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巧遇故人 陆家旧仆

次日拂晓，陆一鸣早早离开破屋，混入出工的人流。

他没有直接去坊市，而是先到码头，找到刘把头，辞了工。刘把头有些意外，但没多问，结清工钱，又额外多给了两块碎银，算是这几日勤快的赏钱。

陆一鸣道谢离开，没有回窝棚，而是绕了几条街，确认无人尾随后，才走向坊市。

晨光中的坊市比夜晚冷清许多，大部分摊位还未开张，只有几家卖早点的铺子冒着热气。百草堂已经开门，伙计在打扫柜台。

陆一鸣没有进去，而是走进一家门面不起眼的杂货铺。铺子老板是个秃顶老者，正打着哈欠整理货物。

“避瘴丹有吗？”陆一鸣直接问。

老者抬眼：“有。普通避瘴丹，可防寻常毒瘴，一颗管十二时辰，五灵石。上品的‘清瘴丸’，可防剧毒瘴气，一颗管一天，二十灵石。”

“来两颗普通的。”陆一鸣掏出十块灵石。

老者从柜台下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两颗暗绿色丹丸，用油纸包了递过来。又问了句：“还要别的吗？金疮药、回气散、解毒膏，都是山里用得着的。”

陆一鸣又买了些金疮药和回气散，花去八块灵石。手头只剩七块。

兵器铺还没开。他想了想，走向昨夜那个独臂老者的情报摊。

老者已经出摊，正就着晨光擦拭一枚玉简。见陆一鸣过来，咧嘴一笑：“小子，又来打听消息？”

“前辈，星陨谷周边，最近可有什么异常？妖兽动向，或者……有没有人提前进去探路？”陆一鸣问。

老者放下玉简，眯起眼：“异常？倒是有些。半个月前，有几批人往星陨谷方向去了，有散修，也有几个小家族的人。不过都没深入，在外围转了转就回来了。听说谷口瘴气还没散，但有减弱的迹象。至于妖兽……这个时节，正是‘铁爪鹰’和‘毒鳞蟒’活跃的时候，星陨谷附近尤其多。”

铁爪鹰，一阶中级飞行妖兽，爪牙锋利，喜居高处袭击。毒鳞蟒，一阶高级妖兽，鳞甲坚硬，喷吐毒雾，极难对付。

都是麻烦。

陆一鸣记下，又问：“谷内地形，前辈可有更详细的图？”

老者摇头：“没有。星陨谷三十年开一次，每次地形都有变化，据说是上古阵法所致。旧图没用，得自己进去摸。”

陆一鸣点头，正要离开，老者忽然压低声音：“小子，看你顺眼，再提醒你一句——最近往星陨谷去的人里，混了些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

“身上有血煞气，像是专门干杀人越货勾当的。这些人不像是为秘境而来，倒像是在……等人。”老者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陆一鸣心头微沉。杀人越货，等人……是针对悬赏？还是另有所图？

“多谢前辈。”他抱拳，转身离开。

得加快速度了。

他走到一家刚开门的兵器铺前。铺子里陈列着刀剑斧锤，品质普通，但胜在结实耐用。他看中了一柄厚背砍刀，刃长两尺，背厚半寸，重约三十斤，用料扎实。

“这刀怎么卖？”

掌柜是个黑脸汉子，打量陆一鸣一眼：“五十灵石。”

陆一鸣摇头：“太贵。”

“这是精铁锻打，掺了点‘寒星砂’，锋利耐用，绝对值这个价。”掌柜不肯让。

陆一鸣手头只剩七块灵石，差得太远。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枚得自山魈的土黄色内丹，放在柜台上。

“这个，加七块灵石，换这刀。”

掌柜拿起内丹，对着光看了看，又掂了掂：“一阶中期山魈内丹，品质一般，最多值三十灵石。加起来三十七，不够。”

陆一鸣又取出那件从劫匪处得来的劣质法器残片——一块巴掌大、布满裂纹的青铜护心镜，灵力已近乎消散。

“再加上这个。”

掌柜接过残片，仔细看了看，摇头：“废了，最多值五块灵石。四十二，还差八块。”

陆一鸣沉默。他身无长物，只剩下药材和《中州舆图志》，这两样都不能卖。

正僵持间，铺子门口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这刀，我替他买了。”

陆一鸣猛地转头。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佝偻老者，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和老人斑，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衫，手里拄着根磨得油亮的竹杖。看起来就是个寻常的穷苦老人。

