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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徐寓初验

《青锋劫》 晏如也/著, 本章共8241字, 更新于: 2026-02-13 18:01

离开清源茶舍时,暮色已沉入内城的飞檐之后,取而代之的是沿街次第亮起的琉璃灯火。

周雨禾缓步走在文枢坊南街的青石路上,脚步不急,心神却如被风拂过的水面,久久难以平复。那灰蓝色儒衫的老者——他甚至不知对方姓名——轻描淡写间,便为他在这座巨城密不透风的规矩之墙上,撬开了一道指宽的缝隙。

明日辰时三刻,徐寓。

他握紧袖中那枚犹带余温的青铜令牌,指尖触到令牌边缘一处细小的磨损凹痕。这是那年轻小吏常年握持留下的印记。周雨禾并非巧取豪夺之人,今日之举实属无奈,他已在心中记下这枚令牌的归属,待事成之后,需设法归还,或予补偿。

文枢坊的街道愈走愈静。几座挂着“书铺”“琴社”匾额的屋舍已闭门歇业,唯有檐下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光影揉碎在青石板上。他寻到一处无人的巷口,确认四下无眼线,才将令牌收入怀中,贴着那枚听竹玉佩放置。

两件信物,一明一暗,一虚一实,静静贴着他的心跳。

出内城的侧门比入内时顺利许多。守卫只粗略扫了一眼令牌,便放他通行。周雨禾低头疾走,直到跨出那道门槛,重新踏入外城浑浊而自由的空气中,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夜色下的外城与白日判若两城。柳叶街两侧的店铺大多闭户,只有零星几家食肆酒馆还亮着昏黄的灯,飘出食客的笑骂与杯盏碰撞声。周雨禾沿河边走回悦来居,河水倒映两岸零星的灯火,碎成一片流动的光斑。

客栈大堂里,掌柜妇人正在灯下缝补一件旧袄,见他回来,抬头露出惯常的和气笑容:“客官今日回来得晚。”

“有些事耽搁了。”周雨禾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他正要上楼,妇人忽然叫住他:“对了客官,白日里隔壁那家成衣铺的伙计来问,说客官前几日换下的那身旧道袍,若是不要了,他们铺子收旧衣裳,能折几个灵铢。我替你应下了?”

周雨禾脚步一顿。

那身青布道袍,从南荒穿到中州,洗得发白,袖口磨损,却陪他走过青虚观最后的火光、竹林逃亡的夜路、以及“玄鸟号”统舱里那些沉默的日夜。

“……不必了。”他温声道,“留着吧,还有些用处。”

妇人点点头,不再多言,低头继续穿针引线。

周雨禾上楼,推开临河那间客房的窗。夜风涌入,带着河水淡淡的腥凉。他在窗边静立良久,伸手摸了摸腰间内衬里那只浅碧色的芷草香囊,药香已不如初时浓烈,却依然清幽绵长。

明日。明日便是那扇门了。

他解下背后布囊,取出太虚遗锋。剑鞘依旧沉寂如渊,那道“虚”字刻痕在烛光下隐约可见,古朴而苍凉。他将断剑横于膝上,闭目调息,任由剑鞘传来的清凉气息缓缓流过四肢百骸。

这一夜,他未再出门。次日卯时,天尚未大亮,周雨禾便已起身。

他将靛青长衫仔细理平,束好腰封,芷草香囊与听竹玉佩分置左右腰间内侧。那枚青铜令牌贴身收于胸口。太虚遗锋依旧裹于布囊,斜背身后。一切收拾停当,他在铜镜前静立片刻。

镜中人眉目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辰时初刻,他已在内城侧门外等候。

今日守卫换了班,是个面白无须、神情倨傲的年轻卫兵。周雨禾递上青铜令牌,对方接过去反复端详,又抬眼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那身整洁却非华贵的靛青长衫上停留片刻,似有疑色。

“典签司的?怎么没见过你?”

周雨禾早有准备,垂首道:“回大人,小的是录事房新来的杂役,替王书吏跑腿送件到文枢坊东三街。王书吏催得急,怕误了时辰。”

“东三街?”卫兵眉头微皱,“哪家?”

