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崭见

第四章：崭见

院长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动，面容平静无波，眼底玩味之下，却藏着一丝沉肃。“你可知，战事绝非儿戏。”他侧倚轮椅，缓缓转头，一双锐目如寒刃，沉沉坠落在我身上。

“西南战事已有时日，规模虽小，却棘手万分。赢，则大庆得利；输，亦不伤根本。墨竹愿为参谋，以命为注。”我双手合礼，颔首低眉，以一记端严军礼，回尽心中赤诚。

院长早已转回头去，只留一道冷峭侧脸，余光淡淡扫过我的姿态，沉默不语。

我见他神色微有动容却未全然信我，再度开口，语气固执而恳切：“墨竹明白，一己之命，难抵社稷分毫。可属下所有，也唯有这条性命。今日所言，句句肺腑，绝非虚言，我只要一个机会。”“一个留在你身边的机会”这份心意被我隐去，可这份执念却久久未散。

我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一动不动，任由他审视，任由心跳在胸腔里震耳欲聋。

良久，一声轻淡却笃定的应允，落入耳中：“可以。”

“多谢院长！”我再度深揖，玄色衣袖垂落至膝，庄重沉敛。

片刻后，云层收敛锋芒，几缕阳光复归穿透阴翳，洒落这片向来阴冷的公廨，依附在院长周身，将他眸底的探究尽数掩去，更显深不可测。

“说吧，何为破例。”其神色之平静使我心中的波澜更为可见。

我心潮暗涌，手捻玉簪，刀剑出鞘，星月俱陨。霎时间黝黑的长发一泻汪洋，如万顷瀑布，顺着肩颈滑下，半遮盖了面庞。我微微颔首缓缓揭下面具面纱。

只见一女子面若莹玉，轮廓圆融似满月。眉如鸦羽，眉峰微耸、眉尾轻扬，裁云剪雾，藏远山之黛，亦带几分英气。眼瞳澄澈如寒潭秋水，其中泛着暖金微光，眼波流转时，似有碎光在其中浮沉，清润中藏着几分温厚。眼尾轻扬如凤羽微展，圆中藏锐，穷尽天下之怜悯与苦风霜。鼻形温婉，线条流畅自然，不峭不僵；唇若樱瓣，色泽嫣红点绛，天然轻抿，唇角轻佻含韵。不施粉黛，清，淡如冬雪初融，宛若古画中走出之人，自带一缕清辉内敛之神性。乌发掩映间，我微微偏头，敛目复抬，目光如晨露坠湖，径直落进他眼底深处，刹那掀起微澜。这般直白对视，令我心绪翻涌，万般情愫倾泻而出，只将爱意偷偷私藏，却在眼底尽数染上它的颜色。

他望着眼前这双眸子，心头莫名一滞，一时竟看不透。又或许，是看懂了，却不敢相信世间竟还存在，这种眼神是陌生的是稀缺的——无野心，无计谋，无权衡，是坦诚的，裹着欣慰与欢喜，清疏远世，却不孤冷。这简单的目光撞进那颗试图用冷硬伪装保护的心，光阴与命运夺走了他爱人，却“戏谑”的留下那温热跳动的心，院长搭在轮椅上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瞬，指节泛出浅淡的白，连呼吸都轻不可察地顿了半拍。那点微澜来得太过突兀，他只觉得是不合常理的，至少不应该存在。的他隐约觉得，这双眼凝望他的模样，绝非初次见他， 仿佛已在光阴里，默默注视过千万次。那份熟悉感本不会存在，却又真切得不容置疑。正是“ 初逢恰似旧相识，不信人间有此时”，“荒谬。”他在心底冷斥一声，试图用常年的冷硬压下这股异样，却不得离开。眉峰却不受控地微松了分毫，那双素来冰封万里的眸子，寒芒竟淡了一线，眸底深处极慢地漾开一圈极浅的涟漪，快得像是错觉。长久紧绷的下颌线条悄然柔和了半分，连抿紧的薄唇，都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弧度。

那是一对琥珀，包蕴万古沧桑，又是那般美丽神秘，永含生机。他知道这实在算不得心动，只当遇见了一件无法掌控、却又舍不得立刻打碎的东西。

“院长，墨竹本是竹林孤女，后被师父扶养长大，师父有事未了，我便来了这里。”声线变得清浅，淡而缓，却足以唤醒院长的思绪。

“墨家为何助你？”

他声线低沉，目光依旧深不见底。

我垂眸轻应，半真半假，留有余地：“不过是师父旧日故交罢了。”此事我未曾尽吐真言，却也不算欺瞒，其中隐情，只待来日再与他细说。

“墨家养女呢。”

“确有此人，早前赴京求医已然病故了。”

一室疑云暗涌，他却无心再深追盘问。或许，是更愿亲自拨开迷雾，寥寥数语后，便收了话头。

“院长，墨竹还有一事相求，我想坐实墨家养女身份，还需院长出手相帮。”

