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鼻地狱]
痛。 早已无法言喻的剧痛,像是一万只嗜血的蚂蚁,正疯狂啃噬着她残破不堪的躯体。
大乾王朝,天牢死狱。
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肉味和血腥气。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每一样上面都凝结着厚厚的黑红血垢。
沈子衿被两根粗大的铁链穿透琵琶骨,悬吊在半空。 她的一身白衣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鲜血浸透成了暗红色。更可怕的是她的脸——那原本被誉为“京城第一美人”的绝世容颜,此刻只剩下两个空洞洞、血肉模糊的眼眶。
她的眼睛,被生生挖走了。 她的双腿,被一寸寸敲断了。
“姐姐,这双眼睛真漂亮,放在这琉璃瓶里,当真是流光溢彩呢。”
一道娇柔甜腻的声音在地牢中响起,像是三月里的黄鹂鸟,却说着这世间最恶毒的话语。
沈语蓉身穿一袭华贵的凤冠霞帔,手里把玩着一个透明的琉璃瓶。瓶中浸泡着的,正是沈子衿那双曾经灵动这一双眼。
“只可惜啊,顾郎说,每次看到你这双清高的眼睛,他就觉得恶心。还是挖出来看着顺眼些。”沈语蓉掩唇轻笑,眉眼间尽是得意。
沈子衿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嘶吼。她的舌头虽在,却因为极度的虚弱和干渴,早已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只有无尽的恨意,在胸腔中翻涌,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炸裂。
“哦,对了,姐姐还不知道吧?”沈语蓉似乎想起了什么开心事,凑近沈子衿那张恐怖的脸,压低声音道,“就在半个时辰前,午门那边传来消息。你们沈家一百三十口,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听说你那镇国公老爹的人头,落地时还瞪着眼呢,滚了好远好远……啧啧,真是惨啊。”
轰——! 沈子衿的脑海中最后的一根弦,彻底崩断了。
父亲……一生戎马、忠君爱国的父亲! 还有那温柔的母亲,年幼的弟弟…… 全都死了?全都因为她引狼入室,爱上了顾永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害得全家死绝?!
“顾……顾永……”沈子衿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那个让她恨之入骨的名字,血泪顺着空荡的眼眶蜿蜒而下,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
“我在呢,子衿。”
一道清朗温润的男声传来。 顾永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负手走进地牢。他依旧那般丰神俊朗,只是此刻看着沈子衿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肮脏的蝼蚁。
“顾永!我沈家助你登基,倾尽家财为你铺路……你为何……为何如此狠毒!”沈子衿嘶吼着,身体剧烈挣扎,带动铁链哗哗作响,琵琶骨处的鲜血再次喷涌而出。
顾永嫌恶地退后半步,用帕子捂住口鼻 “沈家功高震主,不死,朕心难安。至于你……子衿,怪只怪你太聪明,也太强势了。朕是天子,不需要一个会对朕指手画脚的皇后。语蓉温柔小意,才配得上这母仪天下的位置。”
“姐姐,你就安心上路吧。你放心,你那还没满月的侄儿,我也让人送下去陪你们了,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嘛。”沈语蓉依偎在顾永怀里,笑得花枝乱颤。
好一个功高震主! 好一个温柔小意! 好一个整整齐齐!
沈子衿的心在滴血,灵魂在燃烧。她恨!她恨自己有眼无珠!恨自己引狼入室!恨自己哪怕死,也无法拉着这一对狗男女陪葬!
“顾永!沈语蓉!” “若有来世,我沈子衿定要化身厉鬼,食汝肉,寝汝皮!将你们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我要让你们这江山,变作炼狱!!”
凄厉的诅咒声在地牢中回荡,宛如杜鹃啼血,令人毛骨悚然。
顾永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废话真多。来人,送她上路。”
一把冰冷的长剑刺入心脏。 剧痛袭来,沈子衿的意识逐渐涣散,陷入无边的黑暗。 但那滔天的恨意,却如野火燎原,在黑暗中越烧越旺,直至吞噬一切……
[红烛惊梦]
“大小姐?大小姐您醒醒……” “吉时快到了,再不起来梳妆,新郎官该等急了。”
耳边,传来一道小心翼翼又熟悉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轻微的推搡感。
沈子衿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淋漓,仿佛刚从深水中被捞出来一般。 入目,是大片大片刺眼的红。
红色的喜字,红色的纱幔,红色的龙凤双烛正在噼啪作响,爆出一朵喜庆的灯花。 这里……不是阴暗潮湿的地牢? 这里是她的闺房!
沈子衿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站在床边的丫鬟。 圆圆的脸蛋,惊慌的眼神,穿着一身喜庆的粉色比甲。 是春桃! 是那个为了护她,在前世被沈语蓉命人活活打死的贴身丫鬟春桃!
