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很多年之后，这个混杂着期待和悸动的夏日夜晚依然在梁音墨心底最深处被好好珍藏。无论后来的自己变成什么样，至少那一刻，十七岁少女的心事没有骗人。

那天过后，梁音墨和江让依然理智的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她明白江让的意思，也不想让他为难，这份感情他们自己心知肚明就好，剩下的一切都交给时间。

春去秋来，一眨眼就到了高三。又是一个夏天，只不过这个夏天多了一场人生中至关重要的考试。

知道梁音墨喜欢吃甜的，之后的很多次补课，江让来的时候会有意无意的给她带一个小蛋糕，有时候是一杯奶茶，杯套上还写着当天要复习的公式。虽然梁音墨经常背完就忘，但她还是把那些杯套小心翼翼的收藏起来。

这两年来梁音墨所有大大小小的考试，都有温时安在背后帮她，她特意把数学这一门控制在一个稳步上升的状态，导致林佳对江让这个数学家教非常满意。一口气就让他给梁音墨上了一年多的课。梁音墨的成绩稳定，林佳的心情也跟着相对稳定起来。也很少再发生高一那些情绪失控的情况。但对梁音墨的控制欲却丝毫没有减弱。

有次送走江让之后，林佳站在门边不由自主地八卦道：“这个小江老师，最近感觉有点不一样了，而且很少见这么喜欢甜食的男生，怎么动不动来就提一杯奶茶啊，那玩意儿多不健康啊，你可不敢跟他学啊。”

梁音墨面无表情的说：“哦，知道了。”转过身便赶紧捂着嘴进了房间，比味觉更甜的是她的心。

也不必非要牵手并肩，这般细碎又暧昧的日常，就已是心尖上的小圆满。这就够了，她想。

林佳虽然一直对自己重男轻女的娘家颇具意见，但时不时还是会挑选一些没有鸡飞狗跳的安宁日子一起吃饭团聚。

毕竟离婚之后自己也确实只有这些人可以互相依靠了。

端午节这天是周末，但已经临近高考，学校还是要上半天课。早上梁音墨出门前就被林佳再三叮嘱，中午放学后直接去外公家一起吃饭。梁音墨其实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一家人有时候看上去明明像仇人，却要时不时表演出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她脑海里闪过很多次林佳和舅舅在饭桌上针锋相对的样子，很想找个借口说自己不去了，但看到林佳提前准备好的粽叶和糯米，还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放学到了外公家，还没进门，梁音墨就听到厨房的抽油烟机低低响着，林佳切菜的刀声均匀，外婆正捏着锅铲翻炒，蒸汽裹着菜香飘满屋子。阳台的藤椅上，外公戴着老花镜翻着书页，阳光落在纸面上，暖融融的一片。

进门之前还提着的一口气顿时松了下来，环顾一圈才发现原来是舅舅林驰和舅妈何念没在家。难得太平，梁音墨想着把书包随意放在沙发上，一边逗着外公家养的猫一边拿出手机给江让发消息。

墨：端午节快乐啊，江让哥哥。

这一年多的相处，梁音墨已经很少再叫江让老师了。他们俩都感觉叫老师有点奇怪，再加上江让本来就只比她大了六岁。所以称呼不知觉不觉就变成了“让哥”、“江哥”之类的，自从有一次不小心嘴瓢叫江让“哥哥”之后发现他脸红了，梁音墨时不时心情好的时候就想逗逗他，比如现在。

江让刚下课，回复的很快。

-：端午要说安康，傻子。

-：吃饭了么？

墨：刚放学，今天在外公家吃饭。

江让大概是因为了解一些梁音墨舅舅家的事，看到这句话的时候，一种不安的预感油然而生。他虽然不是八卦的性格，但导师林道培在研二的时候好几次都因为家事气的住院的事情他多多少少还是有所耳闻。再加上林道培年龄大了，所以研三的时候学校不得不给他们换了一个导师，所以江让今年还没什么机会见过林老师。

-：导师还好吗？

梁音墨听出了江让话里的担心，抬眼看了一下阳台上快要睡着的外公。

墨：放心吧，我舅舅今天没在家。

又说了几句之后林佳便喊他们吃饭了。饭桌上，一家人举起杯子祝端午安康，顺便祝梁音墨高考顺利。

外公便顺口提到了梁音墨最近几次的考试成绩。林佳接过话来说：“还行吧，可能长大懂事了，高一那会不好好学气死我了。也是多亏了人家江让，数学成绩反正一直停稳定的。”

