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初契

第三章：初契

屋内灯火渐暗，我望着窗外出神，唇角轻翘，勾出一抹深意。

“竹纸传书……若是今日不召，想来，他便要开始查我身世了。”

心有丘壑，面上却静如深潭。

天光斜淌，窗棂裁光，随晴晖轻漾，竟无端牵连我心弦。恍惚间，似看见他的眉眼融在光影之中，一颦一蹙，都叫我心绪难平。

天光悄移，渐至申时。

移至鉴查院最深处，南对肃立的监察石碑，北瞰重重内院，灰黑高墙，乌铁大门，阴森肃穆，正是院长公廨。

侍从垂首屏息，静声快步上前呈上文书，躬身轻退。

一只手覆上卷宗——大而有力，肌肤薄而贴骨，骨骼分明，如奇石雕就，看似纤细，手背青筋隐现如河网密布，在昏暗中愈显苍白。一缕阳光自窗缝漏入，落在纸页之上。

翻卷之间，一处阴影显现。

院长指尖轻轻摩挲，小心剥开夹层，取出那片细竹纸。他转动轮椅，微微倾身，将竹纸对准日光，眯眼辨认其上小字，微带滞涩，眼前迷雾剥散。

“朱红沾凤影，青海尚西垣。”

十字入目，迷雾剥散。

他顷刻凝思，神色骤变，眼角青筋微跳，方才散漫的目光刹那凝成万古寒冰，冷冽逼人，锐利如剑，似要穿透纸背，直刺人心。瘦削的面颊微微一沉，薄唇轻抿，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叩两下，一声低沉沙哑的命令不急不缓地漫开：

“来人。”

暗处人影躬身趋近。

“文书何人整理，调他档案。”

“是。”

“等等。”院长淡淡补充，“传宣九。”

不多时，卷宗呈上。

他唇间轻吐二字：“墨竹。”

随手翻阅，目光却细致入微，一字一句，尽记心底。

“宣九到。”

“让他进来。”

宣九面容清瘦，留短须，气质沉稳内敛，一身儒雅干练，入内躬身行礼，恭敬顺从不失气度：“院长。”

院长已恢复往日平静威严，不多言语，只将那片竹纸递出，微微偏头，平和目光落在他身上，静候答案。

宣九心领神会，双手恭敬接过。

先以指尖细辨纸面，再滴墨验其生熟，最后撕下一角，入口轻嚼。眼中随即掠过一丝惊异：

“回院长，此纸并非市面流通之物，似是手工特制。原料近于南方竹质，却更柔润含津，是上等佳竹。只是……属下见识浅薄，门下亦无人识得此竹，无法断定产地。”

院长神情不动，唯有眸色微闪，瞬息复归平静。

“去吧。”他淡淡道，“传王启年。”

屋内重归寂静。

院长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被阳光晒得微温的竹纸，另一手有节奏地轻叩扶手。望着那缕偏移的余光，他心中已然明了：

“南方水竹……可这墨家，明明在北方。”

思索间，王启年已轻手轻脚入内，缩着头先窥察院长神色，见无怒色，才快步近前，拱手见礼，依旧是那副和气接地气的模样：

“院长，您找我？”

院长不答，先垂眸整了整衣襟，斜倚扶手，松了松脖颈，再缓缓靠坐回去，唇角勾起一抹玩味又审视的笑。这才抬眸，目光却未落在他身上，只淡淡开口：

“墨竹，认识吗？”

王启年笑容微僵，立时恭敬几分：“回院长，认识。是二处新来的小兄弟。”

“升得倒是快。”

“是……此人手脚麻利，心思细密，是二处老人举荐提拔的。”

王启年回话间，试探着抬眼偷看。

院长笑意更深，似随口一般，声音压得更低：

“这个人，有问题。”

王启年大惊失色，几乎僵在原地，下一瞬便“扑通”跪地，眼眶一红，泪水说来就来，声音带着哭腔，近乎哀嚎：

“院长明鉴！属下与他交集甚少，收录文书皆是二处老人经手，与属下实在无关啊！此人面上亲切机灵，没想到竟是个狡诈之辈，属下愚钝……他整日戴着面具，属下早觉不妥，请院长责罚，属下一死不足惜，只是家中还有妻小，可怜她们孤苦无依”

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又偷偷抬眼窥望，夸张地抹着眼泪。

院长轻叹一声，慢悠悠调整坐姿，靠得更舒适些，仿佛对这闹剧早已见惯不惊，语气里玩味更浓。

“我还没说要治你的罪。”

王启年声音戛然而止，利落起身，脸上半点泪痕不见，又堆起满脸和气：“谢院长！”

院长敛去笑意，眸中重归洞察一切的寒光，语气肃然：

“一日之内，我要你去查墨家。”

“是！属下必当查明！”

王启年躬身退去。

院长闭目靠坐，眉峰微沉，似凝着几分倦色，长睫垂落，掩去眸中万千波澜。周身静得只剩呼吸，沉凝思虑漫开，天地万象，连那一缕余光，都在这一瞬静默里，被他敛于方寸心间。

风波暂歇。

一日沉默后，王启年去而复返，躬身禀报：

“院长，墨家世代清廉，除诗文之交外，官场商场皆无过多牵扯，门户极为独立。墨家确无养子，家中仆役也一致称从未听过‘墨竹’这个名字。只是……身份如何伪造，无从追查。”

