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环弈
庆历四年11月28日,万军得胜归朝。
我驾一匹白马,神骏如霜,日光洒下,毛发光泽如流缎,熠熠生辉。我立于队伍最前,主将身侧,一手轻执缰绳,一手按在佩剑之上,身姿微仰,泰然自若。玄色战袍随风轻扬,肆意铺洒在白马背脊,衬得人愈发清雅孤峭,如寒松立雪。
身旁主将一身铠甲,骑一匹棕马,亦是英武凛然,气势沉稳。
行至半途,道旁林间忽然风声一掠,一道身影如惊雀般飞身而下,稳稳拦在队伍之前。三军将士瞬时警觉,兵刃微响,气氛一紧。
我抬手示意众人稍安,抬眼望去——
来人一身轻便短打,步履轻捷如燕,眉眼间带着几分惯有的和善与赔笑。
不是旁人,正是王启年。
他上前一步,声音清朗,足以让周遭将士听得真切:
“墨姑娘,院长有令。”
话音落,他双手奉上鉴查院手令。
我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玄衣随动作翻扬,飒然有声。
“自庆历四年11月28日起,将墨家养女墨竹,正式录入鉴查院。”
上前一步,稳稳接过手令,指尖微顿,随即躬身行礼,声线沉稳有度:
“墨竹,领命。”
心底暗暗感激。
此时下令,算当众坐实我墨家养女的身份。无论有心无心,以鉴查院之名公开收录,已是替我正名,也替我立威——女子亦可谋兵、女子亦可立战功,堵住质疑的声音。再者我本有心接近皇室,探求真相,他这般快、这般张扬地将我纳入麾下,便可引庆帝注目,引朝野窥探,让我顺理成章地站进帝王的视线之中。
黄沙漫卷,铁骑奔腾,转视皇宫深处,庆帝御书房。。庆帝居于正中,俯于案前随意翻看着战事卷宗,翻阅间,指尖骤然一顿。
“濮陵一战全胜。”“短短数日,全胜?!”“参谋,墨竹?有趣。”
不久,濮陵之战详尽过程与墨竹个人资料尽数呈上。庆帝一目扫过,淡淡开口“个人信息看似完备实则模糊。”
心中暗流已生。
恰在此时,贴身内侍近前,将鉴查院录取墨竹的手令呈递御前。
“墨家养女……原来如此。”
假做身份,反倒替那些信息疏漏做了合理解释。庆帝眸中疑云稍减,却未曾散尽,反而更添几分玩味。如此及时的录取令更使他心生兴趣。
“不等她回院,召进宫来。”
天光渐淡,一场无声较量,悄然升起。
城外官道渐渐开阔,大军行至近城处,忽然驻足。
前方早立着一名内侍,青衣玉带,显然等候已久。
“墨参谋,陛下口谕。”
那太监上前一步,斜斜瞥了我一眼,状似客气,嘴角那抹笑却叫人微微发麻。
我心神一稳,旋即翻身下马,身姿愈发从容,端端正正行了一记军礼——不失礼数,亦不卑不亢,更无半分攀附之态。
“陛下传您,进城之后,立即入宫。”
“臣,接旨。有劳公公。”
“您客气,那咱家便先行一步,您可得加紧些。”
我翻身上马,一声轻喝“驾”,勒紧缰绳,双脚轻蹬马腹。骏马长嘶,玄色衣襟迎风飘扬,身后万军稳步,齐齐向京都而行。
庆帝……
早在消息铺子时,我便对他多有留意。
他本是诚王世子,少年时与陈萍萍、范建相交甚笃;后得叶轻眉相助,借内库、鉴查院之力,夺嫡登基。
他与叶轻眉关系模糊,我亦有猜测二人绝非寻常君臣,只是苦无实据。
当年太平别院血案,叶轻眉身死,庆帝悲痛欲绝,血洗皇后一党,可转头一看,皇权尽收、势力尽握,最大的获益者,分明是他。
一桩一桩,一件一件,叫我不得不戒备。
这位帝王,表面慵懒随性,看似疏于朝政,实则天下诸事,尽在掌中。
帝王心术登峰造极,深藏不露,内功深不可测,便是消息铺子,也探不出几分底细。
既已决意入局,便无退路,更不可怯懦。说不定,他还会亲手,为我铺一段路。
入得宫城,便有内侍引路。
皇宫之内,青砖黄瓦,金碧辉煌,阳光洒下,琉璃瓦亮得刺眼,却衬得那檐下阴影沉得抓人。四面色彩鲜艳,却透着深不可测的孤寂,就像那以宫墙相连却又彼此独立的宫殿,孤立无援。
一路走来,连一片枯叶都不曾存在,美好得失了真实,连花瓣也不肯掉落为伴,孤独得太过真实。
不知是无聊,还是太过谨慎,我一路细细记下皇宫格局与路线。
许久,终于抵达庆帝寝宫门外。
“就是这了,您请吧。”
“有劳了。”
带路的公公躬身退出,只留我只身一人入内。
我抬眼望去,殿内红金配色,无过多繁复装潢,却自显奢华;白纱罗锦穿插其间,徒添几分随性与神秘。一缕香烟袅袅升腾,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沉厚气息,光线有些昏暗,叫人无端压抑。
我目光扫过四周,不见庆帝身影。
“不见我?呵。”
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我早已判断出他的位置——正于身侧屏风之后,暗暗观察。
“陛下?陛下,您在吗?”