外公闻言欣慰的点点头，将老花镜往上推了推说：“江让还给你补课着呐？”

两家之间每次来往几乎都是鸡飞狗跳，很少能像今天一样心平气和的坐下来吃一顿饭，甚至还能讨论讨论梁音墨学习上的事。再加上林道培已经不带江让将近一年了，所以对江让还在给自己外孙女补课这件事感到有些意外。

“对啊，补的好，有用，一直补着呢。”林佳一边站起身拿着汤勺给梁音墨碗里盛汤，一边回答着。

“那感情好啊，江让可是个好孩子，前途无量啊。墨墨高一那会数学成绩不好，你说让我给介绍老师，赶巧我这个学生家庭条件不太好，好像是孤儿，我就想着正好让人孩子赚点生活费。”林道培今天难得心情不错，说起话来比平时有力道一些“正好他那会申请了出国留学，出国那费用就大了，能帮点是点吧，也不知道现在攒够了没有。”

听到这句话，梁音墨捏着筷子的手猛的一顿。她抬眼，瞳孔微缩，像是没听清般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开口问：“出国？什么时候？”

“应该就是今年吧，今年他研三了嘛，这孩子很有想法，很早就把自己的路规划好了…….”

林道培后面再说了什么梁音墨一句也没有听见，只觉得耳尖嗡嗡作响，连指尖的凉意都没察觉。

从她高一，江让研一他们俩相识至今，将近三年时间，三年，有那么多个机会，可是江让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告诉她。更何况他们现在是这种关系。

梁音墨只觉得一阵阵头晕目眩，伴随着胃往下坠的感觉，泛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心。喉咙里像堵了团湿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江让要出国，就今年。

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在脑海里反复萦绕，搅得她每根神经都疼。

梁音墨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也没办法心平气和的在这张餐桌上吃顿饭了，有些情绪就好像是某种诅咒一样，越是想要逃离，脚步就越是沉重地往回陷。和江让相处的这两年多，梁音墨一直以为自己的心理问题被治愈了，她不再听见一点声响就绷紧脊背，不再对着空荡的房间发呆到天亮，不再用冰冷的刀片伤害自己的身体，她本以为终于照到了属于自己的阳光。

脑子里一直嗡嗡作响，身边的人声也化作模糊的杂音，梁音墨尽量克制着自己的表情，开口道：“突然想起来老师发的卷子没带，我回学校拿一下。”

她感觉到桌上几个人的动作都短暂的停滞了一下，然后冲着她已经往门口走去的背影问吃饱没有之类的话。她已经顾不上回答，只想马上站在江让面前质问他，问他为什么从来没告诉过她自己马上要走，问他是不是一开始就没想过跟自己确定关系，问他他们现在到底算什么。

六月的风扑在脸上带着热浪，胸腔里的心跳又急又响，脚下的柏油路烫得发慌，却偏偏跑得停不下来。

一口气跑到江让宿舍楼下才停下脚步。梁音墨微弓着背，双手撑在膝盖上轻轻喘气。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滑，呼吸略有些急促，舌尖顶了顶发干的上颚，把涌到喉咙口的干涩咽了下去。等身体稍微平复下来，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准备打江让的电话。拇指几乎触碰到通话键的一瞬，眼前不远处的路口闪过一个熟悉的背影。

喜欢一个人，即使在茫茫人海也能一眼认出他的背影。这句话在今天之前梁音墨是从来不信的。但现在隔着半条街，她看着江让的身影只觉得有点想哭。下一秒，另一个身影闯入视线，一个轻盈漂亮的女生从另一栋楼里跑出来，在后面喊了江让一声，江让停下步子跟对方打了个招呼，然后一起并排往前走了。

整个动作不到一分钟，短短一分钟，梁音墨感觉自己像是陷入沼泽一般，窒息感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确定江让和那个女生的关系一定很单纯，但反而是这种确定让她更加喘不上气。

她出神地看着夏日正午的阳光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又窄又长，江让和那个女生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步子节奏恰好一致，哪怕被日光晃得眯着眼，也难掩女生那种亮眼的明媚漂亮。而她身边的男生身形挺拔，白色T恤在阳光下被晒得微微发亮，干净利落，安静又和谐，不得不承认，他们看着格外般配。

