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西北玄天一片云（中）

运输机在距离黑石峡最近的一个军民两用小型机场降落。一行人换乘两辆经过改装的越野车，沿着颠簸的砂石路，向着祁连山脉深处进发。

越往里走，人烟越稀，景色越显苍凉雄浑。赭红色的山岩裸露着，被风霜雕刻出嶙峋的怪状，深谷纵横，远处雪峰隐现。空气干燥冷冽，带着高原特有的稀薄感。车内的气氛也有些凝重，除了发动机的轰鸣和车轮压过碎石的声响，很少有人说话。

吴教授一直埋头看着笔记和地图，不时用笔标记。山魈闭目养神，气息沉凝。“穿山甲”摆弄着一些精密的探测仪器，屏幕上的数据不断跳动。“夜枭”擦拭着一把特制的狙击步枪部件，动作轻柔而精准。“百灵”则戴着一个特制的耳麦，似乎在接收什么信号，眉头微蹙。

楚家那位年轻人，楚风，自顾自把玩着一枚赤红色的玉佩，玉佩在他指尖散发出微弱的暖光，映着他若有所思的脸。他偶尔会瞥一眼姜青岚，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于其他人，带着探究。

姜青岚神色平静，目光投向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荒凉景致。她的神识如同无形的触角，谨慎地向外延伸，感知着周围的环境。天地间的“灵能”确实稀薄得可怜，比都市中还要匮乏。但在这片荒芜之下，她隐约捕捉到一些极其隐晦的、不连贯的“脉络”，如同大地深处埋藏的、早已枯竭的灵脉残骸。偶尔，在一些特定的地形节点（如两山夹峙的峡谷口、形状奇特的孤峰下），会有极其微弱的能量残留波动，性质各异，有的中正平和，有的暴戾阴寒，都年代久远，几近消散。

这便是末法时代的真实写照。辉煌已逝，只剩些许残迹，供后来者凭吊猜度。

车队在傍晚时分抵达了黑石峡外围的一个临时营地。营地由当地驻军协助建立，架设着简易的帐篷和通讯设备，有几名军人驻守。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警惕。

营地负责人是一名姓赵的少校，见到山魈等人，立刻迎上来，脸色凝重：“山魈组长，你们可算来了！情况……不太对劲。”

“怎么说？”

赵少校指着不远处被暮色笼罩的、如同巨兽张开大嘴的黑色峡谷入口：“昨天傍晚，又有一支五人的民间队伍不听劝阻，强行进入峡谷，至今未归。我们尝试用无人机侦察，但进入峡谷约三公里后，信号就受到强烈干扰，全部失联。今天白天，我们用高倍望远镜观察，发现峡谷深处，不同位置，出现了三次那种不明发光现象，持续时间比之前报告的要长，而且……似乎有移动的迹象。另外，”他压低声音，“昨晚守夜的士兵报告，听到了谷内传来若有若无的……类似吟唱或者哭泣的声音，非常飘忽，无法确定具体来源。”

山魈点点头，看向吴教授和楚风。

吴教授推了推眼镜：“‘流云墟’的传说在当地几个古老羌族和藏族部落中都有流传，说法大同小异，都指向峡谷深处有‘仙人居所’、‘云雾之门’，但同时也警告那是‘被诅咒之地’、‘生人勿近’。县志中提到的‘玄天道人’，活动时间大概在明嘉靖年间，是一位游方道士，据说医术高明，能呼风唤雨，最后在此地‘羽化登仙’，留有遗刻。但具体位置，记载模糊。”

楚风把玩着玉佩，开口道：“能量读数显示，峡谷内部存在多个高强度异常能量源，分布不规则，性质……很混杂。有些像是天然形成的特殊磁场或地脉节点，有些则带有明显的人工干预痕迹和……‘活物’的气息。干扰源很可能来自这些能量源的叠加场。我的‘炎阳佩’在这里的感应比平时活跃数倍，说明环境中的‘阳性’或‘驱邪’类能量因子浓度很高，但同时也探测到与之纠缠的‘阴晦’气息。很矛盾。”

山魈沉吟片刻，下令：“今晚在营地休整，补充装备，熟悉资料。明天清晨六点，准时进入黑石峡。赵少校，麻烦你的人在入口处建立防线，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再进出峡谷。同时，继续尝试用不同频段和加密方式与谷内可能的幸存者联系。”

“是！”