“……徐寓。”周雨禾报出地址,心跳微微加快。

卫兵又看了他一眼,这回目光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意外。他将令牌扔回,语气略缓:“进去吧,别在里头乱转。”

“是。多谢大人。”

周雨禾接过令牌,低头快步穿过侧门,踏入内城的晨光。

文枢坊东三街比南街更显幽僻。这里没有店铺,街道两旁俱是青瓦白墙的宅院,门楣肃静,偶有书僮或仆役开门洒扫,动作轻缓,仿佛连扬起的尘土都带着几分文气。周雨禾沿门牌号逐户寻去,终于在巷子中段找到了第七院。

院门是寻常的黑漆木门,铜环锃亮,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小匾,刻着两个瘦金体字:

“徐寓”

字迹清隽,却无落款。

周雨禾定了定神,上前叩门。

铜环叩在门板上,声音沉实。片刻后,门内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被从里拉开,探出一张少年的脸。十四五岁年纪,青布短褐,眉目清秀,应是书僮。“尊驾寻谁?”少年声音清脆,带着些许打量。

“在下周雨禾,受清源茶舍一位老先生指点,前来拜谒徐执事。”周雨禾拱手道,“昨日老先生曾言,徐执事辰时三刻有空。”

少年“哦”了一声,似是早已知晓此事,侧身让开:“进来吧,先生在后院书房。”

徐寓院深三进,却无显贵府邸的铺张。青砖地,白粉墙,几丛修竹,一方石井,朴素得近乎寒素。唯有廊下悬挂的几盏纸灯,用的是极考究的澄心堂纸,透出的光晕温润如水。周雨禾随少年穿过中庭,隐隐能听见东厢传来低低的诵读声,是稚童习字的声音。

后院更为幽静。一间不大的敞轩,门窗俱开,临窗设着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文房四宝齐整,堆叠着数卷书册与几份摊开的舆图。

书案后坐着一个中年男子。

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蓄着短髯,鬓边已有几缕星白。一袭半旧的竹青色直裰,袖口沾染了零星墨渍。他正执笔在一卷书页上批注什么,神情专注,连周雨禾二人走近都未抬头。

少年上前,轻声道:“先生,有客。”

徐执事这才搁笔,抬眼看向周雨禾。那目光平静而温和,却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不动声色的审视——不咄咄逼人,却也无所遁形。

“清源茶舍的。”他开口,声音低沉,略带沙哑,像是在问,又像是在陈述。

“是。”周雨禾拱手一礼,“晚辈周雨禾,冒昧叨扰。”

徐执事点了点头,没有寒暄,也没有客套。他朝少年摆了摆手:“阿青,上茶。”

少年应声退下。徐执事将手中批注未完的书卷轻轻合上,放在案角。那动作极轻,仿佛手中不是纸张,而是易碎的瓷器。

“老柯与我有旧。”他淡淡道,“他既肯为你开这个口,想必你有你的缘由。说吧,你要鉴什么‘旧物’,问什么‘问题’。”

周雨禾并未立刻取出信物。

他沉默了一息,望着案后那双静如深潭的眼睛,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徐执事,绝非可以虚言应付之人。那日对茶舍老者的说辞——“送还旧物,请教问题”——在此处,需要更真切的托付。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不是听竹玉佩。

而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用粗布小袋装着的沉金色沙粒。他将小袋轻轻放在书案边缘。

徐执事垂眸,并未触碰,只是看着那袋沙粒。片刻后,他抬眼,目光中多了一丝极淡的探究。

“这是何物?”