“春……春桃?”沈子衿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不敢置信的沙哑。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 皮肤温热细腻,没有伤疤。 再摸向眼眶——眼珠还在!那双能看清世间万物的眼睛,还在! 她猛地掀开被子,看向自己的双腿。完好无损,没有断裂,还能感觉到锦被丝滑的触感。
“大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春桃见自家小姐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吓得连忙端来一杯热茶,“您别吓奴婢啊,今日可是您和顾状元大喜的日子,若是耽误了吉时,老爷又要责骂了。”
顾状元?大喜的日子? 沈子衿瞳孔骤然收缩,指甲死死掐入掌心,尖锐的刺痛感瞬间传遍全身。 痛! 有痛觉,就不是梦!
她猛地转头看向妆台上的铜镜。 镜中人,乌发如云,肤如凝脂,眉眼间带着几分尚未褪去的惊恐,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这正是她十八岁时的模样!
记忆如潮水般倒灌而来。 永嘉三年,三月初三。 正是她沈子衿不顾父亲反对,执意要带着万贯家财,下嫁给当时还只是个新科状元的穷小子顾永的那一天!
上一世的今天,也是在这间房里,她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穿上了这身耗时半年绣制的嫁衣。 殊不知,她穿上的不是嫁衣,而是裹尸布;她踏入的不是幸福的婚姻,而是灭门的深渊!
“呵呵……哈哈哈哈……” 沈子衿忽然低下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竟笑出了眼泪。
苍天有眼! 苍天有眼啊!! 竟然真的让她回到了这一天!回到了悲剧尚未发生,沈家尚在,父母尚在,她还拥有扭转乾坤之力的这一天!
“大小姐,您……您别笑了,笑得奴婢心里发毛……”春桃吓坏了,她从未见过自家小姐露出如此诡异的神情。那眼神里,既没有新嫁娘的娇羞,也没有喜悦,反而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就像是……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鬼。
沈子衿深吸一口气,猛地止住笑声。 她抬起手,轻轻擦去眼角的泪痕,眸底的疯狂瞬间被冰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春桃。”她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 “奴……奴婢在。”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大小姐,刚过辰时,顾家的迎亲队伍已经到了门口了。只是……”春桃欲言又止,脸上露出一丝愤愤不平的神色。
“只是什么?”沈子衿微微挑眉,她记得上一世的这个时候,顾永确实来接亲了,但并没有立刻将她接走,而是……
“只是顾姑爷……哦不,顾状元此时正在前厅和老爷说话。他说……他说表小姐沈语蓉刚才在门口晕倒了,为了冲喜,想让表小姐也一同进门。”春桃气得跺脚,“这哪里有大婚当日,带着表妹一起嫁过来的道理!简直是欺人太甚!”
沈子衿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弧度。 果然。 一切都和前世一模一样。
前世,顾永就是用“冲喜”和“照顾孤苦表妹”的借口,在迎亲当日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那时候的她,被顾永的甜言蜜语猪油蒙了心,又心疼沈语蓉这个“柔弱善良”的表妹,竟然真的点头答应了,甚至还为了顾永去劝说发怒的父亲。 这一退让,便注定了她后来步步退让,直到退无可退,万劫不复!
“冲喜?好一个冲喜。” 沈子衿站起身,任由那大红色的嫁衣如火般铺散在地板上。她走到妆台前,拿起一支赤金凤钗,在手中缓缓转动。 金钗锋利,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既然他们这么想在一起,那我就成全他们。” 沈子衿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呢喃。 只不过这一世,这喜事,怕是要变成丧事了!
[无耻之尤]
“砰——!” 房门被人大力推开,发出一声巨响。
一道红色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来人身穿大红喜服,胸前戴着大红花,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确实有一副迷惑世人的好皮囊。 正是顾永。
只是此刻,他那张俊朗的脸上并没有即将娶妻的喜悦,反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傲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子衿,你怎么还没盖上盖头出来?” 顾永一进门,就皱着眉头质问道,“前厅宾客都等急了,你怎的一点大局观都没有?”
春桃刚想上前行礼,却被沈子衿一个眼神制止。 沈子衿缓缓转过身,背对着光,静静地看着这个她爱了两辈子、也恨了两辈子的男人。 现在的顾永,还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只是个急于攀附权贵、却又自命清高的新科状元。他眼底的那份贪婪和算计,虽然掩饰得很好,但在死过一次的沈子衿眼中,却如洞若观火般清晰。
“顾状元这就急了?”沈子衿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急切地迎上去,而是依旧坐在妆台前,语气淡漠得仿佛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顾永愣了一下。 平日里的沈子衿,对他可谓是千依百顺,只要他稍微皱皱眉,她就会心疼半天。今日这是怎么了?眼神竟如此陌生?
