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马上又要迎来高一的最后一次考试，这几天教室里的空气都像被拧紧的发条，连课间的喧闹都缩成了低声讨论学习的絮语。自从上次不欢而散之后，温时安最近一段时间都没主动找梁音墨说过话。他也琢磨不透自己到底为什么生气，可就是抑制不住烦躁的情绪，每次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天好不容易盼来了一周唯一一次的体育课，大家被临近的考试折磨了很久，上课铃刚响就打闹着像潮水般涌出教室。温时安感觉教室里终于安静下来，才从题海里抬起头，闭着眼微微朝后仰了一下脖子，余光朝熟悉的位置撇了一眼，梁音墨正趴在桌子上，一只手在桌上抵着头，另一只手在桌下微曲着。他立马从抽屉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果不其然。每个月的这个时候，梁音墨都有一两天非常不舒服，之前甚至还在教室里晕倒过，温时安当时觉得实在严重，将梁音墨送回家后建议林佳以后这种情况可以提前跟老师请一两天假让她在家休息。可是没想到林佳竟然说，每个女人都是这样的，没必要因为这种小事耽误学习。自那之后温时安书包里常备止痛药，以防梁音墨有不时之需。他伸手从包里摸出药，起身走到梁音墨桌前，伸手拿起桌上已经空了的水杯。感受到头顶有阴影笼罩，梁音墨虚弱的抬起头，脸色透着一层淡淡的苍白，眉头轻轻蹙着，长长的睫毛垂着，抬眼时眼尾泛着点红，还没来得及对上温时安的视线，眼前的男生就转身朝教室后排的饮水机走去。

“把药吃了，我给体育老师请过假了。”熟悉的身影又回到桌前，温时安的声音还没有桌上的水有温度。

话音落下，梁音墨艰难坐起身，腰腹蜷着的弧度一时没舒展开，指尖捏着那粒止痛药，另一只手捂着小腹缓了缓，才仰头把药咽下去，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又立刻佝偻着弯下腰，额头抵着冰冷的桌面，仿佛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温时安攥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撇过头去深呼吸。正准备再去接杯热水，突然感到校服下摆被人轻轻抓住。

“别走，给我讲题。”趴在桌上的人声音虚弱地像被风揉碎地棉絮，稍不留意就听不清。

温时安闻言脚步顿了顿，随即拉开旁边的凳子坐下，语气比刚才温柔了许多：“你刚吃过药，先休息一会吧。”

梁音墨闻言肩头松了一下，枕在胳膊上脑袋朝男生这边偏了偏，透过垂在额前的发丝看着他。

七月的暑期裹着蝉鸣涌进教室，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扬起的风都带着滚烫的温度。空荡荡的教室里两人沉默着对视，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温时安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从梁音墨的眼睛移到鼻子，最后落在她略显苍白的嘴巴上，呼吸也跟着陡然变沉，他喉结猛地一滚，俯下身去，身体前倾的动作快过理智。

高中的体育课基本上集合结束绕操场跑一圈就是自由活动时间。毕竟才高一，很少有同学会在这个时间选择回教室学习。但是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也让一些平时好胜心强的人无心在操场浪费时间，顾雪就是其中之一。

看到眼前的场景时，顾雪站在教室后门口，手里的水不自觉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咚地一声闷响，视线里的两人猛地转过头看向她，冰凉的水溅湿了裤脚，顺着瓷砖缝蜿蜒开。教室里的三人短暂的对视，仿佛连呼吸都停止。顾雪猛地攥紧了拳，没等到那点错愕漫上心头便转身冲出了教室。

翌日教室里，梁音墨忍不住时不时用余光观察着自己前面两排的顾雪，顾雪还是同往日一样与周围同学有说有笑，就像昨天的事情没有发生一样，只是偶尔碰上自己的眼神不再停留。其实梁音墨心里并不想失去这个在班里唯一称得上是朋友的人，但她清楚对方对温时安的心意，也可想而知那个画面带给顾雪的冲击力有多大。

一上午都在思考这件事，梁音墨完全没有听到老师讲了什么，直到下课铃声响起，她才回过神来准备找同桌借一下笔记。她的同桌刘琪是个沉默寡言的好学生，平时虽然算不上跟她有多熟，但日常互相帮忙的时候也不少。可是今天，梁音墨刚说完能不能借一下你上节课的笔记，对方就像触了电似的猛然起身快速出了教室，留下一脸疑问的梁音墨半张着嘴愣在原地。不过她的疑问下一秒就得到解答——后颈不知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她回头，看见后座的张静正和两个女生挤眉弄眼，指尖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哟，好学生又在装模作样呢？”张静踩着椅子晃悠，鞋跟磕得桌腿砰砰响，“上次月考抄答案的事，以为没人知道？”

