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又是一个周六，梁音墨补习数学的日子。

已经上了一段时间课，自从那次不小心看到梁音墨肩膀上的伤之后的几次补课林佳都在家，所以江让也没有机会再跟梁音墨说过多题外话。不过他心里对那天的场景一直耿耿于怀。

这天刚进梁音墨家没多久，林佳就有事出门了。

“你这次考试进步这么大啊。”江让看着梁音墨的数学月考试卷不可思议的说。

“嗯，你教的好呗。”梁音墨单手撑着脑袋，打了个哈欠说。

给梁音墨补了这么久课，她的水平江让还是知道的，看了几道题之后他就非常确定梁音墨这次考试作弊了。

“这道题给我讲一下，我看看你最近是不是得哪位大神指点了。”江让手指着一道以梁音墨的水平不可能做出来的题看着她说。

梁音墨快速看了一眼那道题，心里慌乱起来，眼睛开始不自觉的快速眨动。沉默半分钟后，江让开口：“说吧，抄谁的？”

“………”梁音墨又是一阵沉默后尴尬的挠挠头。

江让见她默认了，也不想再为难她，他叹了口气说道：“音墨，作弊可不是长久之计。”

说完他抬手拿草稿纸准备从第一道题开始讲，突然手腕上多了一片冰凉的柔软，江让低头看过去，梁音墨的手就这样轻轻攥住了自己的手腕，她的手指不算长，却攥得格外用力，指节因为用力泛着淡淡的粉，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没涂任何颜色，只透着自然的光泽。江让被这猝不及防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老师，我也不想作弊，可是我没办法。”梁音墨低着头，小巧的下颌线绷得微微发紧。

江让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上次的场景，联想起之前林佳对梁音墨的态度他心里大概有了答案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问：“能告诉我原因吗？”

梁音墨垂着头，肩膀突然轻轻抽动，细碎的抽泣声轻轻飘出来。睫毛湿漉漉地颤着，整个人透着藏不住的委屈。江让见状心头揪得发紧，喉结滚动了两下，犹豫片刻，才缓缓抬起手，指尖极轻地搭在她的肩头。动作停在半空顿了顿，只用指腹贴着她的衣料，极其克制地轻轻拍了拍。梁音墨的肩膀不再耸动，抽泣声轻了些，带着未散的鼻音，断断续续地说：“我这次……..如果还没考好……..就会挨打。”

听到意料之中的这句话江让还是没忍住指尖猛地一顿，瞳孔骤然收缩，喉尖涌上尖锐的震惊，脑海里却下意识闪过孤儿院阴暗的房间，粗糙的木棍带着风声落下，后背火辣辣地疼，耳边是尖利的呵斥。他攥紧了拳，指节泛白，那些压抑的恐惧和愤怒像潮水般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只剩心口一阵发紧。他在手边的纸上写下一串数字：“这是我电话，我知道你有手机，以后再有这种情况第一时间联系我，我学校离你家很近，只要接到你的电话我马上就过来。”

梁音墨抬头看着他，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眼里闪着细碎的光，轻轻点了点头。

江让看着她泪痕未干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粉红色，眼底凝着的水光衬得眉眼愈发清亮柔和，目光不由得顿了顿，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老师？”梁音墨叫了一声看着自己愣神的江让。

江让这才慌忙移开视线，手在桌下默默攥了攥拳，才压下那份不合时宜的心跳。

下午回到学校简单吃了点东西，刚准备休息一会，江让的手机就弹出一跳微信验证消息——“墨”请求添加你为朋友。江让心跳加快，手指轻点屏幕上的红点秒速通过。

-老师，我猜你手机号应该也是微信，就加了。你回学校了吗？

-嗯嗯，我回来了，你以后有不会的问题随时可以发消息问我。

-没有问题能发吗？

………江让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顿了顿，惊讶混着一丝慌乱涌上来，他盯着消息看了半晌，竟不知该如何回复。一直以来，江让身边都没缺过示好的女生，他习惯了拒绝那些掀不起他内心任何波澜的人。但是梁音墨，他不知道。

-开玩笑的，我不能经常玩手机。

这条消息来得很及时，顿时让江让松了口气，同时不断在心里提醒：自己只是同情她的遭遇，更何况她还是自己的学生以及导师的外孙女。

-那你保护好自己，别再受伤。

消息刚发出去江让就后悔了，自己在说什么啊，用得着他说这句话吗。

-嗯。

对面等了几分钟后简短回复。期间江让一直盯着对话框上的正在输入，恨不得马上冲回到梁音墨面前抢过她的手机删掉上条消息。

与此同时梁音墨家的门铃响了，但她看着江让的消息出了神。

别再受伤。

好像从来没有人跟自己说过这句话。

林佳是会在情绪不稳定的时候跟自己动手，但她毕竟是个母亲，下手不会太重。比起那些皮肉之痛，真正让梁音墨疼得喘不过气的是林佳给她带来的心理上的压力。所以那天江让看到的伤，包括手臂上的伤，其实都是她自己弄的。她也想不起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习惯了用身体上的痛苦转移心理上的痛苦。

