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明火焚玉

“二妹妹不在？”苏晚卿扫视屋内，语气平淡。

“晴儿去给夫人请安了。”王氏起身，勉强挤出笑容，“大小姐怎么亲自来了？有事让下人传话便是……”

话没说完，王氏的视线落在苏晚卿手中——那块并蒂莲玉佩，正被她指尖拈着，悬在晨光里，莹润生辉。

王氏脸色“唰”地白了。

“这玉佩，”苏晚卿缓步走近，“王姨娘可认得？”

“自、自然是认得的。”王氏强自镇定，“这是我陪嫁的玉佩，前几日不慎丢了，正着急找呢。大小姐在哪儿捡到的？”

“不是在哪儿捡的。”苏晚卿将玉佩放在妆台上，“是昨夜我回府途中遇袭，刺客身上搜出来的。”

“哐当——”

王氏身后的秋月失手打翻了粉盒，香粉撒了一地。

暖阁里死寂。

王氏盯着那块玉佩，嘴唇哆嗦，好半晌才挤出一句：“大、大小姐这是何意？难道怀疑我……”

“我只是物归原主。”苏晚卿打断她，“顺便问问，姨娘的贴身玉佩，怎么会出现在刺客身上？”

“我不知道！”王氏尖声道，“定是有人偷了去，栽赃陷害！大小姐明鉴，我、我哪有那个胆子害您！”

“姨娘别急。”苏晚卿在绣墩上坐下，气定神闲，“我也觉得奇怪。若真是姨娘派的人，怎会蠢到带着主子的信物？这不像害人，倒像……”

她顿了顿，抬眼看王氏：“倒像有人想借姨娘的手害我，再让姨娘背黑锅。”

王氏愣住。

“姨娘细想，”苏晚卿指尖轻叩桌面，“玉佩何时丢的？丢之前经了谁的手？可有人近身伺候时举止异常？”

一连三问，王氏脑中乱成一团。

玉佩……是三天前丢的。那天苏晚晴来她屋里说话，她取下玉佩给晴儿看上面的雕工，后来便找不到了。她以为是随手放哪儿忘了，也没太在意……

难道是晴儿？

不，不可能。晴儿是她亲生女儿，怎么会害她？

可若不是晴儿，还有谁能近身偷走玉佩？秋月？秋月跟了她八年，忠心耿耿……

“大小姐，”王氏稳了稳心神，“这玉佩确是我大意弄丢的，但绝与刺客无关。至于谁偷了去栽赃，我、我定会查清，给大小姐一个交代。”

“查？”苏晚卿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姨娘打算怎么查？大张旗鼓地审问下人，闹得满府皆知，让所有人都知道侯府姨娘与嫡女遇刺有关？还是悄悄查，查来查去最后不了了之？”

王氏被她问住。

“依我看，”苏晚卿站起身，“既然玉佩是丢的，就当没这回事。”

她从妆台上拿起玉佩，走到炭盆边——四月的天，炭盆还未撤，里头余炭微红。

“大小姐！”王氏惊呼。

苏晚卿手一松。

玉佩落入炭中，“啪”地一声轻响。羊脂白玉遇热，表面迅速泛黄、发黑，裂纹如蛛网般蔓延。不过几息，那精致的并蒂莲便化作一坨焦黑的残块，再难辨认原貌。

王氏心疼得几乎滴血——那是她为数不多的体面首饰之一！

“玉碎了，事也就了了。”苏晚卿转身，看着王氏震惊的脸，“姨娘觉得呢？”

王氏张了张嘴，最终颓然低头：“大小姐……处置得妥帖。”

“那就好。”苏晚卿拂了拂衣袖，“今日我来，只是归还失物。至于昨夜遇袭……许是流匪作乱，已报官了，姨娘不必挂心。”

说罢，她转身离去，步履从容。

直到脚步声远去，王氏才腿一软，瘫坐在绣墩上。

秋月忙扶住她：“姨娘……”

“她知道了。”王氏喃喃，“她一定知道玉佩是晴儿拿的，可她不说破，反而烧了玉佩……她这是警告，还是……”

还是设了更大的局？

王氏想起苏晚卿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那个从前温软可欺的嫡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怕了？

苏晚卿走出西跨院，并未回自己院子，而是拐去了府中账房。

时辰尚早，账房先生还未上工。她让秦嬷嬷守在门外，自己推门而入。

永宁侯府的账册分三档：明账、暗账、私账。明账是给外人看的，干净漂亮；暗账记录些不便明说的开销；私账则是侯爷和苏振远自己的一些秘密收支。

前世她嫁入赵家后，曾帮赵怀安打理过一段时间账目，对这里头的门道一清二楚。后来赵家败落，她才从旧仆口中得知，永宁侯府早就外强中干，账面上看着光鲜，实则年年亏空。

亏空的钱去了哪儿？

她从前没细想过，如今却必须查。

账册码得整整齐齐，她直接抽出最近五年的暗账，一页页翻看。

起初看得慢，渐渐速度加快——她发现了一套极隐秘的做账手法：通过虚报采买、重复记账、伪造损耗，每年至少能挪出两三万两银子。五年下来，就是十几万两。

十几万两，够养一支私兵了。

苏晚卿指尖发冷。

父亲知道吗？若不知道，谁有这么大本事在侯府眼皮底下做手脚？若知道……他默许这些钱流向何处？

她继续翻，在最后一本账册的夹层里，发现一张褪色的当票。

当的是：一套赤金红宝石头面，当铺“裕丰号”，当期三年，赎银八千两。

日期是五年前，腊月初八。

苏晚卿呼吸一滞。

那套头面，她记得——是母亲林氏的嫁妆，外祖母传下来的好东西。母亲曾说，等她出嫁时给她做压箱底。

可母亲从未提过头面被当了。

她盯着当票上的签名，虽然刻意潦草，但笔画走势……她认得。

是王氏的字。

五年前，王氏还不是姨娘，只是夫人身边的陪嫁丫鬟。她哪来的权力当主母的嫁妆？又哪来的胆子？

除非……有人授意。

苏晚卿收起当票，将账册恢复原状，走出账房。

晨光已经大亮，府中下人开始忙碌。洒扫的、采买的、各院传话的，来来往往。

她站在廊下，静静看着。

秦嬷嬷低声问：“小姐，接下来……”

“查。”苏晚卿吐出两个字，“从西跨院开始，所有和王氏有关的人，一个一个查。特别是最近三个月新进府的、或者突然手头宽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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