陈萍萍指节轻抵下颌，心中暗自重复：“极为独立。”

眸光沉沉，落在案头卷宗上。

墨竹的来历，两条明线，都像握在掌心却探不到底的寒泉。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眼底翻涌探究，又凝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沉郁——分明线索昭然，偏处处是死结。

这一局离奇的棋，反倒勾得他眸底锐色渐起。

“不过，院长。”王启年低声补了一句，“墨家确有一位养女，知晓者极少，据说……近日也来了京城，名叫墨芸。”

王启年垂手静立，不再多言。

院长闭目一瞬，再睁眼时，已做决断。

“去吧，传墨竹。”

“是。”

王启年退下后便急急去寻

“墨公子，院长召见。”

“有劳王大人。”

纵使在心中已预演过千百遍相见之景，可当这句话真正入耳，一切梦境骤然落地。

从消息铺子到鉴查院院长公廨，恍如隔世。

我紧跟在王启年身后，脚步竟有一瞬虚浮，如踏云端，稍一晃神便似要坠入深渊。指尖暗暗用力，强自安抚狂跳的心。懵懂的激动与未知的紧张交织——那是属于竹林孤女的、片刻却永恒的心动。

我很快敛去所有波澜，做好最后盘算。

行过长廊，周身忽然漫开一缕极淡的暖意，淡得像错觉。

我这才惊觉，已走到院长公廨之外。

王启年在廊口止步。

我苍白泛青的指尖在暖意中微微回色，带着一丝微胀的钝痛。指尖轻拂过师傅亲手所制的玉簪，动作轻得，连空气都不曾刺破。

缓步前行，心跳渐稳。

我深吸一口气，将胸中五味杂陈尽数呼出。

“麻烦通报，墨竹来见。”

侍者入内复命，片刻后躬身：“请进。”

我轻步入室。

屋内暖意更浓，光线昏柔，几盏烛火燃着橙黄光晕，添了几分人间生气。窗微启，微光偷渡，柔和地裹住桌前那人。一时间雾气又或是泪光朦胧，我竟看不清这位既熟悉的陌生人。

定了定神，才缓缓看清。

院长身着玄色制服，锦缎在光下少了几分冷锐，多了几分沉敛。双腿轻踏踏板，覆着一张褐色薄毯，为一身肃穆黑衣添了些许柔软，衣褶隐于毯下，时隐时现。上身身姿干练，玄衣包裹下略显清瘦，却不枯槁，隐约可见常年自持的挺拔风骨。他自然倚靠椅背，双臂舒展置于扶手上，衣袖垂落，勾勒臂弯出流畅的弧线。

双眸微闭，似夏末残荷，沧桑不失风骨，沉静自带风华。

眼尾如远山含黛，长睫静垂，如燕羽轻停。“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薄唇抿成一线，色若凝丹。

眉如剑锋，颐似双峰，颔间微陷。

真应了那句——

“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一身泰然威严，连氤氲雾气都不敢惊扰。

眸光一触，我心湖骤起微澜。

我敛衽躬身，双袖轻掸，拱手一揖，动作行云流水，庄重而洒脱，更带分少年之气。

“属下二处文书，墨竹，参见院长。”

语气温润如流泉，又清如碎冰，不疾不徐，分寸恰好。

院长眼帘轻启。

一双眸子，冷如寒潭，深不见底，风过皆凝。

他抬手，将那片竹纸递到我面前，声音平淡无波：

“你写的。”

“是。”

“为何。”

我神色平静，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回道：

“回院长，属下整理二处文书，多份线索暗合，皆指向一处主办朱格。属下不知他昔日品德如何、信念如何，只知他如今不择手段，通敌叛国，害国害民。一处掌监察百官，此人叛国，乱法坏纪，理当清除。”

只见其眸内闪过一丝赞赏，随即寒光尽显，如花瓣垂落与湖面接触间便冰封万里。这目光我极为熟悉，曾经无数次想象使我敏感的捕捉到，我抬眼，直视他眼底：

“院长，也想杀他，对吗？”

一瞬，院长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他没料到，这双平静如水的眼睛，竟能直探他心底最深的谋算。寒光转瞬化为警惕与审视，他转开目光，语气淡得发冷：

“伪造身份入鉴查院。我现在，便可杀你。”

声音愈沙哑，寒意刺骨。

我却不退反进，语气稳如磐石：

“墨竹斗胆——院长杀不了我。”

“我虽不会武功，却自有全身而退之法。”

这般狂言，无异于自寻死路。

我赌的，是他的兴致。

指尖紧攥，掌心早已湿热。

院长唇角勾起一抹阴鸷而冷峭的笑，只淡淡吐出四字：

“自以为是。”

可他眼底，却分明多了几分想看穿我的兴致。

我知道，只凭这些，还不够。

要做他手中利刃，必先亮出锋芒。

“院长，可愿一赌？”

他面容平静，眼底寒意却似下一刻便要夺我性命：

“你拿什么赌。”

“赢了，院长破例召我入鉴查院。”我目光清澈，无半分怯意，“输了，我以命相偿。”我依旧平静，平静的近乎僵滞。

他刻意略过“破例”二字，只淡淡问：

“赌什么？”

“西南风定濮陵城，一谋全胜平万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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