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雨夜

沉重的雨点砸在马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如同无数小石子击打着车顶。林恩蜷缩在车厢角落，听着雨水冲刷着北境荒原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血腥混合的怪异气味。

“少爷...”罗伯特微弱的声音从车厢另一头传来，“我们这是...在哪儿？”

林恩立刻凑过去，借着昏暗的光线查看老仆人的状况。罗伯特的脸色比先前更加苍白，破碎的肩膀上缠着浸透血污的布条，那是蛮族萨满草草处理的伤口。

“我们在一个驿站，罗伯特。”林恩低声回答，同时警惕地瞥了一眼车厢外站岗的蛮族战士，“你感觉怎么样？”

罗伯特艰难地喘息着：“冷...很冷...”

林恩心中一沉。他脱下自己还算干燥的外衣，轻轻盖在老人身上。这一举动立刻引起了看守的注意。

“喂！贵族小子，别耍花招！”一个蛮族战士掀开车帘，恶狠狠地瞪着他。

林恩立刻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我只是...只是怕他死了，你们就拿不到赎金了。”

蛮族战士冷哼一声，但没有阻止。林恩注意到，这些蛮族虽然粗鲁，但对赎金一事颇为上心——这意味着他们确实打算将他们活着带回部落。

雨越下越大，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马车停在了一个名为“石鸦驿站”的破旧建筑前。这座驿站看起来年久失修，墙壁上的涂料剥落大半，屋顶有几处明显的漏洞，雨水正从那里渗入，在地面上形成一滩滩水洼。

“都下来！”蛮族头领粗声喊道，“今晚在这里过夜。”

林恩率先跳下马车，然后转身搀扶罗伯特。老仆人每走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林恩暗中用力支撑着他的身体，表面上却装作力不从心的样子，差点两人一起摔倒。

“没用的废物！”蛮族头领嗤笑道，但还是示意一个手下帮忙将罗伯特抬进驿站。

驿站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大厅里只有几张歪歪斜斜的木桌，壁炉中的火焰跳跃不定，投下摇曳的影子。驿站老板是个瘦小的中年男子，眼睛像老鼠一样滴溜溜地转着，看到蛮族战士时明显紧张起来。

“霍克老板，老规矩。”蛮族头领扔过去一小袋钱币，“给我们准备食物和房间，看好这些俘虏。”

名叫霍克的老板接过钱袋，掂量了一下，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巴顿队长，欢迎欢迎！房间已经准备好了，还是老位置。”

林恩默默记下这两个名字，同时观察到霍克与蛮族之间的熟悉程度显然不是第一次打交道。这印证了他先前的猜测——这个驿站很可能是蛮族的一个情报据点。

罗伯特被安置在角落的草垫上，林恩则被命令坐在他旁边。蛮族战士们分散在大厅各处，开始喝酒吃肉，喧哗声渐渐响起。

“少爷...”罗伯特虚弱地抓住林恩的手，“那个老板...我认得他...他是温斯顿的人...”

林恩心中一震，但脸上依然保持着茫然的模样，低声回应：“别说话，保存体力。”

就在这时，霍克端着一盘食物走了过来。他放下食物时，手指看似无意地在盘子边缘敲击了三下。林恩注意到这个细节，但装作毫无察觉，只是贪婪地扑向食物。

“慢点吃，贵族老爷。”霍克皮笑肉不笑地说，“在这种地方，能吃到热食就不错了。”

林恩塞了满嘴的面包，含糊不清地问：“有酒吗？这种鬼天气，我需要喝点酒暖暖身子。”

霍克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当然有，马上给您拿。”

趁霍克去取酒的间隙，林恩迅速检查了食物——没有下毒的迹象。这让他更加确信霍克另有图谋。

酒上来后，林恩开始大肆表演。他大声抱怨北境的天气，哀叹自己的不幸，一边灌酒一边胡言乱语。几个蛮族战士看着他这副模样，不时发出嘲弄的笑声。

“看看这位‘高贵’的少爷，”一个蛮族战士讥讽道，“离开了王都的软床，就连一夜都熬不过去。”

林恩配合地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要...要去方便...”

巴顿队长皱了皱眉，示意一个战士跟着他。林恩踉踉跄跄地走向后院，暗中记下了驿站的布局：主厅、厨房、马厩，以及二楼的大概房间分布。

后院的雨小了些，但仍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林恩在蛮族战士的监视下解手，同时注意到马厩里除了他们的马车，还有三匹陌生的马匹。这些马装备精良，不像普通旅客的坐骑。

回到大厅后，林恩继续他的表演。他喝得更多，说话更加含糊不清，最后干脆趴在桌子上，似乎醉得不省人事。

深夜渐渐降临，蛮族战士们陆续入睡，只留下两人守夜。巴顿队长亲自检查了林恩和罗伯特的束缚，确认无误后才回房休息。

林恩闭着眼睛，假装熟睡，实则通过微眯的眼缝观察着四周。罗伯特因为伤痛和发烧，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这让林恩更加担忧。

午夜时分，一阵奇异的笛声突然从远处传来。声音很轻，若有若无，像是北境特有的风笛，但旋律怪异，不像是寻常民谣。

林恩立刻警醒起来，但他没有动弹，只是呼吸保持着醉汉特有的沉重和不规则。

笛声重复了三次后停了下来。不久，林恩听到二楼传来轻微的开门声。透过眼缝，他看到霍克鬼鬼祟祟地溜下楼，与其中一个守夜的蛮族战士低声交谈。

“...信号收到了...黎明前行动...”断断续续的词语飘入林恩耳中。

“...那老头活不过今晚...重点是那个小子...”