院长只淡淡抬手，示意退下也算默允了，“若输了，没人能保你性命。”他强行着冷淡的警告，沙哑的声音下却止不住的温软几分，仿佛在他未曾察觉的心底，早已不盼我落败，倒像是一句叮嘱。

庆历四年11月8日

我军与敌军在濮陵交战月余，僵持不下，又按兵数日，旷野风急，旌旗半卷，我军粮草渐绌，久持必溃。我单枪匹马带两得力之人，赶往沙场。

我面戴特制玄铁面具，步态庄重，未着厚甲却自有威严之势。初入中军大帐时，帐内诸将目光齐齐落在我身上，有打量，有疑虑，亦有藏不住的轻慢——毕竟我年纪尚轻，无赫赫战功，骤然掌谋，任谁都要生出几分不信。

为首主将一身铠甲，身姿挺拔，见我入内，神色沉稳，竟无半分倨傲。我上前一步，拱手行礼，直言心中顾虑：“将军，墨竹年少，资历尚浅，恐诸位将士见我年幼，轻我无谋，不肯听令，以致军心散乱，怕会误了大局。”

我本已做好百般解释的准备，未料他只是抬手，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句，清晰落于帐中：

“院长用人，自有他的道理。本将军愿率全军，听凭调遣。”爽利回礼，使我心中添几分心安。

一令既出，顿时无声。

我抬眸望向他，郑重拱手，神色肃然：

“将军既信墨竹，墨竹必将全力以赴，与诸位将士同生共死，定送大家平安归乡。”

誓言落地，军心暂拢。

待众将散去，我随即转身，对主将指向帐中地图，指尖落在那处四面合围、状如瓮口的环形闭塞峡谷：“今我军缺粮，久守则溃，强攻必损。唯有以弱诱敌，以地形吞兵，方可全胜。”

当即下令，白日遣十余杂兵，并逐日增多，无需过多掩盖入山采樵寻粮，暴露于敌军斥候视野，营造断粮惶恐之象。又令全军连退三营，每退一垒，便留空帐残灶、弃旧甲碎粮，营中设稻草假人、燃残火、散药渣，造死伤惨重之态。

沙场雄浑，风卷残沙。而千里之外的京畿重地，灯火深沉，长夜未央。 一墙之隔，便是另一片无声的战场。

真正的精锐，则于深夜分作小股，衔枚噤声，踏偏僻险路，悄无声息攀岩而上，潜伏于峡谷两侧崖顶，备足滚石巨木，只待封谷一刻。

未几，敌军斥候果然察觉异样，回营禀报：“将军，敌军人数锐减，营中空虚，十分可疑！”

敌军大营之内，灯火明灭。

主将负手踱步于舆图之前，眉头紧锁，目光沉沉扫过我军节节败退的营垒痕迹，忽然沉声开口：“人数锐减。”

他指尖重重点向几条必经要道，斥候一一上前回禀，沿途探查皆无异样，并无伏兵踪迹。气氛一时凝滞。

主将指尖忽然在一处偏僻小径上陡然停住，眸色骤变，寒意乍现：

“此处险道，可有人探查？”

一旁参谋上前细看，随即轻轻摇头，语气笃定：

“将军，此地尽是陡崖峭壁，山势极险。若由此行军，不仅速度迟缓，更会耗费巨力，甚至未战先损。斥候尚且难以攀至，何况是一支军队？”

帐内陷入片刻死寂。

主将指节微微一攥，先前疑虑被这番言语压下，久战憋屈的躁意再度翻涌。

他猛地抬眼，厉声下令：

“好！既然如此，便追！

全军步步紧逼，绝不能给他们喘息之机！”

行至半途，参谋本就心有不安，细想更是蹊跷：“不对劲，必有诈！再探！务必靠近看清虚实！”

斥候领命，再度潜进我军旧营。

却见营地附近炊烟散乱，空气中飘着一股药草与腐草混杂的怪异气息，远远望去，帐外士卒个个面黄肌瘦、精神萎靡，步履虚浮，偶有担架抬过，似有重病之人不断被抬出。

斥候正欲靠近，忽见路边有几名砍柴村民，神色慌张，窃窃私语。

斥候上前逼问，假扮的村民战战兢兢，如实相告——“军爷，那军营里闹的是疟疾，传染性极强，进去的人十死无生，附近村子都不敢靠近了……我们要不是生活所迫，断不会到此砍柴。”

斥候心中一慌，再望向那片乌烟瘴气、死气沉沉的营地，只见帐中影影绰绰，虽有人影晃动，却多是僵直不动，远观便如假人充数，一派狼狈惨状。

疫病当前，性命为先。

斥候哪里还敢近前细看，只远远望了几眼，便仓皇折返，如实回禀。

“先生，敌军确是疟疾横行、死伤惨重，营中多以假人充数，以壮士气。”

