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春

太平村的晨雾还没散透，像层湿漉漉的薄纱裹着田埂。李大春揣着信急匆匆地往邻村赶，三十多岁的人缩着脖子，灰布褂子洗得发皱，袖口磨出毛边，裤腰上系根旧布条，活像刚从草堆里钻出来的。他走路总爱低着头，步子迈得既快又碎，光脚板踩在满是露水的草地上，愣是一点声响都没有。脚底板那层黄褐厚茧，看着就很耐磨。

“大春，又送信啊？” 村口碾米的张婆扬声喊他，手里的木瓢颠了颠，“你这身子骨看着单弱，别总跑那么急，当心闪着腰。”

李大春立刻顿住脚，直起身嘿嘿笑，声音不高不低，听着敞亮：“张婆说的是，王秀才等着家书呢，误不得。” 他头发虽乱，却没刻意埋着头，眼尾弯着点随和的笑意，倒像是怕张婆站久了累着。

村里人都知道李大春。听说早年去过青云门，查出没灵根便回了村。没本事，没家室，靠送信换口吃的，守着村东头半亩地种些茄子辣椒。平时见谁都客客气气，是个没脾气的 “老好人”，孩子们追着喊 “邋遢哥”，他也只是摆摆手，笑着说 “慢些跑”。有人打趣他日子清苦，他听了也只笑笑，转身该浇水浇水，该送信送信，身上那股子随遇而安的劲儿，倒像是揣着定心丸。

先前有热心人给他说媳妇，姑娘们嫌他穷酸，没一个点头的。后来没人张罗了，他也不恼，依旧每天把自己那半亩地侍弄得齐整。

这老小子却透着股自律劲儿。天不亮就绕村跑几圈，一百个仰卧起坐、一百个俯卧撑、一百个深蹲，外加一千下鞭腿，雷打不动。三十三岁的人，看着倒像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眉眼清爽，只是那身洗旧的衣裳掩了几分精神。锻炼完就坐在村口老槐树下，啃着干硬的馒头，翻那本磨得卷了边的脚法册子。村里人笑他痴，他也不反驳，只嘿嘿笑两声，翻过一页。

日头爬到头顶时，李大春送完信往回走，路过十里坡的小树林，忽听里面传来粗骂和挣扎声。他脚步顿了顿，本想绕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他这几十年的信条。可里面的哭喊声越来越急，像根细针似的扎着耳朵。

“小娘们，别挣扎了！” 一个粗哑的嗓子骂道，“看你这模样，回去给哥哥们当压寨夫人，不比在这穷村强？再瞪，再瞪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李大春捏了捏拳头，指节泛白，终究还是放轻脚步，猫着腰凑了过去。树后，三个持刀强盗正扭着个穿花布衫的少女。那姑娘生得俏，柳叶眉此刻拧成了疙瘩，杏眼瞪得溜圆，虽被按在地上滚得满身泥污，鬓边几缕碎发沾着草屑，却更显得出几分倔强的艳色，正是李家的李佳音。她被两个强盗死死按住，另一个正扯着她的胳膊往麻袋里塞，眼看就要被塞进袋口。

“住手！” 一声清越的呵斥响起，林边转出个背负长剑的白衣少年，眉眼俊秀，正是打此路过的白洛。他长剑出鞘，寒光一闪：“光天化日，强抢民女，还有王法吗！”

强盗们回头，见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再瞥见旁边站着的李大春，顿时笑了。为首的络腮胡掂着刀，刀尖指着白洛：“哪来的毛头小子？也想学人英雄救美？劝你少管闲事，不然连你一块儿剁了！”

白洛也不答话，长剑挽个剑花，直刺络腮胡面门。他剑法灵动，奈何功力尚浅，剑尖点在强盗们的粗布衣裳上，不过留下道白痕。一番缠斗，他虽打趴了两个强盗，自己也气喘吁吁，胳膊上划了道血口，衣襟被刀尖挑破了个口子。

那络腮胡见状，眼中凶光一闪，瞅个空当猛地从斜刺里跳起，双手握刀，带着风声劈向白洛后心。白洛听得风声，慌忙回身举剑阻挡，剑身被震得嗡嗡作响，虎口发麻，心里暗叫不好。

就在这时，仿佛一道灰影闪过，带着股淡淡的脚臭味儿。没人看清李大春是怎么动的，只听 “铛” 的一声脆响，络腮胡手里的钢刀竟从中断成两截！紧接着 “砰” 的闷响，那强盗像个破麻袋似的飞出去几十米，撞断了好几棵小树，落地时已经没了声息。

李佳音刚才被按在地上，只顾着闭眼挣扎，没看清这幕，只当是白洛击退了强盗。她慌忙爬起来，裙摆沾着泥，却顾不上拍，一瘸一拐地跑过去扶白洛：“少侠，你没事吧？胳膊都流血了！”

李大春也走了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看着李佳音问：“佳音妹子，没伤着吧？”

李佳音抬头见是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看着他那沾着泥点的光脚和皱巴巴的褂子，心里泛起丝不自在，可眼下事急，只得忍着道：“大春哥，我没事。快帮我扶少侠去村医那里，他伤得重。”

后来村里人听说，是白洛这少侠救了李家妹子，免了她被掳去当压寨夫人的祸事，都对他热络得很，好吃好喝地招待。李佳音看白洛的眼神，渐渐多了几分羞涩和感激，偶尔递药时指尖碰着，还会红了耳根。这少年名叫白洛，十四岁，李佳音刚满十八，正是心思活络的年纪。

李大春送他们到医馆门口，就揣着那封送完信的空信封，悄无声息地回了自家菜地。菜地里的茄子挂了果，紫莹莹的透着光。他蹲下身，掐掉几片黄叶，仿佛刚才那道快如闪电的身影，从不存在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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