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奴隶之身

"兄弟们，这单……有点难送啊。"

齐小白弯腰扛起一袋粟米，内心默默吐槽。麻绳勒进肩头的皮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这已经是从芦苇荡逃出生天的第七天，或者说，第七个日出日落——在这片没有手表、没有手机信号的荒野里，时间变得像那袋粟米一样沉重而具体。

奴隶队伍沿着黄河故道蜿蜒前行。所谓的"路"，不过是走的人多了，踩出来的一条黄土地带。队伍里有四十多人，男女老少都有，大多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得像是被删光了所有应用程序的手机。木枷磨破了他们的脖颈，伤口处爬满了苍蝇，在烈日下发出令人烦躁的嗡嗡声。

"保持队形！日落前必须过淇水！"押送的队长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名叫豕（shǐ）突，据说是因为他曾独自突袭击杀过一头野猪。他手持青铜短剑，剑身斑驳，但砍人绝对够用。

齐小白被编在"丙队"，也就是老弱病残组。理论上他应该感谢那个玉玦烙印——自从穿越那晚后，他的身体仿佛被重新格式化过。同样是啃树皮喝生水，其他奴隶已经开始上吐下泻，他却能扛着五十斤的粮袋小跑。但这份"健康"在奴隶堆里显得格外刺眼。

"你，异人，过来！"豕突的剑尖指向齐小白。

异人，是这七天来他们对他的称呼。意思是"奇怪的人"。

齐小白放下粮袋，小跑过去，脸上条件反射地堆起配送服务时的标准微笑："豕队，有什么指示？"

"指示？"豕突皱眉，显然听不懂这个现代词汇，但他懒得深究，"去后面，那个咳嗽的快要断气了，处理掉，别脏了水源。"

处理掉。齐小白心头一紧。这几天的行军中，他已经"处理"过三个尸体了——不是杀人，而是埋葬。在这个时代，"处理"就是挖个浅坑埋了，或者干脆扔在路边喂狼。

队伍末尾，一个瘦弱的少年蜷缩在草丛里，面色潮红，呼吸急促。齐小白蹲下身，手指搭在少年腕上——寸关尺，浮数无力，再结合他干裂的嘴唇和高热，典型的暑湿伤表，外加伤口感染。

"还有救。"齐小白下意识地用现代汉语说，随即反应过来，换成古雅语，"他……没死透。"

"晦气！"押送的奴隶兵皱眉，"酋首说了，病的拖慢脚程，直接……"

"给我一炷香时间。"齐小白打断他，从怀里摸出一段路上采集的艾草——这七天他可不是白走的，作为中药学毕业生，他一路上都在用《中药鉴定学》的知识辨认植物，"如果治不好，我背他走，不拖累队伍。"

奴隶兵犹豫了一下。齐小白这七天展现出的体力让众人侧目，而且 strange 的是，他总能在路边找到能吃的野菜和止血的草药。豕突私下说过，这异人或许有"巫"的潜质。

"快些。"

齐小白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少年身上快速点按。没有针，他就用指甲掐穴位——大椎、曲池、合谷，泄热；足三里、中脘，健脾化湿。这是他在《针灸学》课上练了四年的基本功，没想到 eerste 次实战是在三千年前的奴隶社会。

"忍一下，兄弟。"他低声说，"这叫穴位刺激，比布洛芬管用。"

少年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

齐小白又掏出嚼烂的蒲公英敷在他腿上的溃烂伤口——那是木枷磨破后感染所致。在没有抗生素的时代，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你这是……巫术？"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齐小白回头，看到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也是奴隶打扮，怀里抱着一个陶罐。她的眼睛很亮，不像其他人那样死寂，棕色的瞳孔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不，这叫……"齐小白顿了顿，"科学。"

"科……学？"

"对，就是……研究事物规律的方法。"齐小白一边给少年包扎，一边用考公面试时的语言组织能力解释道，"比如这蒲公英，苦甘寒，归肝胃经，清热解毒。这是它的'药性'，不是巫力，是客观事实，就像……就像水往低处流。"

少女眨眨眼，显然半懂不懂，但她把陶罐递过来："水，给他喝。"

"谢谢。"齐小白接过陶罐，突然愣住，"你叫什么名字？"

"阿谷。"少女小声说，"我……我在莘氏的厨房里帮工。"

齐小白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金属碰撞的铿锵，以及一种不同于奴隶们的、充满纪律性的气息。

"商师！是商侯的巡弋队！"

整个队伍瞬间骚动起来。豕突飞快地跑过去，跪伏在地。奴隶们纷纷低头，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

齐小白还蹲着，所以他看得很清楚。

一队约三十人的武装队伍从道路的尽头走来。他们穿着统一的皮甲，手持青铜戈矛，步伐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走在最前头的是一辆战车，由两匹枣红马牵引，车上站着三个人。

驾车者甲胄鲜明，持弓者目光如鹰，而站在中间的那个人……

齐小白的第一印象是：这哥们儿长得像考公培训班的班主任。

不是那种凶神恶煞，而是一种沉稳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威严。他约莫三十岁上下，一身素色深衣，没有过多装饰，但衣料质地明显不同于周围的士兵。他的面容方正，眉宇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厚重感，像是那种能在申论大作文里写出"以人民为中心"并且真信的人。

"那就是……商汤？"齐小白喃喃自语。

名字在舌尖滚动，带来一种奇异的震颤。识海深处，那枚悬浮的万象玄琮突然青光大盛，仿佛在回应这个名字。

战车停在队伍前方。商汤——齐小白确定那就是商汤——从车上跳下来，动作矫健，落地无声。他走到豕突面前，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莘氏的贡奴？"