此言一出，那参谋最后一丝疑虑，也被这“疫病”二字狠狠压下。

主将更是放声大笑，积压日久的躁意与战意彻底压过理智：

“我道是何诡计，原是天灾降临！已是穷途末路，天要亡其军！”全军前进，紧追不舍。

五日已过，一切就绪。敌军来人报：“庆国军队已向峡谷中退去。”

主将拍案而起，眸中尽是狂喜与憋闷日久的躁意：“好，接着追，待他残兵败将入谷扎寨我们便趁其不备，一举拿下。”

转视我军，夜黑如墨，风高似刃。我独立于高台之上，望着下方整装待发、即将奔赴死地的最后一批将士，甲光映着夜色，人影重重，芸芸众生皆在沙场浮沉。心头一时翻涌万千感慨，乡关万里，归期渺茫，一句边塞旧诗不觉浮上心间：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我望着台下万千将士，语气平缓，却藏着一股直抵人心的力量，缓缓开口：

“各位兄弟，各位战友。沙场无情，生死难料。此刻，我与大家一样，皆是飘零在外的儿女，不知来路，亦不问归途。”

夜风卷动话音，四下一片寂静。

“我知道，你们皆是铁骨刚勇之士，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我仍要说——不要辜负那些在远方等你们的人。”

我顿了顿，喉间微涩，声音轻却坚定：

“此战，我们必须胜。

我要你们，平安回家，一个都不能落下。

因为有人，在等你们。”

四下寂然无声，唯有风声呜咽。

我嘴唇微颤，一丝哽咽暗自压下，再度开口，字字沉如千钧：

“有国，才有家。

可有家，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旁人不在乎你们的性命，我在乎。

他们想踏着我们的尸骨，毁我们的家园，伤我们的至亲——我，不应！”

语调陡然高昂，如惊雷炸响夜色。

台下瞬间轰动，千万道声音汇聚成一股撼天动地的狂潮，直冲云霄：

“誓破敌军！平安回家！

誓破敌军！平安回家！”

声如滚雷，震彻四野，连夜色都似被震碎。

我抬手，压下震天呼声，目光扫过每一张坚毅的脸，声音清晰而郑重：

“大家放心，补给粮草已在途中。

若此战大胜，粮草便折为银两，尽数分发。

我要你们拿着钱，好好回家过日子，侍奉父母，陪伴妻儿。我墨竹，在此立誓——绝不食言！”

话音一落，高台之下轰然叫好，士气冲天，再无半分惧色，只剩赴死如归的滚烫热血。风咽悲角，万籁俱寂间，只待惊雷一动。

而千里之外的静室之内，灯火如豆，长夜深沉。一纸舆图横陈案几，将边关险隘、峡谷山川，尽纳方寸之中。

院长端坐，静听那自远方而来的、一波波急报奔涌而至。

“报——我军不敌，已退第一营。”

“报——阵地再失，退守第二营。”

“报——敌军猛攻，我军连退三营，情势危急！”

一批又一批信使接连来报，周遭之人无不神色凝重，议论四起。

院长垂眸，指尖轻缓地落在舆图之上，顺着那一道看似仓皇的退军路线缓缓划过，直至那处环形闭塞的峡谷。

一指落定，尽在眼底。

他心中早已了然，却只不动声色，将满室纷扰议论暗自按下。

而后便垂眸静候，神色平静无波，只等那一场远在西南的棋局，落子收官。

最后一波将士埋伏谷口不远处，我带领部分将士诱敌深入，以随时应变。

可行至峡谷口，敌军主将终究心有不安，再度勒马：“此地太过凶险，不可冒进！况一退再退，太过顺利。”遂停滞不前。

千钧一发之际，我瞧到远处敌军斥候生了注意，派散兵传言——我军主将应粮草辎重不足，无法持久，此战怕败，为逃脱责任，派我一了无经验的黄口小儿主持，本就无意坚持，找好了替罪羊。

敌军主将一听，恍然大悟，再无怀疑：

“原来如此！他不是设伏，是偶然被推出来顶罪，才会用兵如此荒唐！”

积压日久的憋屈、渴望一战的躁意、胜券在握的狂妄，瞬间冲垮所有理智。敌军主将再无半分犹豫，扬刀高呼：“全军出击，入谷歼敌，一战定西南！”

我及时从备好的密道带兵与先前精锐汇合。

待敌军尽数涌入绝地，我立于高坡，眸中寒光一落，令旗一挥：“落石，封谷！”

轰隆巨响震天，谷口谷尾尽数封死。敌军惊呼四起，已成瓮中之鳖。

此战大胜，步步为营，身边主将拱手，语气敬重叹服道：“先生神算，末将佩服。”

我微微颔首回道：“将军言重，若非将军鼎力相助，墨竹怎能顺心排布，多谢了。”

“可否请教一句，先生如何想得此计。”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如是而已。”

一时尘埃暂落，万里风云未休。新局将启，仍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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