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城中村的外卖

七月的魔都，热浪像一层黏腻的罩子，死死扣在城市上空。

城中村的巷道窄得只容一辆电动车通过，两侧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楼，墙壁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办证”“日租”的小广告。林辰拧着电动车把手，汗珠顺着额角滑进眼睛，刺得生疼。

“让让！让让！”

他按了两下喇叭，前面几个光着膀子打牌的大爷慢悠悠挪开半个身位，眼神都没往他身上瞟。林辰啧了一声，从缝隙里钻过去，车后座的外卖箱晃了晃，里面还剩三份餐。

这是今天的第三十二单。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距离送达还剩四分钟。林辰扫了眼地址——“兴隆超市对面三楼305”，就在前面拐角。他加速冲过去，轮胎碾过坑洼的水泥地，溅起一滩浑浊的积水。

“操！”

旁边蹲着洗菜的大妈骂了一声，林辰头都没回，只抬手摆了摆表示歉意。电动车吱呀一声停在了一栋外墙漆皮剥落的老楼下，他拎起外卖箱就往上冲。

三楼，没有电梯。

楼梯间堆满了纸箱和废弃家具，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廉价香水混杂的气息。林辰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去，敲响305的铁门。

“外卖！”

门里传来拖鞋踢踏的声音，一个穿着背心短裤的中年男人拉开门，满脸不耐烦：“怎么这么慢？都快饿死了！”

林辰看了眼手机：“超时两分钟，路上有点堵。”

“两分钟不是时间？”男人接过袋子，扒开看了看，“汤都洒了！我要投诉你！”

“包装是密封的，您打开之前洒不了。”林辰语气平静，这种戏码他一天能遇上好几回。他指了指袋子，“您可以检查封口。”

男人瞪了他一眼，大概也觉得理亏，骂骂咧咧地关上了门。

下楼的时候，林辰看了眼手机账户：这一单配送费五块八，超时扣两块，实际到手三块八。他扯了扯嘴角，把手机塞回兜里。

回到电动车旁，他从箱子里拿出还剩的两份餐，核对地址。一份是隔壁巷子的，另一份要送到两公里外的一个新小区。林辰决定先送近的。

刚骑上车，手机响了。

“辰子，晚上来不来？老地方，三缺一。”发小阿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嘈杂，估计又在哪个棋牌室。

“不去，晚上还有晚高峰的单。”林辰用肩膀夹着手机，重新戴好头盔，“再说了，你那牌局，十打九输。”

“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阿强笑骂，“行吧，那改天。对了，你妈那边……”

“别提这个。”林辰打断他，“先挂了，送餐。”

挂了电话，他深吸一口气，发动了电动车。

林辰说的“妈”，是养母。

二十二年前，养母在城中村街口的垃圾桶旁捡到了他。那时他还是个婴儿，裹在一条旧毯子里，脖子上有个指甲盖大小的红色胎记，像片枫叶。养母是个清洁工，丈夫早逝，自己还有个女儿，日子本就紧巴巴的，但还是把他抱回了家。

这一养，就是二十二年。

亲生父母？林辰从来没想过。小时候被同学骂“野种”的时候想过，后来也就麻木了。想有什么用？养母供他吃穿，送他读完高中，已经尽了全力。大学没考上，他就开始打工，送外卖、搬砖、服务员，什么都干过。日子像城中村永远扫不干净的街道，灰扑扑的，但踏实。

送完第二单，已经是下午三点。林辰把车停在常去的路边摊，要了份八块钱的炒粉，多辣，加个蛋。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手脚麻利，一边颠勺一边跟他搭话：“小辰，今天跑多少单了？”

“三十多了。”林辰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一口，“晚上再跑会儿，凑个五十。”

“年轻就是好啊。”老板娘把炒粉装进一次性饭盒递给他，“不过也得注意身体，我看你最近又瘦了。”

林辰笑了笑，没接话。他端着炒粉坐到旁边的小凳子上，刚扒拉两口，手机又响了——新的派单，去市中心一家高档写字楼。

他三口两口把炒粉塞进嘴里，扫码付钱，骑上车就往市区赶。

晚高峰的魔都，车流像黏稠的河。林辰在机动车和非机动车的缝隙里穿梭，红灯时停下，看着旁边公交站台的广告屏。屏幕上正在播放一个财经访谈，嘉宾是个女人，五十岁上下，穿着剪裁得体的套装，妆容精致，眼神锐利。

字幕显示：苏晚晴，云顶集团创始人，中国女首富。

林辰眯了眯眼。这女人他见过几次，电视上，报纸上，总是这副样子——优雅，强大，遥不可及。他移开视线，绿灯亮了，拧着把手冲了出去。

写字楼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金光，晃得人眼花。林辰把车停在地下一层的配送点，拎着外卖箱走进电梯。

电梯里挤满了西装革履的白领，空气中飘着香水味和咖啡味。林辰站在角落，外卖箱蹭到了一个女人的裙摆。

“哎，看着点！”女人皱眉，往旁边挪了挪。

“抱歉。”林辰低声说。

电梯在二十八层停下，他走出去，按照地址找到一家律师事务所。前台小姐接过外卖，核对了订单，签字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下意识的打量——从他的旧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到沾了灰尘的运动鞋。

林辰面不改色，接过签收单，转身离开。

回城中村的路上，天已经擦黑。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街道切成明暗交织的片段。林辰拐进熟悉的小巷，在常去的便利店门口停下，买了瓶冰可乐。

拧开瓶盖的瞬间，他余光瞥见巷口停着一辆车。

黑色的轿车，车型流畅，车漆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一种沉静的哑光。不是城中村该出现的车。林辰多看了两眼，发现车旁站着个人。

是个女人。

距离有点远，看不清脸，但能看出身材高挑，穿着浅色的长裙，外面罩了件薄外套。她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巷子深处，姿态里有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端正”。

林辰收回视线，仰头灌了口可乐。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一些暑气。他重新骑上车，准备回家——养母今天休息，说好了晚上包饺子。

就在他经过那辆黑色轿车时，车旁的女人突然转过身。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上。

女人大概五十岁左右，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五官有一种历经岁月打磨后的精致。但让林辰顿住脚步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的脸，更准确地说，是盯着他的脖颈。

林辰下意识摸了摸脖子——那里什么也没有，除了那个胎记，常年被衣领遮着，现在因为骑车出汗，他扯了扯领口，胎记可能露出来了一点。

女人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她往前走了两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她的目光从林辰的脸上移到脖颈，再移回脸上，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又发不出声音。

林辰皱起眉，警惕地后退半步：“有事？”

女人没回答，又往前一步，几乎要碰到他。林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一种很清冷的木质香，和他刚才在电梯里闻到的那些甜腻香味完全不同。

“你……”女人终于开口，声音是哑的，“你脖子上的……”

话没说完，她突然伸手，指尖快要触到林辰的衣领。

林辰猛地侧身避开，眼神冷了下来：“阿姨，认错人了吧？”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