"正是！禀商侯，共四十三人，其中男丁二十……"豕突的汇报熟练得像是在背KPI。

齐小白注意到一个细节：商汤在听汇报时，目光扫过了跪伏的人群。当视线经过那个还在昏迷的少年和正在救治的齐小白时，停顿了一瞬。

"那个奴隶，为何不跪？"商汤突然问。

豕突猛地回头，看到齐小白还蹲着，吓得魂飞魄散："大胆！跪下！"

齐小白这才反应过来。他下意识地想站起来，但腿麻了，一起身反而踉跄了一下，像个不倒翁似的晃了晃。为了保持平衡，他下意识地做了个"稍息"的动作——也就是军姿中的跨立。

在商汤看来，这个人既没有匍匐在地，也没有俯首称臣，而是用一种古怪的站姿（双腿岔开，双手背后），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评估？

商汤皱起眉头。他见过狂徒，见过刺客，甚至见过夏朝派来的探子，但没见过这种眼神。那不像是在看一个诸侯，倒像是在看一件……展品？或者说，像是在看一个"案例"？

"你是何人？"商汤问。

齐小白的大脑疯狂运转。考公面试题：当你身处陌生环境，面对权威质疑，应如何回应？标准答案：保持礼貌，展现价值，寻求共识。

"我叫齐小白，"他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我……我是来送快递的。"

"快递？"商汤明显没听懂。

"就是……送货的，跑腿儿的。"齐小白比划了一下，"我迷路了。"

周围一片死寂。豕突的脸已经白了，他的手按在剑柄上，只要商汤一个眼神，就会冲上来砍了这个失心疯的奴隶。

商汤却出人意料地没有发怒。他走近两步，仔细打量齐小白的脸——干净，没有黥面（奴隶标记）；眼神清明，没有饥饿导致的浑浊；最重要的是，他的站姿，虽然古怪，但自有一种挺拔的气度，不像奴仆，倒像是……

"你是哪个氏族的士？"商汤突然问，"落魄了？还是被俘的贵族？"

"我是……"齐小白卡壳了。说自己是未来人？会被当疯子。说自己是奴隶？但玄琮改造后的身体和精神状态确实不像饱经摧残的奴隶。

就在这时，那个叫阿谷的少女突然开口："禀……禀商侯，他刚才在救人，用草……草叶子和手指掐，就把阿病的烧退了。"

商汤的目光转向阿谷，又看向地上昏迷的少年。确实，那少年虽然还在昏睡，但呼吸已经平稳，脸上的潮红也褪去了。

"巫医？"商汤问齐小白。

"算是……吧。"齐小白硬着头皮回答，"我懂一点医术，还有……还有农业管理。"

"农业管理？"商汤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这个词组的古怪程度不亚于"快递"，但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奇妙的吸引力。

"对，就是……怎么让粟米增产，怎么防虫害，怎么轮作休耕……"齐小白开始背书，这是他在南农大的专业课《农业生态学》，"还有，你们现在的灌溉方式太粗放，可以用'坎儿井'的原理……"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因为商汤的眼神变了。不是欣赏，而是一种警惕的审视。

在这个时代，知识是垄断的。农业技术、天文历法、医药占卜，都掌握在特定的"巫"、"史"、"卜"手中。一个来历不明的"奴隶"，突然展现出超越常人的知识储备，这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妖言惑众。"站在商汤身后的持弓者冷冷开口，"酋首，此人来路不明，通晓邪术，不如当场射杀，以绝后患。"

齐小白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认出了那种眼神——那是他在申论考场上，监考老师看着作弊者的眼神。

"等等！"他急中生智，"我不是妖人！我是……我是莘氏女嫁商的陪嫁奴隶！我懂这些，是因为……因为我祖上是伊水旁的工匠，懂些杂学！"

他急中生智，把"专业知识"归结为"祖上传承"，这是古代常用的背锅理由。

商汤沉默片刻，突然伸手，抓住了齐小白的手腕。

力道很大，像是铁钳。齐小白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挣扎——他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识海中万象玄琮的异动。一股温热的气流从手心的烙印涌出，顺着商汤的手掌传递过去。

商汤猛地松手，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暖流，不是体温，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气"。他年轻时曾在伊尹（当时还是厨师）处听说过，上古有异人，身怀"玄德"，可通经活络。

"带回去，"商汤转身走向战车，"编入庖厨，做杂役。豕突，看着他，若有不轨……"

"当场格杀！"豕突恶狠狠地接上。

商汤登上战车，马匹嘶鸣，队伍继续前行。但在经过齐小白身边时，商汤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深深的审视，仿佛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或是一颗尚未爆炸的炸弹。

齐小白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腿在发抖。阿谷在一旁扶住他，小声说："你……你真大胆。刚才那个是商侯汤，他很严厉的。"

"我知道，"齐小白苦笑，"我还知道，他是我的……甲方。"

"甲方？"

"就是……给我发KPI的人。"齐小白捡起地上的粮袋，扛在肩上，"走吧，阿谷。至少……我们活过今天了。"

识海中，万象玄琮缓缓旋转，那道弓影似乎凝实了一分。齐小白隐约感觉到，刚才与商汤的接触，似乎触发了什么。

或许，在这个时代，送外卖的技能暂时用不上了，但考公务员学的《行政职业能力测验》里，有一道题型叫"常识判断"。

而常识告诉他，抱紧大腿，猥琐发育，别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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