营地条件简陋，晚餐是简单的野战口粮。饭后，众人聚在最大的那顶帐篷里，进行最后的任务简报和分工。

山魈摊开一张放大的卫星地图和手绘的峡谷简图：“根据现有资料和失踪队伍的推断路线，我们初步将峡谷划分为三个区域：外谷，相对平缓，有古代牧民活动的痕迹；中谷，地形复杂，多溶洞、裂隙和乱石滩，能量异常报告多集中于此；内谷，也就是传说中‘流云墟’核心区域，被浓雾和奇异力场笼罩，具体情况未知。”

“我们的行动计划：首先，沿已知相对安全的路线快速通过外谷，抵达中谷边缘的‘鹰嘴岩’地标。在那里建立前进营地，并以鹰嘴岩为中心，对中谷进行扇形搜索，寻找失踪的地质队和民间队伍踪迹，同时收集环境数据和异常现象样本。如果条件允许，再向内谷探索，但以安全为前提，绝不冒进。”

他看向众人：“吴教授和姜顾问，主要负责沿途的民俗痕迹考察、古文字碑刻识别，以及环境人文记录。‘穿山甲’负责探路、设置安全索、排查机关陷阱。‘夜枭’占据制高点，提供远程警戒和火力支援。‘百灵’负责通讯中继、环境能量监测和初步精神感知。楚风先生，你的主要任务是鉴定可能发现的古器物，分析能量源性质。我负责总体指挥和应急处置。都清楚了吗？”

“清楚。”

“另外，”山魈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尤其在姜青岚和楚风脸上停顿了一下，“黑石峡情况诡异，失踪事件频发，不排除有未知危险生物、古代遗留的防御机制、或者……其他同样对此地感兴趣的不速之客存在。记住，我们是一个团队。任何发现异常，立刻报告，不得擅自行动。尤其是在能量场混乱区域，保持精神集中，警惕幻觉和精神干扰。明白？”

“明白！”

会议结束，众人各自返回分配的帐篷休息，养精蓄锐。

姜青岚和“百灵”分在同一个较小的帐篷。“百灵”性格活泼，似乎对姜青岚这个“民俗顾问”很好奇，铺睡袋时小声问：“姜姐，你练的什么武术啊？真的能像节目里那样劈石头吗？”

姜青岚看了她一眼，这女孩精神力天赋不错，心思也相对单纯。“一些家传的硬气功和发力技巧，节目效果有夸张。”

“哦……”百灵似懂非懂，“不过你胆子真大，这种地方都敢来。我听说之前失踪的人，找到的时候都……”她打了个寒颤，没继续说下去。

“职责所在。”姜青岚淡淡道，盘膝坐在自己的睡袋上，开始闭目调息。百灵见状，也识趣地不再打扰，自己戴上耳麦，似乎在监听什么。

夜色渐深，高原的夜晚寒气逼人。营地除了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风声，一片寂静。

姜青岚的神识缓缓铺开，如同水银泻地，谨慎地避开营地内其他人的气息（尤其是山魈和楚风），主要向外延伸，感知着峡谷入口方向。

那幽深的谷口，在夜色中如同一张吞噬光线的巨口。神识接近时，能明显感觉到一股紊乱的、无形的“场”的阻隔，仿佛一层粘稠的、不断变幻的迷雾。神识投入其中，感知变得模糊、扭曲，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只能勉强“看到”入口附近崎岖的地形和零星的枯草，更深处的景象则是一片混沌，充斥着各种杂乱微弱的能量回波。

果然有古怪。这不仅仅是天然磁场或能量富集那么简单，更像是一种人为布置的、带有迷幻和干扰性质的阵法残余！虽然年代久远，威力百不存一，且多有破损，但其核心框架仍在运转，结合此地特殊的地脉形势，形成了这片诡异的“迷雾区”。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哭声”或“吟唱”声，仿佛直接从意识深处响起，又像是被那“场”扭曲后传递出来的回声，飘忽不定，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戚和苍凉。

姜青岚心神一凛，立刻固守灵台，剑意微凝，将那试图侵入识海的杂音荡开。

同一时间，旁边的百灵猛地坐起，脸色发白，捂住了耳朵：“又来了！那声音……好难受……”

帐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山魈沉稳的声音响起：“所有人，保持镇定！是谷内能量场周期性波动引发的次声波或精神干扰，集中精神，不要被它引导！”