“南荒青虚观后山所产沉金沙。”周雨禾声音平稳,“性极稳定,能微弱平和紊乱灵气。于修行无大用,却是晚辈故土仅存之物。”

徐执事没有问“这算什么旧物”。他静静等待下文。

周雨禾继续道:“晚辈此来,想鉴的并非此沙。但若无此沙,便无晚辈此刻立于此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清晰:“晚辈出身南荒青虚观。两月前,道观遭袭,师长殒难。临别前,师父将一物托付于我,命我远离南荒,来中州寻一条生路,也寻一个答案。”

他将沉金沙收回,重新贴身放好,然后取出了另一件东西。

——听竹玉佩。

淡青色,竹节纹,温润无华。在晨光下,它静静地躺在周雨禾掌心,如同一枚被岁月摩挲了无数遍的旧物。

徐执事的目光落在玉佩上。

他的呼吸没有变乱,神情也没有波动。但周雨禾注意到,他原本搁在案沿的那只手,几根手指极轻地蜷曲了一下。那是一种下意识的、仿佛想触碰又收回的动作。

敞轩内静默良久。

“此玉……”徐执事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仿佛喉间梗着什么,“何人所赠?”

“听竹居士。”周雨禾答。

徐执事没有再问。他缓缓伸出那只手,却不是来取玉佩,而是做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动作——他将书案上那卷批注未完的书册轻轻推开,仿佛要在自己与周雨禾之间清出一片毫无挂碍的空地。

“收起来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平静,却在平静之下,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此玉不该轻易示人。”

周雨禾依言将玉佩收回怀中,重新贴近心口。

徐执事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师父是谁?”

周雨禾微怔,随即答道:“青虚观明真子。”

“明真……”徐执事低低重复了一声,像是在记忆中翻找这个陌生的名字。片刻后,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并无轻视,只有陈述,“未曾听闻。应是南荒苦修之士。”

“是。师父一生未离南荒。”周雨禾道,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弟子离开南荒前,曾在竹林得遇一位前辈——听竹居士。他为我揭开三界格局、尘界九境之秘,并赠我玉佩与锦囊。临别时,居士只言:‘道在脚下,但路在中州。’弟子愚钝,至今仍在寻那‘路’在何方。”徐执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那场灭门的细节,也没有追问周雨禾如何从南荒一路逃亡至此。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靛青长衫,腰悬旧剑,眉目沉静,眼底有霜。

良久,他开口:“你要入万卷楼,所为何事?”

周雨禾这一次没有回避。

“寻《归墟纪事》残卷。”他一字一句道,“寻母亲散道真相,寻归墟海眼与我血脉之关联。”

话音落下,敞轩内静得能听见檐下竹叶摩挲的细响。

徐执事久久未言。他的目光落在周雨禾脸上,仿佛要穿透那张年轻而沉静的面容,看到更深、更远、更旧的东西。

“你母亲……”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是玄冥。”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周雨禾心中一凛,却并不意外。听竹先生认出了他的血脉,眼前这位徐执事能认出听竹玉佩,自然也能猜出其中关联。他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点头。

徐执事闭上眼,仿佛要将某些过于久远的记忆沉回心底。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中那一丝复杂的情绪已敛去,恢复了先前的平静与清冷。

“《归墟纪事》残卷,确在万卷楼。”他说,“但不在外围,不在中庭,而在顶层‘乙部秘阁’。要入秘阁,非有楼主或两位大祭酒联署之特许令不可。那是我都无法踏足之地。”

周雨禾沉默。他早知这条路不会平坦,但亲耳听到这层壁垒,仍如巨石压心。

“不过,”徐执事话锋一转,“你要的,未必是整部残卷,而是其中某篇、某段、某个问题的答案。”

他顿了顿,看向周雨禾:“你可知道,万卷楼的规矩里,有一条‘以劳抵资’?”

周雨禾摇头。

“入楼查阅典籍,需缴纳相应资费,或贡献等值珍本,或完成楼中委托之任务。秘阁虽需特许令,但若你在楼中积累足够的‘考功’,且与某位大祭酒或楼主建立信任,特许令亦非全然不可及。”

他看着周雨禾,平静道:“我可以为你作保,让你以‘民间献宝’之名,入万卷楼外围‘乙部公廨’办理登记。你凭此登记,可获临时入楼资格,每月朔望可入地上一层查阅普通藏书,也可承接楼中对外发布之乙等以下委托,积累考功与资信。”

“此为门槛之门槛。踏过此门,你才算真正有了在万卷楼内行走的凭证。至于能否上二层、入秘阁、寻到你要的答案,需看你自己的本事。”

