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终究敖不过岁月

夜孤城探头一看，只见十几个村民正往山上来，为首的是个熟面孔，他叫牧逢良，小良，当年流鼻涕跟在他屁股后头跑的孩子，如今已是满脸胡茬的汉子。

“唉！岁月还真是把杀猪刀，刀刀催人老！”

“城哥！城哥！”小良远远就喊。

夜孤城心里咯噔一下。村民平时很少上山找他，除非……

他迎出去。小良红着眼圈，哑声道：“老木匠……昨夜走了。”

夜孤城怔住。

老木匠，那个含辛茹苦教他手艺，饥寒交迫时，偷偷塞给他半块饼子的老人。

三十年过去，老人终究没熬过岁月。

“走，下山。”他沉默片刻，沉声道。

灵堂设在老木匠家院里，白幡飘扬，哭声一片。夜孤城没吹他擅长的唢呐，只摸出支竹笛，靠在门边吹起来。

笛声呜咽，顺着秋风飘出院子，飘过田野。花公鸡蹲在他脚边，脖子上那串小铜铃随着它轻微的动作叮当作响，竟意外地合拍。

送葬路上，夜孤城亲自扶棺。纸钱漫天，像下了一场苍白的雪。

坟前，他看着村民依次跪拜，听着那些什么记得照顾身体，各种废话的念叨，心里空落落的。

凡人一生，百年而已。

人都散尽后，他对着墓碑鞠了三个躬。

“海旺叔，谢谢您当年传艺之恩。

虽然你想教我造船，结果我做成了水盆。

但也获益匪浅，水盆我还在用呢！抓鱼，洗澡什么的，性价比特高，这也算是曲线救国吧。

他低声哽咽道，“谢谢你！一路走好。”

花公鸡也低下头，用喙轻轻碰了碰墓碑基座，弯了弯脖子。

回山洞的路上，夜孤城在溪边洗手。

溪水倒映着月光，也倒映岀他手臂上的胎记。那三指形状的淡红印记，在月光下似乎比平时更清晰了几分。

突然，溪水中的倒影扭曲起来，

胎记的位置，浮现出一座山的虚影，三座并立的山峰，像三根指向天空的手指。

山下，隐约有锁链碰撞的声音。

夜孤城猛地缩回手，水花四溅。再看时，溪水已恢复平静。

“眼花了？”他皱眉。

花公鸡凑到溪边喝水，忽然抬起头，对着西南方向发出低沉的咕咕声，那是它极度警觉时的表现。

夜孤城顺着它的目光望去，只看到沉沉夜色。

但他手臂上的胎记，却在隐隐发烫。

忽见小良追上来，身后跟着个虎头虎脑的黑娃。

“城哥，这么多年，你咋一点没变？”小良挠头笑，“还跟三十年前一个样。”

“心里踏实，不显老。”夜孤城打哈哈，摸摸那孩子的头，“你儿子？真壮实。”

“皮小子一个。”小良笑得眼角褶子堆起来，“前阵子进山挖了棵野参，给他补了一下子，蹿高了不少。城哥，去我家喝两盅？媳妇炖了鸡。”

花公鸡一听鸡，瞬间炸毛，咯咯叫着扑腾翅膀，瞪着小良：

你再说一遍？

两人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不去了，”夜孤城摆摆手，把激动的鸡哥按回身后，“山里有事。你们也少进深山，如今野兽凶。”

“晓得了。”

告别小良，夜孤城牵着还在愤愤不平的花公鸡，慢慢行走在山道上。

夕阳西下，山道曲折蜿蜒，人迹稀少。

薄雾中一人一鸡多更显孤独，寂寞。

唉！长生路漫漫！

一一一

回到山洞，他坐在石床上发呆。花公鸡凑过来，脑袋蹭他手背。

“鸡哥，”他忽然开口，“老木匠走了，小良也有儿子了……时间过得真快。”

咕咕咕。

“可咱俩，好像一直停在原地。”

花公鸡跳上他膝盖，仰头看他，黑豆似的眼里映着理解的油灯光。

夜孤城摸摸它羽毛，忽然笑了。

“也好。长生嘛，总要习惯告别。”

他吹熄油灯，躺下。花公鸡熟门熟路钻进他臂弯，团成个毛球。

残阳如血，染红了荒山的枯枝。

荒山深处，有一处天然形成的石阵。

石阵中央，立着三块十丈高的黑石，形状酷似三根竖起的手指。当地人称之为三指石，传言是上古神仙打架时留下的指印。

向问天背靠一块黑石喘息。

他怀中的《无妄神功》秘籍，突然自发地泛起了微光。

黑石表面，那些被风雨侵蚀陈年的模糊纹路，竟也同时亮起，与秘籍光芒呼应。

向问天瞳孔一缩：“三指封魔阵……这里居然是阵眼之一？”

他猛地抬头，望向夜空。

“紫微星暗淡，七杀、破军、贪狼三星却异常明亮，呈三角之势，直指……这片荒山。“

“三星照命，大劫将至。”

向问天咳出一口黑血，苦笑，

“难怪……难怪我能在此地找到《无妄神功》。不是巧合，是劫数牵引……”

他低头看向秘籍，眼神变得决绝。

“必须……在天命者觉醒前，把东西交出去。否则，这二十万年的苦修，就真成了笑话。”