我佯装不知,轻声询问两句,随即不偏不倚,正对屏风方向,微微躬身施礼:
“臣墨竹,参见陛下。”
闻声,庆帝神色微动,自屏风后缓步走出。
一身素色常服,衣摆拖地,发髻随意束起,带着几分刻意的慵懒凌乱,可不怒自威的气场扑面而来,令我心头愈发谨慎。
“见朕,为何不跪?”
淡却浑厚有力的声音,沉沉入耳。
“回陛下,未确定陛下所在,不敢妄自施礼。”
“现在呢?”语气微微加重,带着不容反抗的威严。
我垂眸,声线清浅却坚定:
“陛下,臣足危,恐跪拜失仪,不敢妄动,请陛下恩准,以简礼相见。”
这一句,看似搪塞,实则以命相赌。
责罚在所难免,可想要我墨竹真心屈膝,也没那么容易。
庆帝心中瞬间了然。
足危,拆字搪塞,哪里是腿脚不好那么简单,“臣跪(臣足危)”,如此回答暗含心中想跪,并非无视皇权之意,但又不付出行动。以此搪塞,不仅仅是风骨还有一层原因,“足危”暗示我现在便如崖前奔马,脚下有危险,是对其直接的质疑与不信任,逼他亮牌,任如何我也不会畏惧。
“有趣。”庆帝心中暗自发笑,眼底玩味更重不置可否。这反应反倒叫我摸不着底,只能凝神静气,见招拆招。
“战前你那番话,说得倒是感人。”他忽然转了话风。
“多谢陛下。”
“为什么?”
空空一句提问,前言不搭后语,分明是在试探我本心。
我索性装傻充愣,坦然应对:
“打仗重在士气,战前鼓舞军心,理所应当。”
“你倒是直率。”
语气里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讽刺。
见问不出什么,他换了方式,开门见山:
“你觉得,打仗是为了什么?”
“回陛下,于墨竹而言,打仗是为了天下子民。国家强盛,人民才能不受欺辱;不落后,才能不挨打,才能掌握自身命运。子民生活安定,有底气,社会才能发展,国家方能真正繁荣。”
我顿了顿,抬眸直视他,“那于陛下而言呢?”
庆帝神色微动容,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其中又夹杂着几不可察的轻蔑。
“你觉得呢?”
“墨竹不敢妄揣圣心,只是臣所想,或许亦是陛下所想。”
我语气平静,字字清晰,“不过臣斗胆——疆域与权力,陛下或许也要。毕竟陛下不止要‘守’,还想要‘夺’,不是吗?”
我飞快敛眸,眼中嘲讽之意险些便杀入庆帝眼底。
庆帝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暗许。
我懂他的野心,识他的欲望,那份孤高坦荡,反倒让他更感兴趣,更想掌控,更想利用。
“胆大包天。”
他轻斥一声,怒气却转瞬散尽,侧过脸随意发问:
“那些士兵的命,你真的在乎?”
“是。”我应声,随即反问,“陛下不在乎吗?”
“那是他们的使命。对他们而言,战死沙场,乃是光荣。”
他语气轻慢,故意激我态度。
我指尖微紧,压下眼底的沉郁,语气不由得冷厉几分——他要态度,那我便给他。
“陛下,臣以为,报效国家固然可敬,可他们也有牵挂之人,亦有人牵挂他们。并非人人自愿赴死,多有身不由己。那是一条性命,便无高低贵贱之分,臣,都在乎。”
于庆帝而言,我是否敬皇权、是否忠他,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有弱点,有执念,有他可以拿捏的筹码。
家国、子民、公平、正义……在他眼中,皆是用人的筹码,只要我肯做交易,他便有法用我。
他要抓手,那我便亲手递到他眼前。
“好一个‘都在乎’。”
庆帝望着我,眸色深沉,“朕倒越发觉得,你像极了一位故人。”
他心中满意,几乎已将我定为可用之人——一个心怀正义、满身软肋、极好掌控的可怜人。
可与此同时,又有一股鲜活、明亮、近乎炽热的力量,撞进他沉寂多年的心湖,教他莫名受用。
一个念头,悄然成型:
或许,可用她来牵制陈萍萍,试一试他那冰冷的心是否冻的够硬,是否清的够净。
我见他不再发问,顺势推波助澜,轻声道:
“陛下,墨竹有一请求。臣之志,不在军营沙场,不愿只做一介领兵打仗之人。”
庆帝眸中笑意微深,语气淡而定音:
“既然陈萍萍破例将你录入鉴查院,那便留在他身边做事。”
一语落,定大局。
我眸底含笑,心下了然,一片平静。
从始至终,我要的本就是这个结果。
至于接下来会有何等责罚,何等试探,何等风浪——我自淡然立身,从容迎接。
“陛下如此安排,需要我做什么?”