周雨禾起身,对徐执事深深一揖:“多谢徐执事。”

徐执事受了他这一礼,未再言语。他从案头取过一方小巧的青田石印,在一张素白笺纸上落下几行字迹。周雨禾垂首静立,并未窥看。

片刻后,徐执事搁笔,将笺纸折起,装入一枚浅褐色信封,封口处用那方青田石印轻轻压了一下。

“此信你收好。”他将信封推向周雨禾,“明日辰时,持此信及你那枚典签司令牌,至万卷楼东侧‘乙部公廨’,寻一位姓杜的典簿。他会替你办理入楼登记。”

周雨禾双手接过信封,触手微沉。

“多谢徐执事。”他又一次道谢,声音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

徐执事点了点头,神情已略显倦意。他重新拿起那卷批注未完的书册,翻开,执笔,仿佛周雨禾已不在眼前。

就在周雨禾转身欲告辞时,徐执事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极轻,极淡,像一阵风过檐铃:

“你那柄断剑……剑鞘不错。好生养着。”周雨禾脚步一顿,回身看向书案后那道清瘦的身影。徐执事并未抬头,仍在批注那卷书册,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周雨禾的错觉。

周雨禾没有追问。他再次拱手,转身随那青衣书僮走出后院。

穿过中庭时,东厢的诵读声仍未停歇。稚童的声音清脆而专注,念的是一句极平实的句子:

“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周雨禾脚步未停,却在心底将这句话默念了一遍。

---从徐寓出来,天已近午。

周雨禾没有立刻返回外城。他沿着文枢坊的街道缓步而行,手中那枚装着徐执事亲笔信的浅褐色信封,被他仔细收于怀中,与听竹玉佩并排放置。两件信物隔着薄薄的布料相贴,仿佛旧识重逢,沉默而安定。

他在街边一处不起眼的面摊坐下,要了一碗阳春面。面摊老板是个寡言的老人,下面、捞面、浇汤,动作如行云流水,与昨日那家面摊如出一辙。周雨禾吃得很慢,目光不时扫过街巷往来的人影。

这是他来到天澜城后养成的习惯——在人群中保持警觉,却不露声色。

正吃着,邻桌坐下两个中年男子,穿着寻常布衣,气息也只是炼气中期的样子。其中一人将一只粗陶茶壶重重墩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压低声音道:

“那姓沈的是疯了不成?听说北边又起事了。”

另一人嗤笑:“起事?不过是侯府那条老狗又伸爪子罢了。大夏和北岳僵了这么多年,哪年不在边境磨牙?”

“这回不一样。我听码头跑船的老赵说,北境往南运的货,最近查得严了许多。尤其是那些……见不得光的。”

“嘘。”同伴瞥了周雨禾这边一眼,压得更低,“莫说这个。”

两人匆匆吃了几口,便起身离去。

周雨禾搁下筷子,将面钱放在桌上。

北境。侯府。见不得光的货。

那些追兵的影子,从未真正远离。

他起身汇入街巷的人流,步伐沉稳,面上无波。

回到悦来居时,午后日光正盛。周雨禾向掌柜要了纸笔,在房中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函。信中并未提及徐执事、万卷楼等具体事宜,只道自己近日需外出数日办理琐务,归期待定,请掌柜代为留意是否有访客或口信。他将信封好,交由掌柜保管,并预付了七日的房钱。

“客官这是要出远门?”掌柜妇人接过银钱,随口问道。

“不算远,就在城中。”周雨禾温声答道,“只是归期不定,劳烦掌柜了。”

“好说好说,客官自便。”妇人将信封收入柜台抽屉,又补了一句,“隔壁那间房的秦姑娘,前日托人带了口信,说是在药王别院安顿好了,让客官不必挂念。客官若有回信,也可放在此处,我替您留意着。”

周雨禾微微颔首:“多谢掌柜。若有回信,我会来取。”

他上楼,将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重新整理。那身旧道袍叠好置于行囊最底;秦芷所赠灵石袋贴身收好;芷草香囊依旧系于腰间内衬;沉金沙与听竹玉佩分置两侧胸前;徐执事的信函则与那枚青铜令牌并放于怀中暗袋。