一阵阵门铃声将梁音墨从思绪中拽了出来。她飞快思考了一下小跑着过去开门，见是温时安，不知为何心底竟冒出一丝失落。虽然温时安经常会在周末的时候来找她，而且除了温时安也不会再有人来找她，林佳对她的控制欲涉及到方方面面，交友是其中尤其重要的一方面。自打升上初中，林佳就不再允许她有异性朋友，但由于温家跟她们家的关系，加上温时安优异成绩的加持，林佳反而非常喜欢梁音墨唯一被允许的这位异性朋友。

门开后，温时安自然地换鞋进来：“我专门去选了几本辅导书，都是针对你这个成绩段的，你先看看，有看不懂的我再给你讲。”说完抬手递上一袋书。梁音墨接过来漏出一个淡淡的微笑：“谢谢。”

“阿姨没在吗？我给你看看作业吧。”温时安一边说一边抬脚往房间走去，从小到大他每次过来几乎都是给梁音墨辅导功课，所以自然而然地走到她书桌旁。看着桌子最边上的草稿纸上干干净净只写着一串数字，他愣了一下，伸手拿起那张纸又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那不是梁音墨的字。

“这是什么？”

“补课老师的电话。”梁音墨从他手上抽过草稿纸夹进桌子上最厚的一本书里。

“你找辅导老师了？哪门课的？”

“我妈非要找的，数学。”

那给你留电话干什么？温时安在心里想了想，但没说出口，只是淡淡的又问了一句：“男的？”

梁音墨嗯了一声便转身坐在桌前拿起手机摆弄起来。

下一秒，手机就被眼前的男生从手里抽走反扣在桌上。

“怎么没听你说过？”温时安单手撑着桌面俯身跟梁音墨对视，眼里闪过一丝不安的烦躁。

梁音墨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和问题搞得有点不知所措。自从升上高中以来，她感觉自己跟温时安的关系变得越来越不可描述，也许是因为从小就在一起玩，所以到了这个青春躁动的年龄自然就显得有些暧昧。虽然梁音墨也一直在这段关系中游刃有余的利用着这些暧昧，但她并不想再进一步。大脑正在飞速思考着该说什么时，门铃又响了。梁音墨顿时松了口气马上趁机起身去开门。门外的江让换了身衣服，头发像刚洗过还没完全吹干，开门的瞬间，一阵淡淡的洗发水香味迎面而来。是清凉的薄荷味。

“老师？”梁音墨满脸疑惑地看着两个小时前才从这扇门出去的人。

“哦，刚才整理包发现不小心把你考试卷子装回去了，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我怕你写作业要用，给你送过来。”江让一边说一边从身侧的斜挎包里抽出一张卷子。

听到门口的动静，温时安已经默默从房间里出来，站在梁音墨身后两三米远的地方，透过半开着的门观察着。

“啊？你还专门跑一趟。我刚没看到消息，其实拍张照就可以了。”梁音墨说着便把门完全打开，准备让江让进来。

“没事，反正离得近……..”江让边说着一只脚迈进门，却和梁音墨身后的男生对上视线。和梁音墨年纪相仿的少年目光里带着几分上下打量的审视，眉梢微挑泄出不屑，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屋内的空气像凝住了般，没人说话，三个人连指尖都透着不自在。这时温时安开口打破了沉默：“可以开始辅导了吗？我下午还有课。”

“那个………那你先忙，我先走了。”江让说完便转身退出房间关上门，留下梁音墨手里攥着卷子愣在原地。

沉默着回到房间，梁音墨熟练地从桌边的花盆里摸出烟盒，咬了一根准备点燃，打火机的火苗刚窜起一点，手腕上就传来清晰的压迫感，手里的打火机猛地被抽走，温时安指腹带着灼人的温度擦过她的手背。他盯着梁音墨，眉峰紧蹙，眼底沉得像积了未散的乌云：“之前说过，学习的时候不要抽烟。”

“你先回去吧，我今天不想学。”梁音墨撇开头，深吸了一口气淡淡道。

男生瞳孔微缩，愣神半秒，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猝不及防：“好。”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扬了扬下巴说道：“音墨，能帮你的只有我。”说完便大步流星地出了门，头也没回。

梁音墨把手里的烟扔进垃圾桶，烦躁地揉了揉脸，拿起手机，这才看到半小时前江让发来的消息。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复点什么，对方的备注突然变成了正在输入……….

-刚才没来得及给你说，下周六我要参加一个论坛，补课时间改到下午或者周天，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刚才不好意思啊老师，那是我同学，来给我送书的。

梁音墨在“发小”和“同学”两个词之间犹豫了一下，两条消息几乎同时发出。

屏幕外的俩人不约而同的愣了一下：谁问了？

梁音墨懊恼地握紧了拳，另一只手飞快的敲击键盘打了一句“那就周天上午10:30吧”然后秒按发送。

另一边的江让虽然诧异，但紧接着突然发觉自己在梁音墨说完上句话之后心情莫名其妙地轻松了一下，他盯着对话框里的几句话反复观看，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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