旁边的郭语萌立刻附和：“怪不得能考二十多名，原来是有捷径啊。”周边马上响起一片细碎的议论声夹杂着窃笑。梁音墨感觉自己的脑袋顿时嗡嗡作响，她攥紧手指，指节泛白，一阵阵恶心的感觉从胃里翻涌而来。她马上低头假装翻书，虽然课间教室里的人并不多，但她却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在身上，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嘭”地一声，梁音墨寻声望过去，只见张静的桌子被人踹倒，柯允站在散落的纸笔间，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戾气说：“几天没见，你又想犯贱？”

“哟，**的舔狗来了，上次没来得及跟你算帐，今天放学学校门口等着，谁跑谁孙子。”张静抱着小臂不甘示弱地站起身，一只脚踩着刚被柯允踹翻的桌子。

张静并不是不怕柯允，只是她料定学校里柯允不敢真的拿她怎么样，只要出了校门，谁的靠山硬还真不一定。柯允虽然在学校称霸一方，但张静在校外也有不少混社会的哥哥，平时还真没什么人敢这样惹她。

阳光斜切过柯允挺拔的肩背，右手在身侧攥成拳，青筋顺着小臂蜿蜒起伏，他垂眸盯着眼前的人，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地说：“可以，你别后悔。”

温时安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时，上课铃声已经响起，他伴着铃声进入教室，一切已经恢复如常。

他下意识看向梁音墨的位置，却发现对方并没有在座位上。他脑海里反复回忆着刚才班主任的话，心头漫起一丝不安的感觉。十分钟的课间里，班主任老徐语重心长地对他说：“我知道你们这个年纪情窦初开，但你这么优秀，老师不可能坐视不管，放任你毁掉自己的前程。最近让你们的家长抽空来趟学校吧。”温时安几乎没有犹豫就开了口：“老师，那你就别找她了，女生脸皮薄，我来给她说吧。”老徐抬眼瞅了瞅从没让自己操过什么心的少年，点了点头。

温时安坐下后又环顾了一下四周，当事人走后，大家对刚才的事情已经没了兴趣，全都一副了然无趣正常上课的表情。他没看出哪里异常，便伸手从桌肚里掏出手机给梁音墨发消息。

-去哪了？

发完便抬起头打开课本开始听老师讲课，但一只手始终在桌下捏着手机，等待那种消息进来时的轻微震动。大概十分钟过去，直到桌子里的手都感觉有点麻了，还是没等来回复。温时安一阵不安涌上心头，当即便举手说道：“老师，我去下洗手间。”

出了教室，便直奔楼顶。

他知道梁音墨从初中开始，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待在高的地方。

由于实在担心，温时安一路上三步并作两步走，终于在气喘吁吁的推开天台门后，看到他要找的人。正准备上前，又一个身影出现在视线里，他脚步一顿，眉头不由得蹙起，定定地注视着并排趴在天台围墙上的两人。

两个人好像正在说什么，气氛有点微妙，下一秒就看到柯允侧过身来朝梁音墨耳边抬起手。温时安没顾上多想，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脚带起一阵风，大步冲到两人之间，胳膊猛地隔开柯允，侧脸紧绷着，瞳仁沉得像寒潭，声音更是冷硬得像淬了冰：“梁音墨，老师找你。”

柯允抬到半空的手猛的顿住又垂下，斜着眼瞟了一眼眼前的男生，转过头不耐烦地说：“你谁啊？有你什么事？”

梁音墨还没来得及收回眼里的错愕便马上说道：“允哥，他是我发小。你快回去吧，刚才白奇不是找你吗。”

柯允看了一眼温时安，又看向梁音墨，紧蹙地眉头缓缓舒展开来：“行，反正你别管了。你只管好好学习就行，其他事有我呢。”

梁音墨勉强扯出一个微笑点了点头。

看着柯允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楼梯口，她才转过头看着温时安，语气平静的听不出任何异常：“我给老师说过我身体不舒服去趟医务室，既然你来了，那就回教室吧，反正这个时间也差不多了。”

说完梁音墨便抬脚往楼梯口走去。

“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温时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一起长大那么多年，梁音墨从声音就能感觉到温时安此刻地怒气值已经达到了巅峰。但温时安只是觉得心里像堵了块湿棉花，闷得发慌。以前梁音墨的所有事他都知道，梁音墨的所有痛苦都是由他来解决。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感觉自己不再是梁音墨世界里唯一的依靠，她身边开始出现其他事，其他人，而自己也没有插手的理由，甚至都没有知情的权利。被这种巨大的无力感紧紧裹挟着，他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