一切收拾停当,他推窗望了一眼对岸的民居与河渠。

明日辰时,万卷楼。

他关窗,熄灯,在床沿静坐。

月光从窗棂缝隙渗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银线。这一夜周雨禾睡得极浅。

天未亮时他便起身,洗漱,束发,着衣。靛青长衫已有些微褶皱,他用清水抚平,系好腰封。芷草香囊与听竹玉佩分置左右,徐执事信函贴身置于左胸内侧。临出门前,他对着铜镜静立片刻,确认一切如常。

卯时末,他已在内城侧门外等候。

今日守卫换了人,是个生面孔。周雨禾递上青铜令牌,对方扫了一眼便放行,连多余的问题都未问。周雨禾敛目疾行,沿昨日记忆的路线穿过文枢坊,向北,再向西。

万卷楼在天澜城东北,与稷下学宫别院隔着一道清渠相望。

周雨禾在渠畔驻足片刻。

对岸,那座形如叠放书卷的黛青色塔楼终于完整地呈现眼前。此前在内城边缘远眺,只隐约窥见飞檐一角;此刻相隔一水,方知其巍峨。

楼高七层,每层飞檐皆向上扬起,如展开的书页。墙体并非寻常砖石,而是某种深青色的石材,表面有极浅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暗纹流动——那是护楼大阵运转的痕迹。楼前广场宽阔,立着两尊比人还高的石兽,似麟非麟,口衔书卷。晨光初照,石兽的阴影被拉得很长,斜斜铺在青石地面上。

楼前已有零星的访客等候开门。周雨禾没有急于过桥,而是先在渠畔观察了一炷香的时间。他注意到,正门处确有守卫核查身份,队伍缓慢;但东侧另有一处较小的入口,门楣上悬着“乙部公廨”的小匾,出入者多穿吏员服饰,步履匆匆,似乎另有通道。

辰时将至,周雨禾过桥,向乙部公廨走去。

入口处设有矮几,一个面容枯瘦的老吏正伏案抄写。周雨禾上前,递上徐执事那封浅褐色信封,恭声道:“劳烦通传杜典簿。”

老吏抬眼,接过信封,目光在封口那方青田石印上停留片刻。他未多言,起身转入内室。

约莫盏茶工夫,一个身着青灰长袍、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从内走出。他约莫四十出头,眉目平淡,鼻梁架着一副银丝老花镜,手里还握着那封拆开的信函。

“周雨禾?”他声音不高,却清晰。

“是。”周雨禾拱手,“晚辈周雨禾,叨扰杜典簿。”

杜典簿将信函折起,收入袖中,点了点头,示意周雨禾随他进去。

乙部公廨比周雨禾想象中更加朴素。一间进深丈余的厅堂,三面墙皆是齐顶的书架,架上密密匝匝塞满了卷宗簿册,以颜色,区分,以标签索引。空气中有陈年纸墨与樟木混合的气味,静谧而肃穆。东墙开一扇小窗,窗外正对那方清渠,天光水影映在青砖地上,如流动的碧玉。

杜典簿引周雨禾在靠窗的长案边坐下,自己也落座,从案头取过一本空白的簿册和一支细毫笔。

“徐执事的信我已看过。”他开门见山,语气公事公办,却无恶意,“你以‘民间献宝’名义申请入楼登记,所献何物?需先验明。”

周雨禾早有准备。他从怀中取出那袋沉金沙,轻轻放在案上。

“南荒特产沉金沙,性极稳定,可微弱平和紊乱灵气。虽非珍稀,却为晚辈故土仅存可献之物。”他顿了顿,如实道,“徐执事已见过此物。”杜典簿拿起小袋,解开系绳,倒出少许沙粒于掌心。他垂眸细观,又凑近闻了闻,复将沙粒倒回袋中,系好,推回周雨禾面前。

“验过。确为南荒沉金沙,成色尚可,非赝品。”他提笔在簿册上记下一行字,“按乙等献物计,可抵三十考功。”

他又问:“你入万卷楼,主要查阅何类典籍?考据、舆图、方志、谱录、还是金石碑帖?”