“...温斯顿大人的命令...必须看起来像意外..."

林恩心中冷笑。果然，爱德华的触角已经伸到了这里。霍克不仅是蛮族的眼线，更是温斯顿安插在北境的棋子。

就在这时，罗伯特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中显得格外清晰。

“闭嘴，老家伙！”守夜的蛮族战士低声喝道。

林恩立刻抓住这个机会。他猛地从桌子上抬起头，醉醺醺地大喊：“谁？谁在那里？我要喝酒！再来一瓶！”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故意踢翻了旁边的椅子，制造出巨大的声响。

“坐下，混蛋！”蛮族战士冲过来，试图制服他。

林恩借酒装疯，与战士扭打在一起，同时大声嚷嚷：“你们这些野蛮人！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荆棘家族的少爷！等我回到王都，一定要你们好看！”

这番动静成功惊醒了其他蛮族战士。巴顿队长从房间冲出来，怒气冲冲地问：“怎么回事？”

“他发酒疯，队长！”按住林恩的战士报告。

巴顿厌恶地看了一眼林恩：“把他捆起来，塞住嘴巴！”

趁乱中，林恩成功地将一个小木楔踢到了大厅主梁下方。这是他刚才假装醉酒时偷偷从椅子上掰下来的。

在战士们重新捆绑他时，林恩注意到霍克站在楼梯阴影处，脸色难看。显然，这场意外的骚乱打乱了他的计划。

重新被捆绑结实的林恩被扔回罗伯特身边，嘴巴被布条塞住。但他心中暗喜——他的表演成功地引起了蛮族对霍克的怀疑。

“霍克，”巴顿队长转向驿站老板，“今晚加强警戒，我不希望再有任何意外。”

“当然，当然。”霍克连连点头，但眼神闪烁不定。

后半夜，驿站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宁静。林恩假装睡着，实则密切关注着各方的动静。他发现蛮族战士们对霍克的态度明显变得警惕，而霍克则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笛声再次响起。这次的声音更加急促，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林恩感到身边的罗伯特动了动。老仆人微微睁开眼睛，虚弱地做了个手势——那是荆棘家族私密的暗号，意思是“危险，准备行动”。

林恩轻轻点头回应，同时用被捆绑的手摸索着，找到了草垫下的一小块碎陶片——这是他刚才扭打时趁机藏起来的。

就在他暗中锯割绳索时，楼上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短暂的打斗声。巴顿队长立刻惊醒，率领战士们冲上楼去。

趁此机会，林恩迅速割断绳索，取出塞口布，然后帮罗伯特松绑。

“少爷...马厩...第三匹马...”罗伯特喘着气说，“那是...铁刃家族的侦察马...奥罗拉小姐的人...”

林恩顿时明白过来。原来那三匹陌生的马匹是属于北境军团的！奥罗拉的侦察兵也在这个驿站，很可能已经被霍克和蛮族控制。

就在这时，楼上爆发了激烈的战斗。巴顿队长的怒吼声和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

林恩迅速做出决定。他搀扶起罗伯特，悄悄向厨房方向移动。按照他之前观察的布局，厨房应该有一个后门。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到达厨房时，霍克突然从阴影中闪出，手中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看来我小看你了，布莱克伍德少爷。”霍克冷笑着，“不过一切都结束了。”

林ENN把罗伯特护在身后，假装惊恐地后退：“你...你想干什么？我可以给你钱，很多钱！”

霍克一步步逼近：“温斯顿大人的报酬可比你的赎金丰厚得多，尤其是提着你的头去见他的话...”

就在这时，林恩注意到霍克身后的阴影动了一下。他立刻继续表演，大声求饶：“别杀我！我什么都愿意做！我可以帮你对付蛮族！”

这话果然激怒了刚从楼上下来的巴顿队长。蛮族战士浑身是血，显然刚经历一场恶战。

“叛徒！”巴顿怒吼着扑向霍克。

霍克慌忙转身迎战，林恩趁机扶着罗伯特冲进厨房。就在他们推开后门的瞬间，林恩回头瞥见巴顿一斧劈中了霍克的肩膀。

雨后的冷空气扑面而来，林恩深吸一口气，搀扶着罗伯特向马厩跑去。天色开始泛白，黎明的微光中，他看到了那三匹带有铁刃家族徽记的战马。

“坚持住，罗伯特，我们就快得救了。”林恩低声鼓励着老仆人，同时警惕地观察四周。

马厩里空无一人，但远处已经传来蛮族战士的呼喊声。林恩迅速选择了一匹最为健壮的马，艰难地将罗伯特扶上马背，然后自己也爬了上去。

“抓住他们！”巴顿的声音从驿站门口传来，蛮族战士们纷纷冲了出来。

林恩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冲破马厩的栅栏，向着雨后的荒野疾驰而去。

冷风在耳边呼啸，林恩紧握缰绳，感受着背后罗伯特越来越微弱的呼吸。他的表演成功地破坏了霍克和蛮族的计划，但代价可能是老仆人最后的生机。

“坚持住，罗伯特，”他低声重复着，催马加快速度，“我不会让你死的。”

在渐亮的晨光中，一人一马载着主仆二人，向着北境更深处的荒原奔去。而在他们身后，石鸦驿站的混乱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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