但陆一鸣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张脸……他认识！

虽然苍老了许多，虽然刻意佝偻着背，但那眉眼轮廓，那眼神深处的一丝熟悉感……

陆忠！

陆家老仆，陆忠！

那个在陆家危难之际，按照陆家计划，被安排护送部分妇孺分散离开之人。看来是任务完成后辗转来到了这黑岩城。

竟然还能在黑岩城遇到陆忠？而且……认出了自己？

陆一鸣心脏狂跳，但面上竭力保持平静，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老人家，您是……”

陆忠颤巍巍走进铺子，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八块灵石，放在柜台上，对掌柜道：“加上这位小兄弟的，够了吧？”

掌柜看了看灵石，又看了看陆忠和陆一鸣，点头：“够了。”

他将砍刀取下，递给陆一鸣。陆一鸣接过，入手沉重，刀刃寒光隐现，是把好刀。

“多谢老人家。”他低头道谢，声音平稳。

陆忠摆摆手，转身慢慢走出铺子。陆一鸣深吸一口气，跟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清晨的街道，拐进一条僻静小巷。

巷子深处，有一间低矮的土屋，门板破旧。陆忠推开木门，走了进去。陆一鸣略一迟疑，也跟了进去，反手关上门。

屋内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光。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凳，墙角堆着些杂物。

陆忠转过身，原本佝偻的腰背缓缓挺直，浑浊的老眼变得清明锐利，盯着陆一鸣，嘴唇颤抖，半晌，才哑声吐出两个字：

“少爷……”

陆一鸣摘下斗笠，露出真容，看着眼前苍老了许多的老仆，心中百感交集：“忠伯……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你。”

陆忠老泪纵横，扑通跪倒：“老奴无能……不能护住陆家，也没能护住小少爷周全……”

陆一鸣连忙扶起他：“忠伯快起。当日之事现在想来谁也无能为力，仇人太多太强大了。能见到你活下来，已是万幸。”

陆忠抹了把泪，拉着陆一鸣坐下，急切问道：“少爷，您怎么来黑岩城了？这里现在太危险！悬赏告示贴得到处都是，城主府、黑岩会，还有各路牛鬼蛇神，都在找您！”

“我来买些东西，准备去星陨谷。”陆一鸣简单说了计划。

陆忠脸色一变：“星陨谷？少爷，去不得！老奴这几日暗中查探，星陨谷那边已经布下天罗地网！阵灵宗的人，黄鹤真人的眼线，还有黑岩会派出的杀手，都埋伏在必经之路上！他们算准了您可能会去秘境，设好了陷阱等您钻！”

陆一鸣心头一沉。果然，对方已经料到了这一步。

“忠伯，你怎么知道这些？”

陆忠压低声音：“老奴逃到黑岩城后，隐姓埋名，在码头做苦力，暗中打探消息。前几日，黑岩会招募‘熟悉山路’的向导，说是要护送一批货物去星陨谷。老奴混了进去，才发现根本不是送货，而是去埋伏！带队的，是黑岩会三当家‘血手’杜杀，炼气九层，心狠手辣。他们共有二十余人，最低炼气四层，带着强弩、符箓、困阵，专为抓您！”

炼气九层，二十余人，还有强弩符箓……

这阵容，若被围住，绝无生机。

陆一鸣沉默片刻，问：“他们埋伏的具体位置？”

“灰水河上游，‘鹰嘴涧’。那是去星陨谷的必经之路，两侧崖壁陡峭，中间只有一条窄道。他们在崖顶设伏，准备了滚石、毒烟、绊马索。”陆忠从床下摸出一张粗陋的兽皮地图，指着上面一处标记，“就是这里。”

陆一鸣仔细记下地形，又问：“忠伯，你可有办法绕过鹰嘴涧？”

陆忠摇头：“鹰嘴涧是唯一通路。两侧崖壁高达百丈，光滑如镜，根本无法攀爬。涧底是急流暗礁，船只难行。除非……从‘毒龙潭’那边绕，但毒龙潭有二阶妖兽‘碧水鳄’盘踞，更危险。”

前有埋伏，后有毒潭。

陆一鸣眉头紧锁。对方算准了地形，逼他硬闯。

“少爷，听老奴一句劝，别去星陨谷了。直接北上，去天运国！老奴这些年攒了些灵石，还有些丹药，您带上，立刻走！”陆忠从床板下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三十多块下品灵石，两瓶丹药，还有几块干粮肉脯。

陆一鸣看着铁盒，又看向陆忠苍老而急切的脸，心中一暖，却缓缓摇头：“忠伯，我不能走。”

“少爷！”