这一刻，他们俩走在阳光下，而自己却站在阴影里。

江让本来就该和这样的女生在一起，他那么耀眼，就该喜欢同样耀眼的人。

这样想着，梁音墨一路跑来憋着的那口气几乎在一瞬间松了。她突然感觉很轻松。又忍不住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可笑，还想质对方跟自己算什么，真可笑，他们本来就什么都不算。

江让甚至从来没说过自己喜欢她。

梁音墨抬手揉了揉被晒得有些发酸的眼眶，脚下的方向一转，沿着原路走回了家。

进门时，温时安正坐在沙发上熟练的给林佳介绍着自己带来的几本高考填志愿可以参考的书。林佳脸上洋溢着的欣慰笑容在看到她进门时收了一下，转而说道：“快来快来，看看时安带的这几本书，赶紧学一下。”

梁音墨刚顶着烈日走了一路，白皙的皮肤上透着一层不自然的潮红，再加上情绪已经跌到谷底，她这会只觉得浑身发虚，站都有些站不稳。

温时安仿佛一眼就看出了她的疲惫，不动声色的倒了杯水放在桌脚说：“阿姨，这会你们是不是要午休啊，不然我先回去，下午再过来。”

“没有没有，大热天的哪有让你再跑一趟的道理。”林佳赶忙摆摆手“下午就在阿姨家吃饭啊，阿姨早上才买的你爱吃的三文鱼。”

即使梁音墨已经见了无数次林佳对温时安那副讨好的模样，也依然想不通，那不是单纯的对待客人的礼貌，而是发自内心的赞赏和喜爱，是把对方当作儿子一样的认可。

林佳从来不记得自己喜欢吃什么，是的，即使林佳确确实实是她的亲妈，准确来说是她不在乎自己爱吃什么，她只要她觉得你爱吃什么。更不用说更高层次的需求，比如认可，在梁音墨的记忆里林佳几乎从来没有认可过她这个女儿。

她没有弟弟，却无数次听林佳说过：你要是个男孩就好了。你要是个男孩，这会就能保护我了。你要是个男孩，我在你爸爸那就能得到重视了。

太可笑了，林佳这大半辈子都在跟自己那个重男轻女的原生家庭纠缠，她经常说她恨透了父母的偏心，可是到头来，她却一直在用她父母对待她的方式对待她的女儿。

林佳淋过的那些雨，全都不轻不重地落在了梁音墨身上，而林佳手里却拿着那把被自己亲手撕坏的伞。

温时安看着有些失神的梁音墨，轻轻挪了挪身体说道：“那我给音墨再找几个重点题型练练吧，这些书考完再看也不迟。”

林佳连声应和道：“对对对，你看还是时安细心，还是要抓紧时间复习才对。你们去房间学，阿姨再给你们拿点水果。”

林佳一边说着一边端起桌上的水果盘往厨房走。

温时安见梁音墨还没回过神便抬起胳膊碰了碰她的，梁音墨刚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热气，被温时安冰凉的胳膊贴了一下猛的反应过来。

温时安看着她心不在焉的样子，低声问：”怎么了？”

“没，没事。你是要回去了吗？”梁音墨完全没有听到刚才林佳和温时安之间的对话，随口说道。

温时安稍微皱了下眉，语气有些不快，但并不易察觉，反而开玩笑似的说：“这么想让我走？那你要失望了，我要在这跟你待一下午。”

梁音墨看着他微微上扬起的嘴角，将眼睛睁了睁，没再说话。

林佳拿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说：“音墨，来，你们拿到房间吃。”温时安先一步站起身接过来说了句谢谢阿姨，就径直往房间走去。

林佳倚在门框上笑的合不拢嘴，又说起那句梁音墨从小听到大的话：“唉，谢什么谢，你要是我儿子多好。”然后往她这边瞥了一眼说：“快去吧，我不指望你能考成时安那样，但你自己也要鼓劲知道吗。”

梁音墨低低的嗯了一声，没抬眼，跟着进了房间。

她现在只想好好的睡一觉，睡一觉起来把关于江让的一切都忘了。

温时安对背着她坐在书桌前，等梁音墨在他身边坐下后轻声开口说：“音墨，高考…….你准备怎么办？”

本来就精神极度疲惫的梁音墨在听到这个问题后睫毛颤了颤，干裂的唇瓣动了动，却连一个字都没力气说出口，只是垂着眼，过了好一会，才抬起泛红的双眼，声音沙哑的像砂纸摩擦：“我不知道。”

