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次见江让时，梁音墨就感受到了他身上独特的忧郁气质，于是她知道，他们也许是同一类人。

那一年，江让二十三岁，梁音墨十七岁。

“音墨啊，快出来，这是妈妈给你请的数学家教江老师，他是你外公学校的学生，成绩很好的。”林佳一边满面春风地将江让迎进门，一边提高音量喊着在屋里偷偷玩手机的梁音墨。

“哦。”梁音墨一边将手机掖进床垫里，一边磨磨唧唧往客厅走。

“小江老师，这是我女儿梁音墨，这孩子不笨，就是心思没在学习上，数学成绩一直让我头疼，麻烦你好好给她指导指导。”林佳嘴上介绍着自己女儿，眼睛却从没离开过江让的脸。

不得不说，江让确实长得足以让任何一个女生都移不开眼，但除此之外更吸引人的是他身上独有的一种气质。淡淡的忧郁感被这个年龄特有的阳光明媚中和得刚刚好。就像初冬的暖阳洒在刚结一层薄冰的平静湖面，让人感觉很舒服。

梁音墨从屋里出来看到坐在沙发上微笑着的江让，心头一震。下一秒就感到自己脸上开始发烫，心跳也格外清晰。

“快点快点！都什么时候了还墨迹，就知道让别人等你。”林佳看见梁音墨愣在原地，不耐烦起来。

“呃，没事的音墨妈妈，咱们今天就是先试一下课。”江让开口说。

“来我房间吧，老师。”梁音墨站在门口小声开口道。

“就在这讲，你懂什么，我给你参谋。”林佳的语调极具压迫感，“小江老师，你先喝点水啊。梁音墨，快把你上次考试的卷子拿出来。”

两个人在林佳的指挥下都没敢闲着，一个赶紧拿起杯子小口小口喝水，一个转身回房间找数学卷子。

江让上一次有这种压抑的感觉，还是小时候在孤儿院。他一边尴尬地喝水，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家。家具中规中矩但胜在干净整齐，房间不大，看起来布局应该是南北通透的小两室一厅，这是典型的单位住房格局，不出意外这个小区百分之八十的家都长这个样子。但是总觉得缺了什么似的，看上去有点奇怪，江让再次打量了一圈才发现，这个家里竟然没有电视。

也许是这次打量太过于明显，引起了旁边林佳的注意，她微笑了一下解释道：“我们家从来不看电视，孩子小升初那年我就把电视卖了。”

“哦，那您挺注重孩子教育的。”江让心里震惊了一下，赶紧憋出了一句废话。

不知道为什么，坐在这个家里总是会有种莫名的焦虑感。江让心里想，要不是自己的研究生导师林道培恳请自己来给他的外孙女当家教，他才不会尴尬地坐在这里。随随便便给同学代写几篇论文，不比这钱好赚多了？心里正在盘算着一会怎么让这位多事的母亲对自己不满意时，梁音墨终于拿着一沓资料出来了。虽然她进房间顶多也就两三分钟，但江让却感觉过去了很久。

梁音墨从林佳面前绕过去，坐在沙发另一侧，把书和卷子放在桌上。

“拿个凳子坐老师对面啊，这点礼貌都不懂吗。”林佳皱起眉瞪着从自己膝前擦身而过的梁音墨说。

江让深吸一口气，看着梁音墨面无表情地按照她妈妈的指令操作。等到梁音墨终于在自己对面落座，他便第一时间拿起放在桌上的卷子说：“好的，我先看一下你错的题哈。”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暗自松了口气，心想终于可以开始了。

梁音墨静静地注视着看题的江让。他的睫毛微微垂着，刚好盖住淡淡的黑眼圈。他的手指又细又长，但骨节分明，不失力量感。江让微微抿起嘴，轻轻抽了一下鼻子。这个年级的题对他来说简直小儿科，但他心里暗暗思忖着，怎么能让旁边监工的这位女士拒绝给自己offer。