“他们既然在星陨谷设伏，就说明秘境的消息很可能是真的。上古体修秘境，对我至关重要。若错过，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有此机缘。”陆一鸣目光坚定，“而且，一味躲避，永远无法变强，无法复仇。有些险，必须冒。”

陆忠张了张嘴，最终长叹一声：“少爷长大了……和老爷一样倔。”

他收起铁盒，沉吟道：“既然少爷执意要去，老奴有一计，或许能助少爷过鹰嘴涧。”

“忠伯请讲。”

“鹰嘴涧的埋伏，关键在于‘示警’。他们在崖顶设了哨岗，一旦发现目标，立刻发信号，然后滚石毒烟齐下。若能先拔掉哨岗，或干扰信号，或许能争取时间快速通过。”陆忠道，“老奴曾听他们闲聊，说信号是‘响箭’和‘传讯符’。响箭一响，全员动手。传讯符则是通知后方接应。”

陆一鸣心中快速盘算：“哨岗位置？多少人？”

“崖顶两侧各有一个哨岗，每岗两人，炼气四五层。但他们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时会有短暂空隙。”陆忠指着地图，“若能抓住换岗空隙，潜入近前，速杀哨岗，然后快速通过窄道……”

“窄道多长？”

“约百丈，若全力冲刺，十息可过。但窄道中有三处绊马索和陷阱，需提前破坏或绕过。”

十息……足够崖顶其他人反应过来，发动攻击。

“崖顶埋伏的其他人，位置可固定？”

“固定。杜杀坐镇中段，其余人分散在崖顶各处，控制滚石、毒烟机关。一旦信号发出，他们会立刻启动机关，然后冲下窄道围杀。”陆忠顿了顿，“少爷，老奴可以……去引开他们。”

陆一鸣猛地看向他：“忠伯，不可！”

陆忠笑了笑，笑容苍凉却决绝：“老奴这条命，是陆家给的。老爷、少爷待老奴恩重如山。如今陆家只剩少爷一根独苗，老奴若能以残躯为少爷铺路，死得其所。”

“忠伯！”陆一鸣抓住他手臂，“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陆忠拍了拍他的手，温声道：“少爷放心，老奴不是去送死。老奴熟悉山路，知道几条隐秘小径。我可以故意暴露，引他们追击，将他们带入‘迷魂林’。那里地形复杂，雾气弥漫，他们一时半会追不上。少爷趁此机会，快速通过鹰嘴涧。等他们反应过来，少爷早已远去。”

“可你……”

“老奴活了几十岁的人了，逃命的法子多着呢。”陆忠眼中闪过狡黠，“况且，老奴还留了后手。我会在黑岩会那帮人的饮水里，偷偷下点‘昏睡草’粉末，剂量不用大，但足够让他们反应慢半拍。”

陆一鸣看着眼前的老仆，喉咙发堵，良久，才哑声道：“忠伯……一定要活下来。”

“老奴答应少爷。”陆忠郑重道，“少爷也要答应老奴，无论如何，活下去。陆家的仇，少爷的血脉，不能绝。”

陆一鸣重重点头。

两人又仔细商议了细节，包括动手时间、信号、撤退路线、汇合地点。陆忠将铁盒里的灵石丹药大半塞给陆一鸣，自己只留少许。

最后，陆忠从怀里摸出一枚玉佩残片。

“少爷，这玉佩……老奴仔细查过，它可能不仅仅是古战场信物。”陆忠低声道，“老奴找到一个老修士鉴定，他说这玉佩材质特殊，内含一丝‘战意’，似乎是某种‘钥匙’或‘凭证’。少爷务必收好，或许在秘境中能用上。”

陆一鸣接过残片，贴身收好。

“时间定在明日丑时。那时是人最困倦之时，也是他们换岗空隙。”陆忠道，“少爷提前潜伏在鹰嘴涧外三里处的‘老槐树’下。看到崖顶升起三道火光，便立刻全速冲涧。记住，只有十息时间！”

“我记下了。”

陆忠看着陆一鸣，忽然老泪又涌出：“少爷……保重。”

陆一鸣跪下，对陆忠重重磕了三个头：“忠伯，大恩不言谢。待我归来，必为您养老送终。”

陆忠扶起他，擦干泪，又恢复了那副佝偻老态：“少爷快走吧，此地不宜久留。出门右拐，穿三条巷子，有个狗洞可出城，守卫不会注意。”

陆一鸣戴上斗笠，拿起砍刀，深深看了陆忠一眼，转身推门而出，融入晨光之中。

屋内，陆忠缓缓坐下，望着窗外，喃喃道：

“老爷……老奴只能做这么多了。少爷他……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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