我抬眼直问,不再收敛半分锋芒,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将那点看破不说破的通透,尽数摆在明处。
庆帝定定看我片刻,忽然低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做你自己。”
简单四字,吐明心意,更藏玄机。
他要的从不是一个俯首帖耳的傀儡,而是一个能让陈萍萍动心、能让朝局震荡、能被他牢牢拿捏,却又有足够锋芒搅动风云的“墨竹”。
我心中了然。
他拿我当棋子试探陈萍萍,我便顺势入局。
深吸一口气,我语气清明,毫无怯懦:“臣,遵旨。”
一子落定,棋局未开,胜负犹未可知。
庆帝负手,目光扫过我,语气淡了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墨竹,朕要罚你啊。庆国律法,不容蔑视。”
他抬手,沉声道:“来人,杖腿。”
内侍应声上前,殿内气氛骤然凝固。
庆帝心中暗道,带着几分玩味,几分算计:“以此为引,陈萍萍啊,朕真期待你日后的选择。”
我早有预料。
既要入局,便不能平庸;既不平庸,便要受这敲打。
这一杖,是敲我悬崖勒马,乖乖为他所用;也是给院长埋下的引线,试探他日后的态度。
“呵。”我在心底轻笑,面上波澜不惊,从容得如崖上青松,任风摧雪压,自根骨不移。
我抬眸,迎着庆帝的目光,朗声道:“陛下,臣还有一请求。”
庆帝挑眉:“讲。”
“请陛下务必保证,濮陵一战的赏银,分毫不差到士兵手里。”我字字恳切,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臣不想做失信之人。”
既要做他的棋,不如让这枚棋子的存在,更有意义。
借着他的权势,为那些浴血沙场的人,求一份应得的安稳。这交易,于他不过是顺水推舟,于我却是心安理得。他要做交易,可不能失信,呵。
庆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笑道:“既如此,朕答应你。”
他心中定然满意——我不仅接了他的局,还主动递上了“软肋”。
“既如此,臣死而无怨。”
我刻意深施一礼,身姿挺拔,将这场君臣博弈的戏,做足做满,真实得无懈可击。
内侍的杖刑已备,我挺直脊背,静候那记属于入局的“印记”。
我悄然凝神,封住周身痛脉略减疼痛,免得受刑时失态狼狈,落了下风。
二人上前收押,我不做反抗,反倒大步流星“怎料方才所记忆竟用于此处。”我心中自嘲。
青石板上,刑凳早已备妥。监刑官高声诵旨,声音穿破宫廊寂静:
“陛下恩准,着中衣覆毡受杖。”
四名禁军上前,便要将我强行摁压在刑凳之上。
我周身筋骨骤然绷直,如铁铸一般,几人几番用力,竟都奈何我不得,一时面露窘迫。
我垂眸轻笑,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衣襟,自行俯身伏在刑具上,寻了个最安稳的姿态趴定,淡淡开口:
“上绑吧。”
几人如蒙大赦,蜂拥而上,粗麻绳索紧紧捆住我的四肢与腰腹,将我死死缚在刑凳之上,勒得肌肤生疼,那架势凶煞逼人,似要将人拆解入腹。
禁军校尉持杖上前,两人一组,分立两侧。
那刑杖取坚实硬木打造,质地厚重沉实,杖身盈尺,杖头宽厚平整,握柄处缠布防滑,一击落下,足以震骨裂肉。
监刑官高声喝令:
“行刑——”
我不再回头,敛眸闭目,心静如水。
下一瞬,厚重木杖狠狠砸在腘窝之处,剧痛顺着经脉炸开,周身剧烈震颤,一瞬间如坠深海寒渊,四肢百骸都失了力气,只剩钝重连绵的痛意翻涌。
几杖起落,腘窝已然绽破,鲜血渗出。
染不黑玄色战袍,却一点点晕开在青石板上,如寒梅落雪,孤傲独特,真倒是“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
玄袍被血浸透,黏腻地贴在血肉之上,每一次震动都牵扯伤口,痛入骨髓。
可我依旧伏在刑凳上,平静从容,连眉峰都未曾皱过半分。
趁着杖刑间隙,神志分外清明,我在心底静静盘算——院长得知此事,又该如何应对。
一念转过,思路骤然清晰。
“有了,不如……”
时机成熟,庆帝一声令下:“召陈萍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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