梁音墨的字很好看，文静秀气，很符合她给人的第一印象。江让从她答题的态度看出来，她学习也比较认真，只是缺少一些技巧。可是，一百五十分满分的卷子才考了七十二分。对于江让这个高中时期从来没考过低于一百三的分数的人来说，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从何下手。他用笔的另一端挠挠头，将卷子翻了一面看。

这时，林佳的手机铃声打破了短暂的宁静。

“喂，妈？我正陪墨墨上家教课呢……现在吗？行行行，我过来了，你别着急。”挂了电话，林佳抱怨道：“真是的，一家老小没一个省心的。你们先讲，我去趟外婆家。你好好听小江老师讲，人家估计都没见过你这么低的分。”林佳从沙发上起身，又冲着江让眯起眼睛笑道：“小江老师，麻烦你了哈，我有点事先出去一趟。”

“好的姐，您先忙。”江让直了直身子，看了林佳一眼，又继续看卷子。

梁音墨全程没有说话，眼睛垂着，面无表情。

林佳火急火燎地出了门。随着门关上的声音，江让感觉到梁音墨轻轻松了口气。

“好了，那咱们先从这道基础题开始，你……”

“我能先抽根烟吗，老师？”梁音墨抬起眼，平静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响起。

她看到江让清澈的瞳孔轻微震颤了一下。江让怔怔的看了她两秒，然后慌乱地眨了几下眼睛。

眼前的女孩看起来绝对是老师家长眼中标准的乖乖女——干净的皮肤，清纯的长相，半扎着的马尾披在左肩泛着淡淡地光泽，额前随意散落着碎发，看上去人畜无害……江让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

直到感觉到眼前女生正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自己，他才回过神。

还没等他做出回应，梁音墨已经熟练地掏出烟，点燃，走向阳台。江让默默注视着她清瘦的背影，微微扯动了嘴角。阳台上，梁音墨纤细的右手夹着烟，左手中指在栏杆上一下一下轻轻点着，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江让走在回寝室的路上，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梁音墨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他拿出手机给自己的导师林道培发了条信息：

「林老师，音墨的数学课今天试过了，我可以辅导她。」

发完马上锁屏，在心里翻了自己一个白眼，暗暗骂道：江让你小子真是闲的！

林佳回到家的时候，梁音墨正坐在沙发上发呆，听到开门声赶紧随便扯过一本书假装翻着。

“江老师走了？怎么样？能听懂吗？”林佳摘下肩膀上的包挂在门口朝屋里问道。

“可以。”梁音墨头也没抬。

“行，那我给人家转学费了。”林佳从包里拿出手机走过来。

“嗯。外婆家怎么了？”感觉到林佳靠近的声音，梁音墨抬起头问。

“快别提了，你那巨婴舅舅又跟老婆打架了闹离婚，你外婆气得吃不下饭，非让我去劝。”林佳走到餐桌前端起桌上的水杯连续喝了好几口才又接着说，“要不是他俩惯儿子，至于变成今天这样嘛，还让我劝，这么多年我这个女儿得到过什么……”又是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林佳说着说着气不打一出来，但还是不忘在女儿面前卖惨，“所以音墨啊，你一定要好好学习。没有人爱妈妈，没有人保护我，我只有你了，我唯一的指望就是你。”

又是这句梁音墨最害怕听到的话。从小到大她听了无数次，每次都是一样的窒息。林佳伤心的时候会说、生气的时候会说、失望的时候也会说。这句话从她记事起就像山一样压着她，躲不掉，喘不过气。

梁音墨默默起身走到自己房间门口，说：“我学习了。”然后深深叹了口气。

家教课定在每周六上午十点半。

这是江让第二次来这个氛围奇怪的家，他在路上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好在今天林佳依然不在。梁音墨穿着一身奶黄色的棉质睡衣给他开门，眼睛弯弯地说：“江老师好。”