营地内一阵骚动，但很快在各组负责人的安抚下平静下来。那诡异的声音持续了约莫一刻钟，才渐渐消散。

后半夜，姜青岚没有再尝试深入探测。她只是默默运转《香火铸道基》法门，吸收着从遥远都市方向（尽管微弱）以及身边这些特调局成员（他们对她的“专家”身份产生的些许信任和好奇）汇聚而来的、零零星星的信仰之力，淬炼入体，温养着金丹。

她能感觉到，越是靠近这黑石峡，识海中的玉简就越是活跃，指向峡谷深处的光芒也越发清晰。那枚古剑碎片，在贴身口袋里，偶尔也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的悸动，仿佛在与峡谷深处的某种存在遥相呼应。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众人已整装待发。

山魈做了最后的检查，确认每个人都配备了标准装备：防护服、头盔、通讯器、定位仪、照明工具、急救包、武器（姜青岚也分到了一把特制的、带有破邪符文子弹的手枪和一把军用匕首），以及各自的特殊工具。

“出发！”山魈一挥手，率先走向那黝黑的峡谷入口。

一行人呈战术队形，谨慎地踏入黑石峡。

一进入谷口，光线立刻暗了下来。两侧是高耸入云的黑色岩壁，仿佛被火焰烧灼过，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寸草不生。脚下是厚厚的碎石和沙砾，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仿佛凝滞了，带着一股沉闷的土腥味和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感。

才走了不到百米，通讯器里就传来滋滋的电流干扰声。

“通讯质量下降，正在尝试切换加密频道。”百灵的声音在个人耳机里响起，伴随着调整设备的细微声响。

“能见度降低，注意脚下和两侧岩壁。”“穿山甲”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地质雷达似的仪器，小心翼翼地探测着地面和前方。

吴教授边走边观察岩壁，偶尔会停下来，用手拂去上面的浮尘，查看是否有刻痕。“这些岩壁……似乎有人工开凿打磨的痕迹，非常古老，几乎被风化了。”

姜青岚也留意着四周。她的五感远超常人，即便不动用神识，也能察觉到许多细微之处。岩壁上某些区域，残留着极其淡薄的、类似符文的划痕，早已模糊不清，但其排列方式隐隐透着某种规律。空气中，除了那沉闷的“场”，还混杂着极其稀薄、种类繁多的能量残迹，如同一个被废弃了千万年的、曾经能量澎湃的战场或修炼地。

楚风手中的“炎阳佩”散发着稳定的、比在营地时更明亮一些的红光，驱散了众人周身数尺内的一种阴冷不适感。他眉头微蹙，低声道：“阴性能量浓度在上升，但被某种‘阳煞’性质的残留力场克制着，形成一种脆弱的平衡。小心，不要破坏这种平衡。”

队伍缓缓向峡谷深处推进。随着深入，两侧岩壁逐渐变得狭窄，道路更加崎岖，出现了岔道和向下倾斜的坡地。光线越发昏暗，需要打开头灯照明。那种无处不在的“场”的干扰也越来越强，不仅通讯时断时续，连定位仪和某些电子设备的读数都开始出现飘移和错误。

大约走了两个小时，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乱石滩，大小不一的黑色石块杂乱堆积，其间散落着一些风化严重的动物骨骸，不知是什么年代留下的。乱石滩中央，矗立着一根高达七八米的天然石柱，形状略似一只蹲伏的巨鹰，这便是地标“鹰嘴岩”。

“抵达鹰嘴岩。在此建立前进营地，休整十五分钟。”山魈下令。

众人松了口气，各自找地方坐下休息，补充水分，检查装备。

姜青岚走到鹰嘴岩下，仰头望去。石柱表面布满蜂窝状的风蚀孔洞，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诡异。她伸手触摸岩壁，触感冰凉粗糙。就在她的指尖拂过某处不起眼的凹陷时，识海中的玉简猛然一震！

一段模糊的、破碎的画面强行涌入她的意识：

云雾缭绕的仙宫楼阁，若隐若现于山巅。一道身着玄色道袍、看不清面容的身影，立于悬崖边，手持拂尘，仰望苍穹。忽然，天际裂开，无尽黑气涌出，狰狞魔影扑下。道袍身影挥动拂尘，清气冲天，与黑气激烈碰撞，天地失色……画面戛然而止。

同时，她贴身存放的古剑碎片，骤然变得滚烫！

“姜顾问？”旁边传来吴教授疑惑的声音，“你发现什么了吗？”