忽听脚步声杂乱，数百道人影从林子里钻出来，个个佩剑执刀，脸上均是愤慨仇恨神情。

“向问天！你已身受重伤，插翅难飞！还不乖乖束手就擒？”一名中年彪形汉子走出人群，手里的钢刀寒光闪耀，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向问天笑了，笑声沙哑，嘴角冒着血沫：“重伤？笑话，区区小伤岂能奈我何？”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浓眉一掀，眼神变得冰冷坚硬。

人群一阵骚动，站出来个瘦高道人，道袍上绣着崆峒派的流云纹，他指着向问天，声音发颤：

“向问天！我崆峒派铁剑长老，三年前是不是死于你手？”

向问天站起身来斜睨着他，手负于背后，语气平淡：“是又怎样？”

“铁剑长老一生行侠……”

“一生专干强取豪夺的勾当？”向问天陡然打断，声音冷冽如冰，

“他看中陇西沈家的金矿脉，沈家不愿出让，他便深夜带人血洗沈家满门，连三岁稚童都没放过。这般货色，杀了便杀了。”

瘦高道人脸色瞬间涨紫，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半晌，才戟指嘶吼道：“狗贼血口喷人！铁剑长老乃是仁义侠士！岂是你这狗贼所说之人？”

他话音未落，又有一名青衣汉子越众而出，腰间佩剑刻着衡山派的标识白莲，他双目赤红：

“那我衡山派替掌门呢？五年前他赴雁荡山赴约，一去不返，是不是你下的毒手？”

向问天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替掌门替天行？倒是个好名号，背地里却私吞江南赈灾银两，害得数万灾民流离失所，易子而食。他死在雁荡山的悬崖下，算是便宜他了。”

青衣汉子气得浑身发抖，拔剑出鞘，剑鸣声刺耳：“胡说八道！掌门仁厚……”

“仁厚？”向问天冷笑，声音陡然拔高，“他用赈灾银买通官府，扩建私宅，纳妾十七房，那些饿死的灾民，可曾入过他的眼？”

人群后方，一个身着白衣的剑客按捺不住，踏步上前，白衣上绣着点苍派的苍鹰标记，他咬牙切齿：“我点苍派云长老，为人正直，剑法超群，为何也会死于你手？！”

向问天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漠：“云长老？他与黑云十八寨的匪类勾结，劫掠商队，分赃不均反被灭口？哦，不对，是我撞见了，顺手送他归了西。”

白衣剑客脸色煞白，随即勃然大怒：“满口胡言！今日定要为云长老报仇！”

就在这时，一名矮胖的青城派道人挤上前来，厉声喝问：“那我青城派左掌门呢？十年前他莫名失踪，是不是你杀了他？！”

向问天仰首向天，朗声回应：“是又怎样？”

矮胖道人当即炸毛，肥手一挥：“我家左掌门乃是青城百年难遇的仁君，走街串巷体恤乡邻，十里八乡谁不夸一句活菩萨？你若敢污蔑他，今日必让你碎尸万段！”

“活菩萨？”向问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咳嗽起来，又咳出一口黑血，眼神却冷得刺骨，

“我倒想问问，你家这位活菩萨，是不是还曾‘帮扶’过白溪村的民妇？”

这话一出，已有好些人低声嗤笑，矮胖道人愣了愣，随即梗着脖子硬刚：“那是我掌门体恤民情！那农妇刚生了娃无人照料，掌门善心大发伸手相助，这是佳话！你也敢拿来污蔑？”

“佳话？”

向问天嗤笑一声，字字诛心，

“他那‘帮扶’的手段，比村里的泼皮还肆无忌惮，后来更是直接闯进人家家中纠缠。”

这话一出，人群中更有许多人哄笑。

“这还罢了，之后转头就盯上了人家炕梢压箱底的祖传暖玉璧！

农妇丈夫是个实诚人，说那是传家宝不卖，你家掌门当场就捏碎了那汉子的天灵盖，脑浆溅了一地！”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石阵都微微发颤：

“结果他想强行霸占那农妇。那农妇抱着娃拼命反抗，他倒好，一把夺过襁褓里的娃，直接摔在磨盘上，摔成了一滩肉泥！

就因为农妇咬了他一口，他怒从心头起，把青溪村三百六十多口，从刚会爬的娃娃到九十岁的老妪，全宰了！

连村里的黄狗与土鸡，都被他剁成了肉泥！最后一把火烧了村子，还真是鸡犬不留！”

“这就是你口中的活菩萨？”

人群寂静，落针可闻。

矮胖道人脸色从通红瞬间变成惨白，肥膘抖得像筛糠，嘴硬道：“你……你血口喷人！掌门怎会做此等事！定是你编造的谎言！”

可他的声音却抖得厉害，眼底的慌乱怎么都藏不住。

他哪能不知道，左掌门当年回来时，身上的确带着块莹白的暖玉。

向问天眼神冰冷，扫过在场所有人：“你们口口声声说我是邪魔歪道，可你们追捧的这些掌门长老，哪个不是披着人皮的畜生？

这些败类，我杀一个赚一个，杀两个赚一双！”

说着，他抬手一抹嘴角的血，周身虽气息紊乱，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狠劲：“想来报仇的，尽管上！我向问天，接下了！”

矮胖道人脸上胀得通红，几欲滴血，双眼赤红如血，怒喝道：“狗贼休要胡说，掌门人行侠仗义，岂是你口中的邪魔歪道！拿命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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