江让看着眼前这个浑身上下都透着青春气息的少女，竟然莫名其妙萌生出像摸宠物一样摸一把她的头发的感觉，肯定很柔软。看来今天梁音墨心情不错，没有了第一次见面时的沉闷。江让猜测可能是林佳不在家的缘故。

江让跟着梁音墨进了她的房间，跟想象中高中女生的房间不太一样。没有过多的装饰，跟客厅一样简单的布局，单调的色彩，看上去神之成熟得有些老气，一点都不像十七岁少女的房间。梁音墨让江让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自己又从外面搬了一把椅子。

“今天在房间里上课吧，拿东西方便。”梁音墨放下椅子说。

江让点点头，他把身上的包摘下来放在桌子上，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还需要先抽烟吗？”

梁音墨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那天心情不太好……”

江让看着她的小动作笑了一下，随手拉开凳子坐了进去：“我开玩笑的。不过女孩子抽烟对皮肤可不太好，你还这么小，可以换一种缓解心情的方式。”

梁音墨在江让旁边坐下，思考了两秒，说出口的话却答非所问：“你不用给我讲题，老师，我也听不懂。我妈不在的时候你就玩玩手机，时间到了正常走就行。”

江让愣了一下，偏过脸看着眼前这个像是每次都要创造一点新花样的女生笑着说：“还有这种好事？那不是浪费你妈妈钱吗？你实在不想学就给她说不用请家教就好了啊。”江让第一次做家教，他有点好奇是不是所有叛逆期的小孩都这么复杂，上课之前还要给对方当一会心理医生。

梁音墨用指甲一下一下扣着课本翘起的书角：“她听不进去的，你不懂。”

江让挑了下眉，点头道：“这样吧音墨，这次咱们先正常上课。下来我会跟你妈妈讨论这件事，好吗？”

“不行！千万不能让她知道我不想补课……”梁音墨漂亮的眼睛一瞬间变得惊恐，她侧过身，眉头紧锁，双手不自觉抓住江让的胳膊。

江让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即使上次就看出梁音墨好像很怕林佳，但没想到一句话就让她惊慌失措到这种程度。看着梁音墨恳求的眼神以及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江让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放心，我不会跟她说的。但是你答应我咱们好好上课。其实你很聪明的音墨，只是没有掌握学习方法，学校老师也经常这么说吧？我把我的方法教给你，你哪里听不懂随时停下来问我，我再给你讲。你累了也随时告诉我，咱们就休息。这样可以吧？”

梁音墨松开手垂下眼睛点了点头。

一堂课两个小时，倒也轻松，梁音墨很少问问题，大部分时间都是江让在讲。中途他去了趟卫生间，回来的时候，梁音墨正站在房间的衣柜前对着镜子将左边肩膀的衣服缓缓掀开。江让来不及躲闪，看到她露出白皙的皮肤以及一道赫然醒目的伤口。他抽了口气，随即轻轻咳嗽了一声。

梁音墨闻声整理好衣服，转过身。她默默观察着江让不自然的表情和红透了的耳根，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剩下的时间里江让都有些不自在，可他自己也形容不上来为什么。家教课结束，准备送江让出门的时候，他终于说：“音墨，你不介意的话，有什么困难也可以跟我说。”

毕竟眼前的这个女生不仅是自己的学生，也是他导师的外孙女，所以江让觉得自己多关心一点也无可厚非。

梁音墨没有接话，只是沉默着看了江让一眼。这个眼神很熟悉，就像江让小时候无数次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的眼神，一瞬间江让感觉到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的似的，酸酸麻麻的疼了一下。

晚上躺在寝室床上，江让反复回忆起白天在卧室门口看到的画面，以及出门时梁音墨那个潮湿阴郁的眼神。这一夜，他梦到了一些十几年前在孤儿院发生的事，整晚辗转反侧，直到天快亮才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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