姜青岚迅速收回手，压下心中波澜，面上不动声色：“没什么，只是觉得这石头形状很奇特。”

就在这时，负责警戒的“夜枭”突然从耳机里传来急促而低沉的声音：“十一点钟方向，乱石堆后面，有热源反应！不是动物！正在移动！速度很快！”

所有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武器上膛，迅速依托鹰嘴岩和乱石寻找掩体。

山魈打了个手势，“穿山甲”和“夜枭”悄无声息地向热源方向包抄过去。

百灵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感知，脸色突然一变：“不止一个！三个……不，四个热源！能量反应……混杂着生人的微弱生命信号和……强烈的阴冷死气！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或者操纵了！”

话音刚落，前方乱石堆后，猛地窜出四道身影！

他们穿着现代户外装备，但衣衫褴褛，沾满污迹，动作僵硬而迅猛，眼中闪烁着不正常的幽幽绿光，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响，张牙舞爪地朝着鹰嘴岩方向扑来！

正是之前失踪的那支民间探险队的成员！但他们此刻的状态，显然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开火！瞄准四肢！尽量活捉！”山魈果断下令。

“砰砰砰！”装有破邪符文子弹的枪声在寂静的峡谷中响起。

然而，子弹打在那四人身上，虽然溅起了血花，也让他们动作稍缓，发出痛苦的嘶吼，但那幽幽绿光一闪，伤口处的黑气涌动，竟有缓慢愈合的趋势！他们的速度不减反增，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咆哮，更加疯狂地扑来！

“物理伤害效果有限！他们被阴邪能量侵蚀控制了！”楚风厉声道，手中炎阳佩红光大盛，一道灼热的光束射向冲在最前面的一个“人”。

那被红光笼罩的“人”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上冒出嗤嗤黑烟，动作顿时僵住。

但另外三个已经趁机扑近了！

其中一个猛地跃起，枯瘦的手指带着凌厉的恶风，直抓向正在维持炎阳佩光芒的楚风脖颈！速度之快，远超常人！

楚风脸色微变，正要闪避。

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姜青岚不知何时已从掩体后闪出，动作简洁流畅，如同山间灵鹿。她没有用枪，也没有用匕首，只是在那“人”扑至身前的瞬间，侧身，踏步，右手并指如剑，指尖萦绕着一缕微不可查、却凝练到极致的淡金色锋芒，快如闪电般点在那“人”的眉心正中！

“噗！”

一声轻响。

那“人”前冲的势头骤然僵住，眼中的绿光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曳、熄灭。他脸上疯狂的表情凝固，然后身体一软，扑倒在地，再无生息。眉心处，一点焦黑的痕迹，没有流血，却仿佛被某种极端锋锐炽热的力量瞬间洞穿，连同其内的阴邪核心一同湮灭。

另外两个扑来的“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慑，动作出现了瞬间的迟滞。

“穿山甲”和“夜枭”抓住机会，精准的子弹分别击中他们的膝盖和肩膀，破邪符文炸开，黑气逸散。“百灵”同时发出一道无形的精神冲击，让他们的意识陷入短暂混乱。

山魈如猎豹般扑上，双手覆盖着一层土黄色的微光，狠狠劈在两个“人”的后颈。两人闷哼一声，晕倒在地。

战斗在十几秒内结束。

现场一片寂静，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和地上昏迷者偶尔的抽搐。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姜青岚身上，充满了惊疑、震撼，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刚才她那一下……是什么？！

手指点眉心，瞬间灭杀一个被邪祟控制的“人”？这绝对不是“传统武术”或“硬气功”能解释的！

楚风手中的炎阳佩光芒微微摇晃，他看向姜青岚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探究。

山魈缓缓直起身，走到被姜青岚点倒的那人身边，蹲下检查。那人已经彻底死亡，生机断绝，眉心那点焦痕触目惊心。他体内的阴邪能量也消散得一干二净。

山魈抬起头，看向姜青岚，沉声问道：“姜顾问，你刚才用的……是什么方法？”

姜青岚收回手，指尖的金芒早已隐去。她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家传的一点……辟邪镇煞的小技巧而已。”她迎上山魈深邃的目光，语气淡然，“对付这种被低级阴秽之物附身的，还算有点用。”

峡谷的风，吹过乱石滩，带起呜呜的声响，仿佛无数亡魂在低语。

鹰嘴岩下，刚刚建立的临时营地，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而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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