周雨禾略作沉吟:“舆图、方志、异闻录,以及……与上古战事、墟界侵蚀相关的残篇散简。”

杜典簿笔尖顿了顿,抬眼看了周雨禾一眼。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周雨禾感到自己正被一份无形的尺规丈量。

“上古战事,墟界侵蚀。”他缓缓重复,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审慎,“此类典籍,大多编入乙部‘秘’字类,不在外围公廨,亦不对外开放查阅权限。你便是入了楼,短期内也接触不到。”

他话锋一转,将一枚铜制的小小凭证推到周雨禾面前。

“但万事有始。此为‘乙部公廨临时入楼牌’,凭此牌,你可于每月朔望两日入万卷楼地上一层,查阅丙、丁两类普通藏书,每次限四个时辰。同时,可在公廨承接楼中对外发布之乙等以下委托,完成可得考功及相应酬劳。考功累积满三百,可申请查阅乙部‘普’字类典籍;满五百,可申请查阅乙部‘珍’字类部分散篇。”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徐执事既为你作保,我也多言一句——莫急。万卷楼不是一日能走完的地方,急也无用。你既持那枚玉佩,便该知晓,有些事,需耐得住性子。”

周雨禾听出他话中意有所指。他接过那枚铜制入楼牌,牌身轻薄,正面刻着“万卷·乙·临”字样,背面是一串细小编号。

“多谢杜典簿指点。”

杜典簿点了点头,提笔在簿册上落下最后一行字,然后将那本簿册转过来,推到周雨禾面前。

“在此处签名。画押亦可。”

周雨禾接过笔,在指定位置端端正正写下“周雨禾”三字。

杜典簿收回簿册,验看片刻,合上,收入书架某格。然后他从抽屉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旧木匣,打开,取出一枚早已准备好的、系着青色丝绦的玉质小牌。

“此为万卷楼‘访客’信牌,与你临时入楼牌配套使用。”他将玉牌放在周雨禾掌心,“入楼时双牌同验,缺一不可。此牌只限你本人使用,不得转借,遗失需立即报备,补办需缴五十灵石及三倍考功。”

玉牌入手温润,触感与听竹玉佩有三分相似,却少了一份古朴,多了一份规整。

周雨禾郑重收好两枚信牌。

杜典簿已低下头,重新翻阅起手边另一卷簿册,仿佛周雨禾这个访客已完成他今日案头无数公务中的一件,不再值得额外关注。

周雨禾起身,对他拱手一礼,转身走出乙部公廨。走出乙部公廨,天光已近午正。

周雨禾没有立刻离开内城。他沿着万卷楼与清渠之间的石径缓缓而行,脚步比来时沉实了几分。怀中的玉牌与铜牌轻轻相碰,发出极细微的叮声,是他此刻能听见的唯一声响。

他在渠畔一处无人的石栏边停下,望着对岸那座巍峨的黛青塔楼。

万卷楼。

他曾无数次在听竹先生的叙述中描摹它的轮廓,在那些关于典籍、关于线索、关于归墟海眼的只言片语里,将它想象成一个遥远而朦胧的符号。此刻,它就矗立在对岸,沉默,巍然,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无数年来无数求索者的目光。

而他,终于拿到了踏入其中的凭证——虽然只是一道最窄的侧门,只是每月两次、每次四个时辰的有限权限,只是无数典籍中最低等的那几类。

但他毕竟,站在了门前。

他伸手探入怀中,隔着薄薄的布料,触碰那枚温润的听竹玉佩。

听竹先生,晚辈已到天澜城,已入万卷楼外门。

您所指的路,晚辈从这里,开始走了。

渠水缓缓流淌,倒映着天光云影。周雨禾在石栏边静立良久,直到午后的风将衣袂吹起,将倒映在水中的塔楼吹皱成一片流动的墨影。

他转身,向出内城的方向走去。

明日是朔日。明日,他便可凭那两枚小小的信牌,踏入那座塔楼的第一层。

而他要找的答案,正安静地躺在无数典籍中的某一卷、某一页、某一行的字句里,等待他来翻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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