其实自从温时安第一次帮自己作弊开始，这两年来有无数个瞬间这个问题都在梁音墨心里涌现过。可是每一次她都选择了逃避，直到现在大考临近，无处可逃。可是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办。现在她只觉得思绪混乱，脑袋也快要爆炸。

温时安见她这副模样不禁吓了一跳，下意识侧过身扶了扶她的胳膊问：“你今天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温时安对梁音墨和江让之间的事完全不知情，这两年来她一直把自己和江让这段感情默默藏在心底，保护的非常好。别人都只是觉得她看起来变了，却没人知道原因。毕竟这段算不上恋爱的感情，也只有她和江让两个人知道。

“没什么，我就是昨晚没休息好，有点累了。”梁音墨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起码保持着基本的平静。这段没开始就破碎的感情，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更何况是温时安。

如果说之前年龄小没察觉到温时安对自己的心思，那这几年来温时安的表现就算是傻子也该看出来了。可是她很清楚自己对温时安的感情就是需要而已，尤其是林佳这么喜欢温时安的情况下，他的存在无论在哪个方面都对自己非常有利。

她利用着温时安的喜欢，却也越来越害怕他的喜欢。江让出现之前，梁音墨也一度认为自己没有不喜欢温时安的理由，毕竟他在各个方面都那么出众。可是高中之后她发觉温时安对自己的控制欲越来越强，那种可怕的感觉她在林佳身上已经体会够了，所以开始本能的产生排斥的感觉。

这些年来，她的世界是灰色的，看林佳是灰色，看自己是灰色，看温时安也是灰色的。

只有江让，是彩色的。

所以她总是在心里想，幸好这世界上有江让。

“那你休息会吧，我看书，不打扰你。”温时安知道如果自己这会走了，林佳一定会给梁音墨找事，所以反而自己在这才能让她好好休息，梁音墨肯定也知道这一点。

梁音墨疲惫的点点头，然后趴在桌子上闭上了眼睛。

温时安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中泛起一丝酸涩。他抿了抿嘴，翻开桌上摆着的那本《高考志愿指南》根据梁音墨的分数翻找着对应的院校。虽然每次考试他都多多少少帮梁音墨作弊了，但是根据平时辅导的情况，大概也能估算出她的分数。

本科都有点悬，外省的不用看，林佳不会同意梁音墨去太远的地方。温时安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心，在书上用铅笔快速圈出了几个学校名称，又根据圈出学校的城市翻找自己分数对应的学校。

本来家里是打算让他高中毕业后直接出国留学的，其实他仔细考虑过，以梁音墨的情况来看，留学对她来说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可是林佳连她出省都不同意，又怎么可能会让她出国。

所以温时安干脆也劝说家里，自己年龄还小，在国内上几年大学再出去留学也不晚。甚至因此还跟父母发生过几次不大不小的争吵。

其实早在自己初中时期，常年在国外工作的父母就提出过要把他接到身边，那时候他就因为不想离开梁音墨而拒绝了父母的要求，坚持留在国内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

仔细想来，自己人生做的每一个重大决定，似乎都跟面前这个安安静静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女生有关。

那时候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只知道自己不想要离梁音墨太远。

梁音墨再睁开眼，已经是傍晚，夕阳的余晖漫过窗沿，给书桌镀上了一层暖金。身上不知什么时候被披上了一条薄薄的空调毯。她缓缓抬起被压麻的手臂，抬手揉了揉眼睛。

“醒了？”耳边响起温时安温柔的声音“饿了吗？应该快吃饭了。”

梁音墨抬起眼扯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摇了摇头。

温时安合上手中的书又说道“你手机刚刚一直在响，我看你睡熟了，就没忍心叫你。”

梁音墨闻言像是猛地想起什么似的伸手去拿桌边的手机，心跳不禁有些加快。解开屏幕，果然是江让给她发了很多条消息，都是一些问她回家了吗，在干嘛之类的，甚至还有两个未接来电。梁音墨盯着屏幕不知如何是好，江让显然并不知道这半天发生的事以及自己的心路历程。

正纠结该不该回复的时候，温时安的声音响起：“怎么了？”

“啊，没事，群消息。”梁音墨飞快摁了锁屏，把手机放进抽屉里“去吃饭吧，有点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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