但他并未多想,只当她是耍小性子。毕竟是镇国公府的嫡女,有点脾气也正常。等娶过门,拿捏住了她的心,这万贯家财还不是任由他取用?
想到这里,顾永放缓了语气,走上前几步,摆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 “子衿,我知道你因为语蓉的事情心里不痛快。但我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啊。”
他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说道 “刚才在府门口,语蓉因为身子弱,又替你挡了风,突然晕倒了。大夫说她这是虚症,若是今日能借着我们大婚的喜气冲一冲,或许能好起来。”
“况且,语蓉是你表妹,寄住在你们家多年,和你亲如姐妹。你作为姐姐,难道忍心看着妹妹受苦吗?”
顾永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我已经做主了,今日就让语蓉和我一同拜堂。不过你放心,你是妻,她是妾,名分上我不会亏待你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子衿那身华丽至极的嫁衣,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接着图穷匕见
“只是……现下只有一顶花轿。语蓉现在昏迷不醒,受不得颠簸。那八抬大轿宽敞舒适,正好适合让她躺着进府。” “子衿,你身子骨好,又是习武之人,不如……你就委屈一下,坐后面那顶软轿吧?”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一旁的春桃惊得张大了嘴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让正妻坐软轿?让个妾室坐正妻的花轿? 这哪里是委屈一下?这分明是把镇国公府的脸面往地上踩!这分明是在狠狠扇大小姐的耳光!
“顾状元,”春桃气得浑身发抖,忍不住插嘴道,“这不合规矩!哪有正妻给妾室让轿子的道理!”
“主子说话,哪有你个贱婢插嘴的份!”顾永脸色一沉,反手就是一巴掌想要扇向春桃。
然而,他的手在半空中被截住了。 一只纤细白皙、看似柔弱无骨的手,稳稳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顾永一惊,下意识地用力挣扎,却发现那只手如同铁钳一般,纹丝不动。 他惊愕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了沈子衿那双幽深如寒潭的眸子。
“顾永,你刚才说,让谁坐花轿?” 沈子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情人在耳边的呢喃。 但顾永却莫名地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自……自然是语蓉。”顾永强压下心头的不安,试图用大道理压人,“子衿,你一向贤良大度,该不会为了这一顶轿子,就要置你妹妹的性命于不顾吧?若是传出去,别人只会说你镇国公府嫡女善妒,容不下人!”
“善妒?” 沈子衿咀嚼着这个词,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眼中的杀意也越来越浓。
上一世,这顶“善妒”的帽子,压了她整整一生。 为了不善妒,她让出了花轿。 为了不善妒,她让沈语蓉进了门。 为了不善妒,她甚至在沈语蓉陷害她时还要忍气吞声。
结果呢? 结果换来的是全家死绝!换来的是挖眼断腿!
“顾永啊顾永,你是不是觉得,我沈子衿爱惨了你,所以无论你提出多过分的要求,我都会答应?” 沈子衿松开手,嫌弃地拿帕子擦了擦刚才碰过他的手指,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顾永揉着发红的手腕,恼羞成怒 “沈子衿!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这都是为了你好!你若是不愿意,这婚……”
“这婚,我不结了。”
沈子衿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 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顾永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个爱他爱得死去活来、非他不嫁的沈子衿,竟然说不结了?
沈子衿缓缓走到那件挂在架子上的备用嫁衣旁,那是给顾永准备的喜服外袍。 她伸出手,猛地用力一撕。 “刺啦——!” 上好的云锦被撕成两半,发出刺耳的裂帛声。
她转过身,一步步逼近顾永。此时此刻,她身上散发出的气场,不再是深闺女子的柔弱,而是将门虎女的凌厉与杀伐!
“顾永,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 沈子衿站在顾永面前,虽然比他矮了半个头,但那居高临下的气势却仿佛在俯视一只蝼蚁。
“这镇国公府的大门,是我让你进,你才能进。” “这状元郎的风光,是我沈家给你的,你才有。” “既然你这么心疼沈语蓉那个贱人,想让她坐花轿……”
沈子衿忽然笑了。 那笑容妖冶而嗜血,如同地狱彼岸盛开的曼珠沙华。 她凑近顾永僵硬的脸庞,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正好。今日这大红花轿,就送给她做棺材吧!”
说罢,她再无废话,抬起脚,狠狠一脚踹在了顾永的小腹上! “砰!” 顾永猝不及防,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惨叫。
“来人!” 沈子衿厉喝一声,声音穿透层层院落,响彻整个镇国公府。 “把这对不知天高地厚的狗男女,给我乱棍打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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