰没动。

“二十二年前，我生过一个孩子。”苏晚晴继续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男孩。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我把他送走了。送走之前，我给他换衣服，看见他脖子上有这个胎记。我记得很清楚，枫叶形，大小，位置，都和你的一模一样。”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古董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林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很沉。

“所以呢？”他问，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世界上有胎记的人很多，巧合而已。”

“不是巧合。”苏晚晴摇头，她从茶几下面拿出一本相册，翻开其中一页，推到林辰面前，“这是孩子三个月大时的照片，你看。”

照片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卷曲。上面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闭着眼睛，睡得很香。婴儿的脖颈处，露出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枫叶的形状，连边缘的锯齿都清晰可见。

林辰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我找了你二十二年。”苏晚晴的声音开始哽咽，“报警，登报，找私家侦探，所有能用的方法都用了。直到上个月，侦探在城中村附近排查时，听一个老人说，二十二年前有个清洁工在垃圾桶旁捡到一个男婴，脖子上有红色胎记。我才把范围缩小到那片区域……”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今天傍晚，是我自己开车去的。我想亲眼看看，那片地方，那些巷子……然后我就看见了你。”

林辰依旧沉默。他看着那张照片，又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自称是他母亲的女人。

她的眼眶又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但强忍着没掉下来。她的表情里有愧疚，有期待，有害怕，混杂成一种近乎脆弱的复杂。

“我需要确认。”林辰说。

苏晚晴愣了一下：“确认？”

“亲子鉴定。”林辰看着她，眼神很直，“胎记可以相似，照片也可以伪造。我要科学的证据。”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是谈论自己的身世。

苏晚晴怔怔地看着他，几秒钟后，她点了点头：“好。明天就去。我联系最好的机构，加急，当天出结果。”

“费用我——”

“我出。”苏晚晴打断他，“这是我该做的。”

林辰没再坚持。他站起来：“那明天联系。地址发我手机，我自己过去。”

“我让人接你——”

“不用。”林辰转身往外走，“我自己去。”

他的脚步很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这栋别墅。走出大门时，夜风吹在脸上，他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来接他的车还等在门口，司机拉开车门。林辰坐进去，报出城中村的地址。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后视镜里，别墅的灯光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

林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胎记，照片，二十二年前，垃圾桶旁……这些碎片像失控的拼图，在他眼前旋转、碰撞，却怎么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车子停在出租屋楼下时，已经快十一点了。楼道里依旧黑漆漆的，感应灯还是坏的。林辰摸黑上了楼，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门从里面打开了。

养母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擀面杖。

“怎么才回来？”她问，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担忧。

“有点事耽搁了。”林辰走进屋，反手关上门，“饺子呢？”

“在锅里温着。”养母去厨房端饺子，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些人……没为难你吧？”

“没有。”林辰在桌边坐下，接过碗。饺子还热着，咬一口，韭菜猪肉的香味在嘴里漫开。

养母在他对面坐下，安静地看着他吃。看了很久，她才轻声问：“小辰，是不是……你亲妈找来了？”

林辰夹饺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只是点了点头。

屋子里陷入沉默。只有风扇吱呀呀转动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视声。

“好事。”养母忽然说，声音有些发颤，“是好事……你亲妈条件好，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妈。”林辰放下筷子，抬头看她，“我不会走的。”

养母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别过脸，抬手擦了擦眼角：“傻孩子……妈老了，没本事，给不了你什么。你要是能过上好日子，妈高兴还来不及……”

“我说了，我不会走。”林辰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坚定，“就算她真是我妈，我也不会走。”

养母没再说话，只是肩膀微微颤抖。

林辰吃完饺子，把碗筷收拾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他看着窗外城中村密密麻麻的灯火，心里那点乱渐渐沉淀下来。

不管明天鉴定结果是什么，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

比如这间出租屋，比如锅里温着的饺子，比如养母在黑暗楼道里等他回家时，手里紧握的那根擀面杖。

洗完碗出来，养母已经回了自己房间。林辰也回到他那个只有六平米的小隔间，躺在床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明天上午九点，华安医学鉴定中心，地址：淮海路188号。我等你。——苏晚晴”

林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灭了屏幕。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因为潮湿而裂开的细纹。

明天。

明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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